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抽空去看了《加勒比海盗5:死无对证》。作为这一系列的忠实追随者,长久以来一直将其视为崇尚自由浪漫的幻想之作。却不想在本作上改变了自己的一些认知。大概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句不经意的台词触动了我略带敏感的专业神经,并随着影片的推进而一步步得到了细节上的验证。如果说,前几部故事围绕着“刻板与浪漫”、“压制与反抗”、“守序与冒险”等通俗主题的话,第五部用一些不经意的小细节,让整部影片的主旨转向了“理性与自由”。理性不是体制化的秩序阶层,而是西方文明随历史进程而注定不断强化的核心,而自由也不是浪漫不羁的追逐,而是人能够拥有主动选择与承担的能力。理性与自由的双重动力使《加勒比海盗5》的剧情走向不断趋于明晰,前四部的隐藏线索逐个被揭开,关于海盗传说的乌云在片尾时被风吹散而显露天际。并不想过于纠结在过于抽象的哲学词汇上,而只是想握住这一缕这吹开魅影的风,它来自剧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单词——现代。

技术之现代:被抢劫的银行

      “有了这个银行,加勒比地区就会迈入现代化社会”,全片的文眼正是来自这句话。这是杰克出场时计划打劫的银行(或者说就是一个高端保险柜),此刻它正伴着这句介绍被展示在民众面前,而让我触动的正是“现代”这个词(中文字幕翻译为“现代化”,笔者以为值得玩味)。考虑到影片表现的时代,“现代”在这其中扮演了一个双重尴尬身份:既是写实的存在,又是反讽的隐喻,它是一个时代“双重悖反”的写照。如果说影片着意将故事安排在海盗最为猖獗的时期,那其中的时代隐喻也是不言自明的:这一时期的“现代”,技术不同于往日而思想尚未脱离往昔,以思想之确定性掩盖技术之不确定。是以影片是被一种杂糅了科学技术与神话传说的“混合型动力”不断推进的,而这种混合动力自身带有着既保守又不安的特征,则成为此一时之“现代”的写照。modern一词的含义始终是复杂而微妙的,甚至可以将其视为整部西方社会发展史在现实层面的概括。站在当世来看,“现代”似乎被等同于器物、技术、思想等各个层面的“先进”,然而从它出现到此刻成为我们不假思索的惯用语,整个过程近乎千年之久。

       Modern最早是来自拉丁文的modernus,指的是十世纪末罗马帝国逐步基督教化的过程。这是真正意义上,人类第一次尝试将古代甩在身后,从追求知识体系自足的自由转向追求主体意志的自由。在这其中,基督教扮演的角色并非是纯然的压抑,而是对理性中心填补。在影片中基督教的身影是隐于背后的,但又似乎不提不可。回到影片上,此时英国已确立了国教,可以与欧陆的天主教会分庭抗礼,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使新教的普适性大大加强,而民众的民族国家认同感也逐步确立。新教带来的最直接后果是,使原本在天主教视野中有违伦理的事情具有了正当性,包括海上航路的开辟与资源掠夺。影片开头气焰嚣张的英国皇家海军正是电影中所讲述时代的产物,一如它们自身的舰队,保留着旧日烙印却已被推到下一重时代的门槛之上。

1702年的维哥湾海战。此时英国尚与荷兰一起携手对付西班牙。这样的背景也较为符合影片开头的设定。加勒比群雄如日中天之时,也正是英国皇家海军竭力壮大之日。

     《加勒比海盗》系列电影的背景设定在1720-1750年左右,但笔者私以为这是影片不愿确定书写历史的障眼法,因为这一时期的加勒比海早就过了海盗的黄金时期,真正赋予加勒比海那无尽传说的乃是十七世纪(所以本文在思考其社会思潮层面,会比较遵循十七世纪的思想特征)。英国皇家海军出现于1660年,并在1692年的拉乌格海战中一举奠定强者地位,从此日不落帝国扬帆远航、征途漫漫,和当年的“海上马车夫”开始了半个世纪对垄断与殖民的争夺。如果按照片子的时间线而将时间推后半个世纪,第四部中杰克提到的英王乔治三世恰是对外扩张型君主的代表。影片着意让辉煌的皇家海军(别忘了西班牙和荷兰)与嚣张的加勒比群雄同框出镜,恰是回应了这一时期在社会思潮中无法回避的命题:现代。

      扩张、殖民、征服的背后,是理性、意志、神圣,而将这一切整合得无比贴切的源头,就是这个叫“现代”的词语。在它还未展现出真正的影响力时,就曾提前表现出了具体的形态,比如影片中这个被赋予了“新技术”意义的保险柜。从保险柜的出现到断头台的应用(别问我为什么会有从法国来的断头台,只说两点,第一时间上1793年以后断头台才是法国死刑的神器,引入加勒比地区似乎要更晚;第二杰克是个海盗,按理该被吊死,这么仁慈的死法真心不属于他),被市民们津津乐道的“现代技术”并非是我们现在意义上的高科技,而更多是象征了某种猎奇的心态。值得玩味的是,这种猎奇心态催生出的无休止的探索,又被与英国的新教精神相提并论,从而使“创造”与“掠夺”在伦理上具有了合法性。现代社会将原本属于“人之自由意志”的神学难题转化为“劳动的神圣价值”这一伦理学范畴,使“罪”的范畴缩小,无论是海军还是海盗,都似乎在此得到了宽恕。

马克斯·韦伯,古典主义社会学奠基人。其首度提出“新教的思想是促进资本主义发展的”,一反当时通行的“宗教阻碍资本主义”这一观点。详见其代表作《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不过影片此处提及的“现代”,是技术性而非科学性的,现代与科学在这一语境下并非完全兼容而是互有抵牾。经由十七世纪而进入十八世纪,是文艺复兴的热潮慢慢散去而启蒙之慧眼还未完全张开的时代。这时期的“现代”也并未有如当今一般的包容度,相反它是高高在上而禁止凡人靠近的。正如影片中那个闭锁的银行大门,它是技术的体现却非技术化的象征。说到底,一方面它没有预见性,因而将身为科学家的卡琳娜视为女巫;而另一方面,它又并不真正具有技术性,因为“锁住钱”并不是资本主义工业化的特征,资本主义讲的是资本的再生。“保险柜等于现代”这一价值观在影片中的一对“镜像人物”中似可找到验证:即卡琳娜与珊萨两个女巫。一个是精通算数与天文而被视为异端,另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巫术与预言大师。前者是进步的科学,后者是远古的神启,而“现代”则不辨真伪地将二者都置于绞刑架上,足见这种“现代”的目光只能看到此时此地之自身,而无法从古代或未来中找到自己的合理价值。

     反而观之,“现代”作为一个词汇在影片中是热闹的,杰克轰轰烈烈的抢劫式出场使这一点不言自明,而作为一个文化概念,它则不免落入形单影只的境地,成为人们装点流行的词汇,是理性自由到来前最后的狂欢。十七世纪的“现代”词汇就如这个被海盗偷走的保险柜一样,锁住了旧日财富积累的余晖却无力抵抗外界的干扰,器不成、而道不就。

       思想史上对“现代”社会的界定往往是自十八世纪启蒙时代,也就是理性时代为开端。但启蒙之前的漫长岁月亦是现代社会必须要经历的过程,比如英语的通俗化,自《贝奥武甫》而到《坎特伯雷故事集》再到钦定版《圣经》,现代英语逐渐呈现出易学、简明、便于交流的特征,而这些又成为隐藏在殖民时代背后的助力,和未来的蒸汽机、珍妮纺纱机等一起,让“现代”席卷全球。它是技术,是科学,是时间,也是蔓延了千载的理性精神对自身价值的肯定。

时间之现代:愚人船与骷髅旗

      《加勒比海盗》系列的主角终究是海盗,而海盗又是什么呢?自船发明的一天开始,也许海盗也就随之诞生了。他们居无定所、海上漂流、对抗政府、不被陆地接受而永远在神秘未知的海域里不断前行。海盗是前进、探索、抢劫、宝藏与传说的代言人,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一群“未完成”的人。

       “未完成性”是“现代”语汇中必要的组成部分,当现代具有了未完成时的属性时,它便从一个通识性词汇变成了专门指代某个特定时期的文化形态,它演变成了“现代性”。现代性的论争是学界一直存在的,它面对的是“启蒙”与“理性”,而绕不开的焦点则是“时间”。卡林内斯库对“现代性”的态度是认为其应直接与时间挂钩:“现代性是一个历史/时间概念,指在独一无二的历史现时性中对于现时的理解”。也就是说,现代性是一种断裂与分离,它强调现时与旧日残骸相区别的特殊性,并认为现时对未来的发展趋势是能够做出允诺的。在影片中,当卡琳娜与亨利决定击碎海神三叉戟时,想起了“释放海神之力,将会分离一切”的警告,而事实上被分离的是过往所有的传说与诅咒。可以说,分离是文化社会领域进入“现代”的开始,它与海盗本质最相契合的一点就是共同的未完成性。一直看到影片的第五部,我才开始思考,“海盗”的身份意味着什么。它隐喻了一种流动与不确定,一种开放与未知,一种人类中心主义下的自信与对海洋神秘莫测的敬畏,它是过去迈向未来的第一步。正如第一部杰克对戴维·琼斯许下了服役百年的诺言,第三部威尔不得不为“飞翔的荷兰人”再度签约卖命,都是将自身托付给一个未知的将来和一段模糊的时间。

       “模糊”的时间是海盗们对生活的感知模式之一,而这其实是“出海”的特征。海洋的辽阔是自然对时间最为强有力的消解,而海盗们却恰能在这种环境下建构一个强大(但未必准确)的自我认知,其实这是向“自由”的概念跨出了一步。而这一步事实上是偏离历史演进之常态的,它不具有确定性也非自在自足,而只是旧日生产模式的冗余。“漂泊”与“归航”这一主题,从《奥德赛》起就成为西方神话的主要原型,暗含着水域对陆地文明的诱惑。水域所消解的时间性与身份特征暗示了人类最早与过去断裂的方式:离开陆地。这样看来,以波塞冬的三叉戟作为最后终结旧日的神器,也是有其寓意的:以最远古的、象征着最鲜明的海洋文明特征的器物来反噬海洋特征,才显出“现代性”其断裂之决绝。

       而“模糊时间”的另一层含义则是被动的,即中世纪早期的“愚人船”意象。他们是一群麻风病或精神错乱的病人,被人们装在一个船上顺水漂流,不得上岸。福柯认为,水域上的凶险莫测都被愚人船所探知,而船自身的沉默与大海颠覆性形成共在。船被海赋予了动荡、漂泊、流浪在此世与彼世的意义,从而载着愚人回到非理性的世界。这是海盗与现代性并不相融的一点,技术上的现代性追求理性,而海盗的现代性则更多是文学想象中的。与《奥德赛》不同,愚人船的出发是没有方向的,其隐含了非理性被理性驱逐的过程。而当这个群体慢慢有了主动性而成为海盗时,他们依然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生,保留着原初的时间经验。原初时间经验对现代社会是一种抵抗,人被困在船上是被理性世界所抛弃,逻各斯中心主义以放逐而非消灭的方式对付非理性的人,这不是身体上的打击,而是身份上的隔离。

“愚人船”是一个特殊的文学意象,它亦可能是中世纪时真正存在过的放逐形式。疯子、愚者被置入船中顺水漂流,看起来是一个非理性的群体,实际上,也许他们保存了mythos的要素,去寻找自己的理性。

      这样来看,海盗作为既疯癫而有略带文明的形象,其与现代世界接轨的途径就是时间。在这一点上,女主角卡琳娜的身份暗示了这一途径,即时间的精确化。影片中反复强调卡琳娜在天文学家之外,还是一位计时学家。计时学自十六世纪伽利略发现了摆的等时性开始,至十七世纪而步入正轨(卡琳娜自诩伽利略的学徒在这一点上也说得通),片中的机械钟是建立在惠更斯的机械理论上,而支撑它的算学理论则是牛顿的微积分。微积分在创始之初追求的就是“极限”值,那么卡琳娜就不仅是科学,也代表着不断精确的时间。这是海盗生活中绝不会存在的东西,当她上船的一刻起,旧日的海盗就已经不复往昔,从今以后的航行将是经纬交错的数字。如果伊丽莎白是第一次让海盗出现的性别意识,那么卡琳娜则让海盗出现了精确的时间意识。而时间意识对海盗生活的本质是致命的,它是现代性对海盗生活最直接的影响。因为有了时间,海盗才会意识到未来所具有的可能性,并将未来视为一种未竟的事业。虽然再度起航的黑珍珠并没有带上卡琳娜和更为精确的地图,但不可避免地,他们终究会驶向更为现代的、精确的、理性的世界。

意识之现代:祛魅的传说与理性的自由

       由时间而来的现代性,正如哈贝马斯所言,它与古典、传统相对立,是时代精神的写照,而这一时期的时代精神,则是由逻各斯中心主义所确立的理性价值对科学的认同。又或者在某种意义上,它意味着启蒙的某个部分。哈贝马斯进一步解释说,这种现代社会中包含的信念精神,由科学促成,它相信知识无限进步、社会和改良无限发展。那么,是时候回来看看整部片子写在明面上的文眼吧:tale。在此处笔者并未直接给出翻译,因为在影片中这个词反复出现,用作不同的含义。与之相对照的词语是卡琳娜口中的“科学”,它暗示了整部影片是一个从传说(tale)到科学(science)的求证过程,而这个过程,今天被我们称之为“现代化”。只不过经历了漫长岁月,这个词才得以真切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既然影片是以“传说”来阐释“现代”的意义,那么关于“如何现代”则就成为影片隐藏的一个线索,它隐喻着西方思想是如何由神话而走向理性的。理性的代名词是卡琳娜,确切地说是她的第一身份:天文学家。在中世纪,天文是神学的基础,却也是人类认识自我的发端之一。可以说,天文学的发展就是一个由传说到神学再到科学的典型例子。而天文指导着航海,英国十七世纪航海的鼎盛恰是来自天文学丰厚的奠基。卡琳娜象征的科学,是由古希腊的理性自由而转入现代科学的意志自由的过渡。卡琳娜的样子让我想起了罗马时代的女数学家希帕蒂娅,那位孜孜不倦追求真理却最终被视为异端而惨遭基督教杀害的女学者。从这种意义上说,与其说卡琳娜是个角色,不如说她是种化身,在监狱里她正告牧师的那些话,仔细想想,正是科学在萌芽之初对神学的无畏宣言。

      卡琳娜化身为“科学代言人”的地方,是她与亨利争辩鬼魂时对“道歉”这件事的态度。她不承认自己是错了,而是“此处尚有所怀疑”;她不轻易道歉,而是要看自己是不是还有从科学的角度能够解释,而一旦事情确凿,她也会承认自己的错误。这是科学的实体化,是一种独特的思维方式。卡琳娜的有趣之处在于,她有希腊文明的思维方式,即只关注只是本身的确定性,关注真理的自足与完备和内在的逻辑过程,因而面对要求处死她的民众时,她原谅他们的愚昧;但她也有着自由意志下的科学态度,对科学的实用性有着不懈追求,因而面对亨利的鬼神之说,她步步为营绝不退让。卡琳娜追求的理性,是以计算与实证为基础,以逻辑为思考方式,以客观物理现象为根据,以意志的自由判断为选择的思考方式,但卡琳娜的出身却正是对其信念的背反。

      卡琳娜的父亲是海盗,她一直以为爸爸是科学家,就像站在时间线此端的我们认为,只有科学才能诞生更好的科学。而巴博萨却是个海盗,是笃信海上传说的人,他生下了“科学”的种子却没有去照顾她,而是留下了不经意间的财富(日记),于是科学自己成长了。这就是科学最初的发展。当巴博萨对着女儿说出那句“你是我的宝贝儿”时,一双关语地道出了,他挂在嘴边的财富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馈赠。巴博萨救女儿这段,除了父女之爱,也是tale自己割断了与科学的纽带,带着一身骂名将自己投身回传说中的世界,而科学可以从此毫无顾虑的成长发展。死者无言,唯有回到远古的世界中,而现代科学在不断的成长中,早已失去了与神话的联系。

       神话也是一种tale,是有神明有英雄有创世的世界,是不问因果只看启示的世界。但tale也是一种话语,而话语只有在讲述中才能有所行动。电影副标题dead men tells no tale,以及影片中不断被各种海盗提及的tell tales,反复印证着tale就是神话的变体。中文翻译为“死无对证”,在看完全片后,我从一开始并不认同到转而觉得这个“证”字用的很好。证,是证明,是实证,是言说,早期的科学思维恰是追求实证与经验,尤其英国乃是经验主义哲学的发源地。死人再无法提供他们曾活着的传说,再也无法自证自身的存在。布鲁门伯格曾感慨神话的诞生来自恐惧,那么当科学再无须深入迷信之中去寻找自己的本源时,也就暗示了现代性失去了反思的方向,即无法从神话中找寻自己的根源。而传说写得恰恰都是死去的人,由此构成的矛盾使神话不再见容于科学和哲学。活着的人说的话是已死之人的故事,而故事的当事人绝对无法开口讲述自己,那么tale的真实性就注定会被怀疑。所以,神话注定要消退,而理性注定要登场。

       这是一条由实证而进入理性之路,当中心价值被确立之时,“现代”真正的意义才会显露。古希腊神话时期崇尚mythos,它似是一种传说与无可求证的言说,它经由荷马史诗中的sema实证而发展为对logos——知识、智慧、严密可靠的逻辑——的崇尚。千年的逻各斯中心由此被确立,只是在不同的时代,填补它的将会是不同的内涵。但无论如何,在那些二元对立的时代中,tales注定无法被证实,它们与无法开口言说的死人一起消失在神秘的海域。黑珍珠号继续破浪,而logos在那个时代正在发展,正在不断走向属于自己的巅峰。这种乘风破浪的勇气,我们称之为祛魅;这种敞开未来的姿态,或者就是现代。

      行文至此,我想大概是可以结束了的。本不知道如何结尾,想起一位朋友曾说过,《银河英雄传说》中有句话:“传说已经结束,而历史正要开始”。诚然,无论是否以“现代”这一视角来看本片,似乎这都是一个完结与新的开篇,而不停步的,始终是历史罢了。这是个缺少神话的时代,而我们还能坐在影院里,吃着爆米花,借由一段虚构来弥补自己对神话的缺失,不也正是一场戏中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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