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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话里我们聊了皇太极变更族号前诸申(女真)一词的含义及迁变,可是在满族历史上举足轻重的更名事件为何会发生在1635年?皇太极又为何选择了“满洲”这个名称呢?这一切是随机而来的偶然,还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我们不妨先考察下1635年前后女真部族内部发生的一些变化。

族群的聚合

随着努尔哈赤武力征服的深入,女真社会经历着一场堪称巨大的变革。在牛录—八旗制度的助力下,来自不同族群的人们正以女真人为中心不断聚合着,一部分主动参与到后金政权之中的蒙古人、汉人和朝鲜人逐渐女真化,部分已经汉化或蒙古化的女真人则重新回归到女真人的行列里。

这一变化在各种史料中有着明确的印记,如在天命四年(1619)萨尔浒之中战败被俘的朝鲜人李民寏,曾在他的《建州闻见录》中记载努尔哈赤的国中有“六镇藩胡(图们江左岸的女真人)、忽温(扈伦)、汝许(叶赫)、于知介(窝集部)、蒙古、唐人”,他们大都被编入日后的满洲旗份牛录之中,成为日后八旗满洲的一部分。

又如《八旗通志初集》中所记载的镶黄旗满洲第四参领第十佐领系喀尔喀蒙古来归人丁,正黄旗满洲第五参领第十三佐领系察哈尔蒙古来归人丁,正红旗满洲第一参领第十二佐领系朝鲜来归人丁等等,而成书于乾隆年间的官修《八旗满洲氏族通谱》中,也收录有很多来自于“尼堪(nikan,明国人、汉人)、台尼堪、抚顺尼堪”的姓氏。这些记述所反映的正是努尔哈赤时代女真族群扩大与聚合的情形,而这种变化到了皇太极时期日渐发展到质变的边缘。其中,与蒙古关系的变化可以说是促使皇太极决定调整族称的动因之一。

英雄子孙间的较量

有明一代,强大的蒙古始终雄踞于女真西部,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力量。早在努尔哈赤时期,察哈尔蒙古便曾经受明政府的招抚参与到对女真人的牵制之中,从林丹汗那“统兵四十万蒙古国可汗问候水畔三万人大金国可汗”的信中,我们似乎还能读出当年成吉思汗平灭金国女真时的骄傲来。

林丹汗

其实这也不能完全责怪于林丹汗,毕竟努尔哈赤在兴起之初确实曾经刻意强调过自己与完颜金朝的历史渊源。他在1621年的《后金檄明万历皇帝文》中称“我本大金之裔”,与明朝政府宣战则是因为“明帝无故援助边外之人,杀金汗之亲族我之父祖”。皇太极在即位之初也曾遣进击北京的弟弟阿巴泰、侄子萨哈廉在良乡祭奠金太祖和金世宗,并在祭文中称“二帝功高德盛,予中心缅怀,梦寐敬仰”,思慕之意溢于言表。

但是,历史毕竟是一种动态的表达,英雄的子孙之间较量的结果决定着彼此地位的变化。当后金的实力与日俱增、不再需要借助曾经的王朝来赋予自身合法性的时候,曾经对金太祖思慕敬仰的皇太极开始划清自己与金朝之间的关系。天聪五年(1631),皇太极在给明朝边将祖大寿的信中说:“我们进征北京之际,屡致书欲和,而明君臣,惟以前宋帝为鉴,竟无一言回报。然大明帝非宋帝之裔,我又非先金汗之后,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天时人心,各不相同。”

大清受命之宝

皇太极的这种自我身份的重塑意识在统一漠南蒙古、与漠北蒙古建立臣属关系后变得更为深刻。天聪二年(1628)至天聪九年间他三次用兵察哈尔,迫使林丹汗西退并最终死于青海打草滩,强盛一时的成吉思汗子孙正式俯首于后金的帐下。可是,女真人与蒙古人在历史上毕竟曾经有过一段不很愉快的过往,继续使用失败者完颜金朝的旧名显然是不够光鲜的。

为了切实统御蒙古,皇太极需要一个更好的、更易于被蒙古各部所接受的合法身份。恰逢此时诸申一词的内涵发生了迁变(详见第一话《从称呼开始聊起》),于是皇太极利用了诸申内席北超墨尔根之裔(锡伯)与科尔沁蒙古之间的臣属关系,“顺水推舟”的将原来的族称“诸申”推到了锡伯部的身上,另择了“满洲(manju)”为号,从而名正言顺的在蒙古面前确立了自己的权威。

那么,“满洲”一词到底从何而来呢?

一段传说带来的新名称

寻找“满洲”一词的来历,我们需要将时间回溯几个月。天聪八年(1634),皇太极派将官霸奇兰、萨穆什喀率兵收服黑龙江流域的东海女真部,次年三月,他们带回了一批归附的女真人。在朝廷为部族酋长和贵族们举行的宴会上,一个名叫穆克西科的人为祝兴讲述了一段流传于当地的祖先始源传说(转引自孙静《“满洲”民族共同体的形成历程》):

“彼布勒霍里湖有天女三人---恩库伦、哲库伦、佛库伦前来沐浴,时有一鹊衔来朱果一,为三女中最小者佛库伦得之,含于口中吞下,遂有身孕,生布库里雍顺,其同族即满洲部是也。”

这段故事很快被正在急于重塑族群形象的皇太极嫁接到自己家族的“先祖记忆”之中,并且添加了很多神话玄幻的内容,在突出“天生爱新觉罗”主旨的同时,叙事也变得更加丰满,进而逐渐成为《满洲实录》等史籍中官方认定的先祖始源说。

旧名称词意发生迁变、新族群的融合由量变积累至质变、东海女真人带来先祖起源的神话传说、强大的蒙古奉上传国玉玺,当这些一件件偶然事件汇聚在公元1635年,注定了一个值得被铭记对历史必然—满洲正式登上历史的舞台。这个族称所厘定的是包容了女真人、蒙古人、朝鲜人和汉人后的新族群,它以八旗制度为载体,赋予了聚合后的人们相同的身份特征,也给了我们对清代满族的统一称呼。

值得注意的是,清代出现的“满”是对满洲的简称而非现在意义上的满族,由满洲向满族的转变是一个漫长而沉重的历史过程,一时难以尽述。

满洲一词的来源

满洲一词的来源曾一度是学界争论的焦点,冯家升先生(1904—1970)曾将清末至民国时期的学界各种说法归纳出11种之多,而滕绍箴先生在上世纪90年代则将其总结为5种。在此择其一二略述于下:

1. 满洲瞒咄说

此说认为“满洲”一词的本意为“首领”。依据是北魏时期来自勿吉的使者乙力支曾向中原介绍自己部族的风俗,称其部落首领被称为“大莫弗瞒咄”,“莫弗”似乎是mafa的音译,可以被理解为尊长之意,而这里的“瞒咄”似为酋长、首领之意。另外,明代初期的建州女真首领名为“李满住”,李是明政府给予这个家族的赐姓,“满住”应为瞒咄的异写。瞒咄、满住和满洲发音相似,均为manju的音译异写。

2. 满洲建州说

此说认为满洲是渤海国时期地名“建州”的音译异写,与建州相比较,满洲二字都带有“氵”旁,皇太极选这两个字,取以水克“朱明”之火的意思。

3. 满洲佛号说

此说最早见于《满洲源流考》,认为满洲一词由“曼殊室利”佛号而来,即文殊菩萨。“我朝光启东土,每岁西藏献丹书,皆称曼殊室利大皇帝……当时鸿号肇称,实本诸此,今汉字作满洲,盖因洲字义近地名,假借用之,遂相沿耳,实则部族,而非地名。”这一说法是清代官方的定论,是非且置而不论,听说现在有些笃信佛教的藏族朋友见到满族人时,还会津津乐道于五世达赖喇嘛与顺治皇帝的会面,并赞叹为佛菩萨的集会(五世达赖喇嘛是观音菩萨的化身,而满洲的顺治皇帝是文殊菩萨的化身)。

描绘五世达赖喇嘛与顺治皇帝会晤情形的唐卡

4. 满洲蔓遮说

明末曾出使建州的朝鲜人申忠一在《建州纪程图记》中记载了今集安市以西至朝鲜境内有蔓遮岭、蔓遮川、蔓遮洞等地名,孙文良先生认为:“蔓遮之地,相当於今吉林省集安县境。这里成为女真诸部的故乡,就是在明代建州女真南迁之时。所以我个人看法是满洲为明代女真的部落名称,起源於他们居地蔓遮山、川,长期在民间流传,至努尔哈赤时见诸满文,朝鲜人发音蔓遮,皇太极写成汉文满洲。”

《建州纪程图记》一书中的配图

上述种种蠡测中首领之意、部族之名似乎都有一定的可能性,又或者二者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但由于在满文出现前(公元1599年)的女真社会并没有以文字记述的历史,中原王朝对东北少数民族的认识又长期处在似是而非的状态之中,要想将这个问题一探究竟着实不是易事。但依个人浅见,满洲一词的来源乃至它是不是“原名”、“旧称”并不影响我们去理解那个时代一个“新”族群逐渐走向融合沉淀的历史客观,我们又为何要在这个问题上耗费过多的脑细胞呢?


参考文献:

孙静:《“满洲”民族共同体形成历程》,辽宁民族出版社,2008年8月

滕绍箴:《“满洲”名称考述》,《民族研究》1996年第4期

刘小萌:《满族从部落到国家的发展》,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年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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