9.18独立公投已迫在眉睫,只有五百余万人口的小国苏格兰吸引了全世界的聚光灯。可惜的是在国内中文媒体平台和社交网络上涌现了大量人云亦云的刻板印象和似是而非的错误结论。各路民主小清新,“自由主义”公知和心怀大一统情结的爱国者们各自有自己的解读,可是脱离了历史与现实的评判就只是毫无意义的自说自话。鄙人有幸得机会在苏格兰留学生活,便想要提笔梳理一下自己的观感见闻,顺便澄清一些国人常见的误解。由于非历史学科班出身,可能出现的错漏之处还请十五言社区的各位大拿帮忙指正。

流行文化常常制造简单粗暴的偏见,比如一部《勇敢的心》就给人两个偏颇的印象:1.苏格兰和英格兰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民族,并且血海深仇大到恨不得互相捅死。 2. 苏格兰是个贫困落后,饱受侵略的弱小国家。其实史实和数据告诉我们一个不太一样的真相。


1.此间的人民

任何想用一种简单的标准概括一个民族特点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正如并非每一个法国人都浪漫,每一个德国人都严谨,苏格兰人的性格充满矛盾。苏格兰人经常被描绘成悲观主义者,安迪穆雷的苦瓜脸就是最好的代言。可是你到苏格兰人的酒吧坐坐,人们在大声抱怨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手里拿着啤酒,陌生人之间勾肩搭背聊得开怀。苏格兰有着与人口不成比例的发达金融业,常有吝啬小气的坏名声。可我在苏格兰被陌生人请喝酒,被出租司机送文具都是家常便饭。苏格兰人民风淳朴,问路时我经常被人直接领到目的地,但偶尔遇见的小混混却要比英格兰的地痞嚣张很多。

这么多面的性格,我不知道有多少是归结于苏格兰民族的混血构成。苏格兰的先民其实是皮克特人(Picts),一个今天已不存在的民族。这些皮克特人散落在不列颠岛北部的山区里,以松散的氏族制度维持着联系。和今天一些人想象的不同,说着盖尔语的从爱尔兰渡海来的凯尔特人并不是苏格兰的多数族群。后来威尔士民族的主体不列颠人在苏格兰也有部落存在。今天苏格兰版图里的很多外岛曾经都是挪威的领土,岛民从基因上更接近斯堪的纳维亚人。Scoti人统一苏格兰建立Alba王国,已经到公元843年。

走在街上,你能感觉到苏格兰人普遍比英格兰人皮肤更白皙,身材更高挑一点。这是凯尔特人与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区分么?我不是专家,但在我看来可能这原因该更多归咎于北欧的Nordic人种基因。很多人印象里的典型苏格兰人可能是《勇敢的心》里华莱士旗下那些憨厚蠢萌的大汉。这种印象对应的是典型的盖尔人(Gaelic),在今天的苏格兰,这些纯种的凯尔特人其实是早已边缘化的族群了,以至于苏格兰盖尔语逐渐消逝到了需要苏格兰政府投资抢救的地步。今天的苏格兰人的主体很早已被诺曼化(Normanized),甚至一定程度上能说被盎格鲁-撒克逊化(Anglicized),与英格兰民族的差异远没有想象的大。

操着盖尔语的凯尔特人逐步被边缘化,经历了大概三个历史阶段。

1066年征服者威廉席卷了英格兰,诺曼人的统治把英格兰分成两个泾渭分明的阶级:底层农民依然延续着盎格鲁-撒克逊的生活习惯,农村社会结构依然稳定;中上层的贵族领主们全盘接受了诺曼人的统治,语言,制度,宫廷礼仪等上层建筑完全向法国靠拢。威廉的到来让很多英格兰贵族北逃到苏格兰南部,此时的苏格兰统治者乃坎摩尔王朝的马尔科姆。他敞开国门欢迎了这些英格兰贵族,并且在这些人的帮助下积极地吸收诺曼人的价值观和语言。历经几任国王,到了大卫一世一朝,封建制度已经在苏格兰低地扎根,而且整个朝廷是由说法语的贵族把持,此时的苏格兰便很像一个寒酸版本的欧陆国家了。而高地的盖尔人没有被封建社会驯化,依然保持父系社会的氏族部落,与王权的联系若即若离。苏格兰高地(Highland)与低地(Lowland)的分野在这时期便开始了。

图一:高地与低地分界线

十四世纪的苏格兰内战让高地人在苏格兰内部彻底失势。麦克唐纳家族(Clan MacDonald )号称“苏格兰高地与外岛之主”,在几百年间拥有从外赫布里底群岛到到设得兰群岛之间广袤土地上几十位氏族头领的效忠。麦克唐纳家族的约翰在詹姆斯四世在位期间在罗斯郡自己另开议会与国王斯图亚特家族抗衡。在这之前的几个世纪里,王室与麦克唐纳家族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一直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但约翰与王权的直接冲突引发了本来就雄心勃勃的詹姆斯四世的统一野心。一场军事战争的脆败结束了麦克唐纳家族对高地的统治,高地的行政权力被国王切实抓在手里实现了苏格兰的统一。此后的历史没有意外,高地人在苏格兰内部受到诺曼贵族的排挤,而麦克唐纳家族于1692年十二月12日在格伦科峡谷被老对头麦肯锡家族屠杀,几百老少仅幸存极少残部出海逃到北美。很多年后,该家族一个叫克拉克的后代一不小心开了一家风靡全球的快餐店,名字“麦当劳”便直接取自家族姓氏。这是另话。该家族今天还有自己的网站,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戳进来浏览 http://www.highcouncilofclandonald.org/

高地人被边缘化的第三个阶段便是英国历史最风起云涌的一个时代。在混乱的波及到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的英国王权争斗中,高地人出于天主教信仰一直支持英国的詹姆斯二世(此时英苏共主,此人区别于之前苏格兰的詹姆斯二世)及其后人。这些詹姆斯二世党统称Jacobite,苏格兰高地人一直是其中最骨干的中坚力量。在数次起义被挫败后(柯伦顿战役最为有名),英国的王位终于掌握在了新教徒手里直到今日。高地人在Jacobite起义被平息后遭到了残酷的“高地清洗”(Highland Clearances),一度人口剧减,传统文化例如格子裙Tartan曾被禁止。

以上的史实可以看出,苏格兰并不是由纯粹的凯尔特人统领,相反这些说着盖尔语的高地人处于边缘地位,而且与主流社会有一定程度的裂痕。例如我有一位私交甚好的老师是天主教徒苏格兰人,便是号称自己是詹姆斯党人(Jacobite)。每次聊天他必定坚持他私人不承认伊丽莎白二世为他的女王(今天全球残余的詹姆斯二世党人根据斯图亚特王室男系族谱大多推选今天的巴伐利亚公爵弗朗茨为英国王位继承人),也是较真的十分可爱。

以前曾有种比较流行的说法是,英格兰与其余三国的矛盾是盎格鲁撒克逊与凯尔特人的民族矛盾。这种说法不能说全错,但有着一知半解的地方。盎格鲁撒克逊与凯尔特人在民族文化认同上和宗教(天主教与新教)的冲突其实恰恰在苏格兰与北爱尔兰内部发生的很激烈。如果说苏格兰与英格兰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的话,民族矛盾在其中的成分相对很少,现实利益的分配不匀才是一切的根本。苏格兰低地的语言为“低地苏格兰语”或者叫苏格兰英语,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苏格兰大部分人民和直至君王的上层统治者使用的语言。在中文维基的“Flower of Scotland”(苏格兰非正式国歌)页面列出了三种语言版本的歌词http://zh.wikipedia.org/wiki/%E8%98%87%E6%A0%BC%E8%98%AD%E4%B9%8B%E8%8A%B1 ,读者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苏格兰低地语言与标准英语的差距要远小于和盖尔语的差距。这种低地语言在今天依然少数本土苏格兰作家使用,最著名的当属《猜火车》的作者Irvine Welsh。


2. 蓟花与玫瑰:一场没有胜负的三角戏

似乎在很多人印象里,苏格兰属于被英格兰单方面欺凌的弱小民族,要求独立是因为被欺负过头了忍受不下去。虽然这种说法不能算是黑白颠倒,但确实算得上是对苏格兰这个战斗种族的轻蔑了。我一个苏格兰朋友曾经开过玩笑:我要是当选苏格兰首相,第二天就敢和英格兰开战。他们有三百万职业军人,但我们有五百万生来就能干仗的人民!


苏格兰皇家军团自从斯图亚特王朝起有一个最著名的座右铭:Nemo me impune lacessit,翻译过来就是“侵犯我者不得全身而退”(No one attacks me with impunity)。这句至今仍刻在一英镑硬币侧面(如图),十分生动地展现了苏格兰人的历史战绩:外战外行,内战内行。这个小国在外的争战十分悲惨,比如在巴拿马的殖民地堡垒被西班牙人攻下损失惨重,这是苏格兰合并入英国的终极导火索。但是这个“主场龙”在自己国土上还真没有被任何对手击垮过,再强的敌人最终都没能吞下苏格兰,只得悻悻而归。

图二 :一英镑硬币侧面铭刻的苏格兰军团座右铭

当英格兰历史上几次经历了民族主体大换血时,苏格兰这个化外的“野蛮民族”却抗过了罗马人,诺曼人,丹麦人,盎格鲁撒克逊人的侵略屹立不倒。两千年前罗马人跨海而来,装备精良的帝国正规军横扫不列颠岛南部。但是北上的进程中罗马人却愣是拿一群野蛮的氏族(那时候苏格兰远没有形成民族)没有办法。不仅罗马军队被神出鬼没的游击战骚扰的没脾气,交手了这么久就连这个对手文明的基本状况都摸不清楚(罗马史学家塔西佗对苏格兰的记载都语焉不详)。当时西方世界最强盛的帝国也没拿下这个罗马人称为Caledonia的地盘,相反为了防备北边的侵扰还得在边界筑起一道哈德良长城。

国人多知道英法这对千年冤家,但较少了解苏格兰和法国这对老同盟(The Auld Alliance)。这对组合为了防御共同的战略敌人英格兰而结盟,其影响直到今日仍十分深刻。1942年在爱丁堡,戴高乐将军称赞The Auld Alliance是世界历史上最古老远久的同盟关系,甚至直到1903年之前,在法国生活的苏格兰人自动享受法国国籍待遇。除了国防的松散同盟外,苏格兰的上层建筑(尤其是宫廷文化)长期受到法国熏陶。

在法国(以及一些时候的挪威)的牵制下,苏格兰其实从未被人口规模十倍于己的英格兰在正面对抗中灭国。对苏格兰取得最大成就的爱德华一世(就是《勇敢的心》里的大长腿爱德华),除了军事战争外也运用了大量外yin交mou手gui腕ji才把苏格兰逼到濒临灭国的绝境。不过对苏战争耗尽了长腿哥的一生心血,他死后儿孙不争气,被小罗伯特布鲁斯沉住气收复失地,从此苏格兰再没让英格兰人进过腹地。

电影《勇敢的心》没说清楚的事情是爱德华染指苏格兰的时机。若非苏格兰王室坎摩尔家族绝嗣引发的宪政危机,强悍精明如爱德华也无从下口侵略。坎摩尔末代君主是3岁继位的“挪威少女”玛格丽特女王,她无嗣早夭后苏格兰面临内战争夺继承权的危险。有13只势力都对王位发起挑战,老罗伯特布鲁斯(后来的伟大国王小布鲁斯的祖父)和懦弱无能的约翰巴里奥是最有机会的两家。苏格兰护国公们(Guardians of Scotland)找到爱德华一世裁决王位归属,避免苏格兰陷入内战。爱德华把仲裁地点选在特威德河南侧的英格兰境内,并且重兵埋伏。最终在威逼利诱之下,爱德华挑动苏格兰贵族之间的争夺,趁机消除了一些有实力的家族,扶持了软弱的约翰巴里奥做傀儡国王。在获得苏格兰贵族们三心二意的支持后,爱德华一世成为苏格兰事实上的宗主(Overlord)。

纵是在这最低谷的时候,苏格兰人也不能接受成为英格兰的附庸国。当爱德华命令约翰巴里奥率苏格兰军队并入英军一起攻打法国时,苏格兰议会一片哗然,经过激烈辩论最后还是决定架空国王向爱德华宣战。这之后的大体历史进程就和大家了解的差不多了。苏格兰(第一次)独立战争分了两截来打。草莽英雄威廉华莱士(关于他的生平有很多细节至今依然有争论)在以Andrew Moray为首的贵族和格拉斯哥大主教维希尔的支持下曾有效抵挡过英格兰的攻势,尤其在斯特灵桥一役是苏格兰历史上首次大捷。当然法国这时已经已经和苏格兰结盟,斯特灵和巴黎之间成了通信的热线。据野史称华莱士曾消失过几个月,跑到了法国战场为英格兰的百年战争出力,作为法国支援苏格兰作战的回报。在华莱士被捕之前,苏格兰甚至一度入侵过英格兰北部进行报复。

华莱士的死给苏格兰抵抗运动带来了低潮。他死后护国公由仅存的两个王位争夺者布鲁斯和Comyn同时担任。Comyn 出于觊觎王位的私心把罗伯特布鲁斯的抵抗计划通报给爱德华一世,导致布鲁斯一路惨败,流亡到了离开本土的苏格兰外岛。好在布鲁斯意志坚强挺过了绝境(一个著名的“蜘蛛结网激励了躲在洞中的国王”鸡汤故事的原型就是他),等到长腿爱德华死后,一举反攻战胜了爱德华孱弱的继承人。今年正值1314年最著名的班诺克本战役700周年纪念,而班诺克本就在斯特灵郊外(再次印证了斯特灵的要塞地位,大家来英国旅游不可错过)。罗伯特布鲁斯的故事在苏格兰又是一阵印书热卖。

图三:苏格兰20英镑钞票上的罗伯特布鲁斯

1328年,布鲁斯与爱德华三世签订北安普顿条约。从此之后,苏格兰一直就成为和英格兰地位平等的独立国家。有趣的是该条约是用法语签订的。

1332–1357年苏格兰经历了第二次独立战争,其过程与第一次大同小异。布鲁斯死后发生继承危机(有儿子但是太年幼),贵族之间在英格兰这边的撺掇下互相争夺,险些葬送苏格兰的独立地位。这前后长达六十年的战争可以看出一个基本的模式:苏格兰面临亡国危险基本都是由于既得利益阶层(贵族)动摇分化造成的,只要有强力的领袖做中心苏格兰凭举国之力完全能抵御数倍规模的英格兰正规军进攻。当然法国对英格兰的牵制也功不可没。

苏格兰的蓟花,从来没被英格兰玫瑰用蛮力征服过。


3. 联合王国:互相依存的便利婚姻

历史吊诡的一面总是令人玩味,当初英格兰趁着苏格兰王室的继承危机试图吞并苏格兰,而当三个多世纪后两国真正实现王权的统一时,却是英格兰的都铎家后继无人让苏格兰的斯图亚特家族高调进驻了伦敦。斯图亚特家可不是捡了大便宜,当时苏格兰在法国的帮助下终于跻身了欧洲强国之列,斯图亚特家族也成了欧洲君主间大宴宾客时坐上等桌说话有分量的权贵。相反则英格兰经过漫长的内外战争(英法百年战争和玫瑰战争)国力大减,而且约克与兰开夏两家的内战伤痕需要时间来平抚。埋下了两国共主种子的联姻可是亨利七世亲自提亲把长女玛格丽特都铎嫁给苏格兰的詹姆斯四世,此时两国的实力对比完全颠倒了过来。

这里我想插进一句的是,法国的影响力在苏格兰崛起过程中功不可没,如上一节所讲英苏之间其实是和法国一起联袂演出着一台三角戏。斯图亚特家族在欧洲舞台的登台露面,得归功于一枚神器——Mons Meg—— 一台至今伫立在爱丁堡城堡防御工事上的重型火炮。这枚欧洲中世纪威力最大的火炮便是当时的勃艮第公爵,后来的法王菲利普三世订做送给好哥们儿苏格兰詹姆斯二世的。当1454年,世界威力最大的火炮架在爱丁堡墙头时,全欧洲的君主也要对苏格兰刮目相看。历史证明这枚火炮在苏格兰内战中防御效果卓绝,直到今天,爱丁堡每天下午一点钟会让Mons Meg发射礼炮让市民调校时间,乃大家来爱丁堡旅游的必备节目。

图四:爱丁堡的Mons Meg

就连斯图亚特这个家族据考证也是从法国跨海来的。十二世纪以后,该家族开始在苏格兰世袭一个重要职位,俗称“苏格兰管家”,之后家族慢慢壮大到能与王室联姻,这才使其后来有机会继承王位。斯图亚特家族,特别是以苏格兰历史上最有魅力的玛丽一世(Mary,Queen of Scots,她和同时代英格兰玛丽一世“血腥玛丽”不是一个人,生平事迹经常被搞混)为首,非常法国化。这也是为什么斯图亚特的家族名字采用更法国化的Stuart,而不是英国化的拼写Stewart。有趣的是,今天有很多Unionist(保皇派,支持联合王国的统一分子)苏格兰人大量的给后代取名Stewart。英苏两国的王冠合并时是苏格兰的国王加冕了新的英格兰王位,虽然斯图亚特家绝嗣后改朝换代,但今日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仍是该家族母系一方的直系后裔。

英格兰一代枭雄亨利八世死后一段时间颇为动荡,几位继承人梅花间竹,消逝的如流星一样快(还记得登基9天便被斩首的简格雷女士么),最后王位稳定在伊丽莎白一世头顶。苏格兰玛丽曾以私生女的理由(有怀疑伊丽莎白一世可能是婚前怀孕所生)试图废掉伊丽莎白,让自己排在英格兰王位继承顺序第一位,可惜计谋挫败在伦敦塔被残酷斩首。饶是如此,终身未婚育的“童贞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临终前也接受妥协,指定苏格兰詹姆斯六世(即英国的詹姆斯一世)继承王座。

詹姆斯六世是个野心家,船还没开到泰晤士河就已经想好大刀阔斧的合并计划,要让两个国家真正统一在自己家族的徽章之下。他的改革受到伦敦老贵族的激烈抵抗,而从这以后到“光荣革命”这段历史,想必大家在中学教科书已经仔细学习过了。

两国议会的最终统一,是在斯图亚特末代君王,施政风格春风化雨的安妮女王手下完成。两国议会用了六年的时间沟通,终于1707年苏格兰议会通过了《联合法案》(Act of Union)。英格兰加入联盟的主要动机是换取苏格兰的承诺:在安妮女王死后(当时已经基本确定绝嗣)不会对王位继承人提出异议。苏格兰贵族通过加入联合王国的决定至今争议颇大。最普遍的解释是归咎于“达利安计划”的失败。苏格兰渴望在海外殖民风潮里分一杯羹,于是计划在巴拿马地峡建立根据地,但最终惨败于西班牙投资打了水漂。达利安计划的资金来自苏格兰举国上下的个人积蓄入股,这次失败据估计损失了全国25%-50%的财产。很多人相信英格兰人背后行贿,答应给苏格兰贵族们补偿投资损失才获得了苏格兰议会的投票。著名诗人罗伯特彭斯便是这个理论的信奉者,曾写诗痛骂这帮叛国贵族为无赖小人(We're bought and sold for English gold,Such a parcel of rogues in a nation)!

总之苏格兰和英格兰,一个为了既得的经济利益,一个为了保持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心不甘情不愿的走进了联合王国的婚姻殿堂。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之后的两三百年内,这对同床异梦的夫妻竟然创造了史无前例的辉煌。正如首相卡梅伦所言:“UK联合王国是世界历史上最为成功的政治联盟了。”卡梅伦虽算是英格兰人,但他的祖先便来自苏格兰高地一个声望极高的大家族,卡梅伦家族(Clan Cameron)便得名于苏格兰盖尔语,意为“扭断的鼻子”。


4.去留两难: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 ?

苏格兰参与联合王国的贡献很深,并非像一些民粹的媒体描绘的那样,好像苏格兰人是靠英格兰给福利吃软饭的草包。英国有一句名言说的很形象:The union is ruled by English, but run by Scottish。很多著名的“英格兰”机构都是由苏格兰人创建的,例如英格兰银行和《经济学人》刊物。苏格兰启蒙运动涌现的亚当斯密,大卫休谟等大家,发明青霉素的弗莱明,电话的贝尔和蒸汽机的詹姆斯·瓦特等等都是苏格兰在联合王国时代对世界的贡献。思想解放,政体改革,工业革命,统治世界的帝国创建,对纳粹德国的抵抗,战后福利社会(welfare state)的建成,联合王国走过的每一步都有苏格兰人积极的参与。

既然一起走过这么多辉煌,为何又要分开?实际上确实在20世纪70年代以前,苏格兰独立是正常人根本不会想起的念头,这情况可能今天的读者会难以置信。我只能告诉你,当时的真相甚至比你想象的还要匪夷所思。今天苏格兰议会第一大党苏格兰民族党(SNP)是操弄独立话题的主力军。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SNP的大选得票数居然要少于一个纯属搞笑的“癫狂劲舞怪兽党”(Monster Raving Loony Party

)(这个逗比政党的官网在此http://www.omrlp.com/),在英国人眼里,“苏格兰要独立”简直比磕了大麻的傻逼说的鬼话还要不靠谱!

事情发展到今天,SNP在苏格兰议会从前两届的简单多数党(席位最多但没过半)发展成今天的统治多数党(席位过半),真乃是大江东去,时过境迁。

首先撑起苏格兰人联合王国情怀的两大支柱——战地情谊和新教信仰——在战后迅速消褪。

战火最能锻造团结和国家认同感,苏格兰Unionist直到今天仍然极度珍视两次世界大战中苏格兰和其他三国英军并肩作战的记忆,每逢纪念日都隆重游行纪念先烈。Black Watch,皇家高地兵团等苏格兰部队为国捐躯拼杀的很是英勇。在伤亡惨重的诺曼底滩头,苏格兰风笛手吹起风笛迎接德军子弹的场面曾震撼了很多老一代英国人。但是丘吉尔带来的二战荣光却损耗的很快,习惯了帝国时代的英国人发现战后孕育的新世界里自己的地位越发尴尬。殖民地纷纷脱离英联邦,工党领导下的英国成了债台高筑的“欧洲病夫”。而自十六世纪约翰诺克斯的宗教改革后,苏格兰长老派教会(The Scottish Kirk)与英格兰国教安立甘宗(Anglican)一样改信新教,这条纽带也让苏格兰占主流的新教徒向来倾向女王(对应的天主教徒大量支持独立)。20世纪五十年代以后,苏格兰和整个西欧一样经历了教众人口的剧减,尤其是婴儿潮一代的年轻人普遍不愿参与宗教活动。到了今天,虽然苏格兰依然还有一定程度的宗教对立(想想格拉斯哥流浪者VS凯尔特人的足球德比),但这次独立辩论中宗教因素几乎不占主要篇幅,显示出教徒人口大幅减少和宗教宽容度增加的影响(新教徒人口下降要快于天主教徒)。

图五:行军中的苏格兰风笛手

直接把苏格兰人推向联合王国对立面的当属长达十一年的撒切尔夫人的铁腕,80年代的这道伤疤实在太深,直接影响了今日的苏格兰政治格局。众所周知的私有化政策对苏格兰的传统工业(钢铁,煤炭,造船,机械制造)打击的实在太狠,据估计十年间苏格兰工业规模缩减了三分之一强。伤害苏格兰的不仅是制造业衰退程度问题,撒切尔夫人对工会的强硬打击使得最严重的伤害恰恰发生在不发达的边远地区,使得本就衰退的区域经济还增添了发展不平衡的问题。很多小地方的苏格兰人因此记恨了撒切尔几十年。

图六:在撒切尔逝世之日群众上街发泄

必须补充说明的是,撒切尔带来的问题不能算作苏格兰人与英格兰人的民族矛盾,这在本质上是苏格兰,威尔士和英格兰北部的working class与英格兰南部的服务业白领之间的阶级利益矛盾。直接导致撒切尔下台的人头税(Poll tax)于1989年在苏格兰率先试点,引发了大规模街头骚乱。撒切尔的种种政治遗产深刻的改变了苏格兰的政局。本来在战后,苏格兰有很多投票给保守党的温和的中右派,在80年代之后苏格兰集体极端左倾。到了今天苏格兰在西敏寺议会里的53个议员只有一席来自保守党。除了保守党在苏格兰的不得人心,SNP的异军突起还得感谢工党的堕落。本来很多传统的苏格兰工人阶级(以弗格森爵士为代表)是工党铁杆票仓,但是近年来工党执政表现的极度无能(又黑苏格兰人戈登布朗了),领导人缺乏魅力(说的就是你小米)以及年轻后备力量的薄弱(青年政治精英越来越不愿入工党)使他们流失了大量选票。之前得票数还超不过Monster Raving Loony Party的SNP拉拢了大多数左派票源,一举统领了苏格兰议会(1999年托尼布莱尔同意苏格兰重设议会)。


5.苏格兰之花,何去何从

很多人关心的问题是:苏格兰到底有什么底气要求独立?在这里我得再破除一下对苏格兰“贫穷落后”的偏见。虽然关于苏格兰的经济数据,各方估算的差异极大,但抛弃过分偏激的独立派或者统一派的宣传,大多数中立学者能够公认两个基本事实1. 如果算上北海石油带来的收入,苏格兰人均收入要高于UK平均水平(石油城阿伯丁是全英国人均收入最高的城市) 2.即使刨除北海石油的收入,苏格兰人均收入也没有明显低于英国其他地方(我看到较为普遍的说法是UK水平的97%-98%)。总之苏村人民形象是倒挺土,但说穷还真算不上。诚然,苏格兰获得的人均财政拨款要高于其他地区大概10%的水平,但这么多年北海油田给英国国库的贡献远远抵消了苏格兰多获得的这部分财政投入。

苏格兰首席大臣(相当于首相),SNP的党魁萨蒙德Alex Salmond本身是阿伯丁大学毕业的石油产业学者,独立派的经济方案重心就全放在了北海油田,这也是双方经济辩论攻守的重点。SNP的计划重点在于用石油收入形成国家基金,用来提高国家福利(苏格兰大学教育和NHS医疗体系本来就比英格兰免费的更彻底了)和熨平经济周期的波动,为将来投资。Unionist的攻击着重有两点,一是北海石油已经开采大半,剩下的深层石油开发难度加大,二是独立小国比起大国需要承担更高的行政成本(包括开始设置国家机关的一系列初始投资)。

除了经济议题,对外关系(欧洲问题)和政治理想形态(左右之别)的分歧也让支持独立的苏格兰人感觉到没法再和南边的小伙伴一起愉快玩耍了。苏格兰越来越向左的同时,英格兰越来越向右转。从与法国的Auld Alliance开始,苏格兰传统上就和欧洲大陆更加亲近,比如苏格兰启蒙运动的兴起离不开和巴黎,维也纳等知识中心的紧密交流联系。而英格兰最近几年间开始极度右倾,最近两年狂飙突进的政坛新秀UKIP(英国民族独立党)就是一个极端右翼的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排外政党,代表温和右派的保守党开始流失选票到UKIP,造成了类似勒庞的“国民阵线”在法国引起的小恐慌。如果苏格兰能独立的话,缺了票仓的工党几乎注定会在2015年大选败北。那么按照卡梅伦的承诺,2017年英国会就否退出欧盟举行全民公决,在UKIP尘嚣直上的今天,英国退出欧盟重新闭岛的前景正在一点点增大。这和苏格兰人想要更深融入欧洲的蓝图背道而驰。

总之,苏格兰这次投票,要做的选择其实就是要当大国(的一部分)还是做小国。SNP给人民描绘了一个和平(削减军队靠抱北约大腿),清洁(发展风能,保持无核),富裕(靠北海石油),公平(左派政党执政,guaranteed“No Tory”)和包容(积极加入各种国际组织)的未来小国。如果苏格兰选择了独立,对英国其余部分的冲击也不会小。首先大国是当不下去了,大英帝国连home nation也去了一个,就彻底成了明日黄花。其次没有了苏格兰的选票,几乎能肯定保守党会连续执政一段时间,而且会在UKIP的压力下带领英国变得更加激进右翼甚至排外。最后沉浸了多年的北爱政治问题可能重开新局面。北爱尔兰和西苏格兰因为地理位置的接近和类似的经济结构历来有着紧密联系,特别是格拉斯哥给了贝尔法斯特的unionist极大支持。如果苏格兰自己也离开英国,那北爱占多数地位的新教徒Unionist可能一下会损失巨大的能量。最后顺便说一声,英国现有的三叉戟核潜艇都停靠在格拉斯哥郊外的水域。如果独立的话,重新安置的难度极大(SNP承诺独立后会驱逐核武),搞不好英国甚至可能重新退回无核国家咯。

至于对我们中国留学生的影响,我感觉目前还很不好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独立后的苏格兰肯定会增加工作签证以补偿劳动力(苏格兰老龄化问题比英国平均水平高一大截),留下工作的门槛降低了。教育和旅游几乎不受什么影响,与英国边境必定是开放的(和爱尔兰一样),学术机构的合作框架也不会受多大政治影响。

图七:《经济学人》最新封面,拿rip(撕裂)和R.I.P(安息)玩了个文字游戏

后记:

2012年,萨蒙德与卡梅伦签署了爱丁堡协议,规定下了公投日程。2013年夏我来苏格兰时辩论也还在初始阶段。转瞬之间,这个苏格兰历史的重大时刻竟然已经用小时倒计时了,逝者如斯夫让我颇生白驹过隙的感觉。一年多来,我亲见辩论从幼稚走向理性。初期Better Together阵营还以负面的的威胁恐吓宣传策略为主,SNP也曾以班诺克本战役等素材试图打民粹牌。但随着辩论的深入,双方交锋的重点也越来越趋向理性实际,舆论论调也从破坏性逐渐走向建设性。我也在酒吧,广场和满座的讲堂里听见普通民众的讨论,也见过街上双方阵营就相隔几米拉票,相安无事。辩论的火热不会留下私人间的怨恨,党派和宗教也和政治划清界限(有大量工党支持者和工党官方立场抵触投YES),这种良好的氛围也让我感叹英国毕竟有着悠久民主传统。无论最终结果是Aye还是Naw (苏格兰英语里的yes和no),谨祝这个民族未来更美好。

图八:双方阵营和平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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