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写给已经看过第一遍音乐剧,还没看第二遍或者原著小说的小伙伴们。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全是剧透,不过这种经典剧目上演都十几年了,剧透不透的也无所谓了吧。

先说一下上海演出的情况:我买的是450的票,位置在一楼较前排的角落,不影响体验,看得挺清楚。时间约两个半小时,里面没信号也没网。如果买了一两百的票,建议配个望远镜,不用很好的,几十块钱的就够了。比较遗憾的是中文翻译比机翻还差,很多梗完全丧失,错得亲妈都不认识。不过许多语言梗错了就错了吧……如果喜欢里面的曲子,可以网上搜到音乐原声。

艾芙芭是绿皮肤,这个梗玩了无数遍。入学时莫瑞宝校长赞美她残疾的妹妹娜瑟罗:You are so tragically beautiful! 艾芙芭就跳出来说:还有我呢,我是个beautiful tragic。初次见面时,艾芙芭指责费耶罗的车夫差点撞到她,费耶罗淡定地回答,“嘛,车夫可能以为看到绿灯了吧。”在翡翠城,艾芙芭和格林达合唱赞美中央之城的繁荣美丽:

格林达:宫殿!
艾芙芭:博物馆!
齐:前所未见的奇迹!
格林达:如此壮丽!
艾芙芭:如此绿!
齐:我感到我属于这里……

顺便说一句,翡翠城其实不绿。在翡翠城,所有人都是戴墨镜的,翡翠城的看门人声称这是大巫师的奇迹之城,如果不戴墨镜会被闪瞎。实际上这是大巫师为了让人们看什么都是绿色而制定的法律。在《绿野仙踪》里,大巫师自己说,翡翠城其实“并不比其他地方更绿”。滑稽老大哥思路也是很正。

那么艾芙芭自己怎么看待肤色呢?她一出场就对被她吓到的人群大喊:没错!这是真的!天生的!不,我没有吃多了卷心菜!在这种张牙舞爪的态度背后,是一颗柔软痛苦的心。一方面,她向格林达承认,妹妹双脚残疾是自己的错——因为她肤色的关系,父亲才会在孕期给母亲吃牛奶花粉,然后母亲才会生下畸形儿难产而死。另一方面,她在得知自己可能成为大巫师的助手时,兴奋地脑补了一大堆,有这么一段独白:

“有一天他会对我说,艾芙芭,一个像你这么卓越的女孩,难道不应该有个相称的外表?可不可以容许我,把你‘去绿化’?虽然,当然了,这对我又不重要。‘好啊!干嘛不呢!’我将这样回答。”

阅读理解以上句子,问:艾芙芭到底想不想不绿?

想死了好么……

但是绿这件事情吧……救赎了艾芙芭的不是她尊敬的父亲和大巫师,或者很绿也可以很漂亮的翡翠城,而是费耶罗说的:“你借我双眼,看到不同的世界”,动物会说话,马戏团员能当大巫师,绿怎么了?

换句话说,艾芙芭的问题之一,在于她一直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做对的事,足够努力足够好,她的先天缺陷是可以被弥补的。但是费耶罗让她明白:

缺陷个屁。

艾芙芭的另一个问题是她的理想主义,对世界的认识非常平板天真。因为知道了大巫师的真面目非常气,她抢了翡翠城魔典,丢下格林达就跑路了;为了得到麦奇金领的政治支持,帮助妹妹站起来,结果不小心连带把鲍克变成了铁皮人——这么烂的摊子您不收拾一下吗?她完全忘了自己来干嘛,丢下悲痛的俩人跑路了;等在西方站稳脚跟,为了动保事业去当面怼大巫师,大巫师放下身段,同意所有条件,连蹦带跳求她回来,结果因为发现迪拉蒙教授遭受的迫害当场翻脸,顺便带着格林达的男朋友跑路了(迪拉蒙被从课堂拖出去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他的处境了吧喂!);再然后,孤身犯险凭吊妹妹中了圈套,然后丢下格林达的男朋友自己跑路了。

作为一个挑战整个世界秩序的人,她这个斗争策略,啧啧,简直毫无章法。


 我自己最近几年一直在琢磨的一个问题是格林达有多无辜。

格林达的形象很明显,就是个金发傻妞,名流二代,《破产女孩》中的钱德勒。她没什么是非观,那些公关用语基本上都是学舌,只关心自己,虚荣心爆炸。但这部剧的荒诞之处远不止于嘲讽格林达这种典型蠢货,而是人家是蠢货,人家就是混得比谁都好。自居有价值有追求的人们(比如艾芙芭)是不是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首先,格林达就从来没有像艾芙芭那样迷信父权君主。对于大巫师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她对此既不意外,也不生气——既然她噶林达·帝宝小姐的终身修行就是人见人爱,翡翠城当代大君也是如此,有什么奇怪的呢?她在Popular 里早就唱过了:

Celebrated heads of state, (邦领元首)
Or specially great communicators!(超级网红)
Did they have brains or knowledge?(他们难道有脑子,有知识?)
Don't make me laugh!(别逗了!)
ha ha! They were POPULAR! (呵呵。他们就是受大众欢迎而已)

想想看格林达多厉害:她是和艾芙芭一起上的翡翠城。然而艾芙芭当面顶撞大巫师,抢了镇国之宝的魔典跑路了,直接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同样被艾芙芭丢下跑路的娜瑟罗,就算成为麦奇金领主又怎样,说话间就被当做棋子砸死了,费耶罗身为温基国王子也没活到年底啊。(原著里反正费耶罗就是没活到年底)

而格林达,叛徒的密友、室友、同行者,被突然丢进如此险恶的政治漩涡之中,居然混成了“南方善良女巫”,“至善之女格林达”,翡翠城看板娘?噶林达·帝宝要是真的像看上去那样只会托着头发痴笑,后面哪还有她什么事。

格林达每次出场,说的每个字,都让人觉得这小傻蛋真是行走在人间的胸大无脑四个字。她说费耶罗:“他竟然在思考!让我担心死了。”劝说艾芙芭不要追杀桃乐丝:“拜托了艾芙芭成熟一点!那只是一双鞋子!(真不敢相信我会说出这种话!)”(这句话的微妙笑点在于,你知道艾芙芭抢鞋子是对妹妹的沉痛哀悼,但格林达的语气是:——是的,我明白,我也会为了漂亮鞋子杀人,但是我,为了大局,愿意牺牲掉鞋子!啊~至善之女,格林达~)

如果我们把视角完全集中在格林达身上,这条故事线将会变得细思极恐。故事一开头,是格林达在向奥兹国民公告坏女巫死了。旁白里,“没有人哀悼坏女巫,没有人会给她的坟头放下一束百合。”——没有人!格林达也不会。那么,格林达失去了这位亲密故友是什么感觉?在Thank Goodness 里已经说了:

No, I couldn't be happier (不,我开心炸了)
Though it is, I admit (当然,是有点)
The tiniest bit (那么一丁点)
Unlike I anticipated (不像我想的那样)
But I couldn't be happier (但我开心到极点)
Simply couldn't be happier (单纯地,不能更好了)
(spoken) Well - not "simply": (好吧,也不是那么单纯)
(sung) 'Cause getting your dreams (因为,实现梦想这事儿吧……)
It's strange, but it seems (说起来有点奇怪,不过,呃)
A little - well - complicated (有点儿……复杂)
There's a kind of a sort of : cost (总会有,所谓的……代价)
There's a couple of things get: lost (总会有,那么一些……损失)
There are bridges you cross You didn't know you crossed(你会跨越某些界限,但你不知道你跨过了)
Until you've crossed... (直到你跨过……)
And if that joy, that thrill (但如果这种欢乐,这种颤栗)
Doesn't thrill you like you think it will (没你以为的那么爽)
Still - (话说回来……)
With this perfect finale (这美满的结局)
The cheers and ballyhoo (那些欢呼雀跃)
Who Wouldn't be happier? (谁不会满心欢喜?)

所以,综上所述,格林达挺高兴的。不要忘了,在唱完这首之后,费耶罗就跟着艾芙芭跑了,格林达气成渣渣,第一次失去了对完美形象的控制,给大巫师出了个真正有脑子的主意——用娜瑟罗威胁艾芙芭。事实是,娜瑟罗因此死了。但是!格林达从没说过娜瑟罗必须死,她只是说“放个假消息”,是魔瑞宝和大巫师自己顺着这个思路干掉了娜瑟罗。她仍然是纯洁无辜的格林达。

格林达第二次不控制形象,是在艾芙芭宣告死亡后,她回到翡翠城,从逼迫大巫师退位到囚禁魔瑞宝一气呵成,在举国欢庆中完成了一次悄没声的政变。我们得问一个问题:她什么时候获得对军队的实际控制力的?


我们搁置这个问题,去讨论了一下格林达为什么不会给艾芙芭坟头献花。艾芙芭死的时候,她实际上在场。小伙伴提供的一个思路是:格林达真的相信艾芙芭会被一桶清水泼死吗?

第二个问题是,费耶罗被变成稻草人的时候,格林达本人在政治中心,艾芙芭在西方城堡里。按理来说,格林达更接近费耶罗,为什么需要艾芙芭去告诉她“费耶罗永远离开我们了”?

第三个问题是,费耶罗变成了稻草人后,为什么要费尽心机跟着桃乐丝去找艾芙芭,(桃乐丝可是在格林达指引下,去翡翠城兜了个圈子才出发去西方的,这对叛国者费耶罗太冒险了),而不是自己直接去?

格林达从不留下任何口实,但如果考虑到在这个死局里存在费耶罗,而费耶罗最后告诉艾芙芭“永远不要让格林达知道我们还活着”——但是,目击艾芙芭诈死的格林达应该很清楚艾芙芭不会死于清水(如果她不是真的蠢的话)。所以费耶罗也许和格林达达成了某项约定:格林达靠艾芙芭的死来扳倒大巫师和魔瑞宝走上人生巅峰,作为交换,她对艾芙芭还活着假装不知情;而费耶罗负责带走艾芙芭,永远不让她回来搞事情。


故事里有些没解释的梗可以在原著小说里找到。山羊老师迪拉蒙翻开黑板,上面写着“动物应当被看到,而非被倾听”,是魔瑞宝在一次诗会中的结语。因此这句话很可能并非哪个歧视动物的学生写的,而是魔瑞宝院长自己干的。

Thank Goodness 里,众人纷纷说艾芙芭的邪恶之处:“我听说有些反叛的动物,在给她提供住处”,当时她还没有解救飞猴齐天理,但她有一些动物伙伴,在小说的这个时候,她曾得到过一个大象酋长,一群寒鸦和一窝蜜蜂的帮助(也就是桃乐丝杀上城堡时遇到的那些);“我听说她有个额外的眼睛,从不睡眠”,在小说里,她因为尝了母亲留下的绿瓶子万灵药(一种绿色的药水,看这个描述有点像鸦片),梦见了亲身父亲大巫师反复跳海自杀,因此再也不敢入睡。“我听说她的灵魂如此污浊,纯净的清水可以融化她!”——小说设定里,艾芙芭对水过敏。

本剧还有各种糟心梗。艾芙芭入学时,魔瑞宝向她承诺能推荐她去当大巫师的魔法大臣。她非常激动,站在那儿脑补:

And true, the vision's hazy 确实这预感还很模糊
But I swear, someday there'll be 但我发誓,有一天真的会有
A celebration throughout Oz 一个全奥兹国的盛大庆祝
That's all to do with me! 只是因为我!

看完了你才发现,她这个坑爹预感是开场时那个全奥兹欢庆她死掉的盛宴。

鲍克这个角色也很糟心。因为不敢说出真相而被娜瑟罗当做真爱,接下去人生的每个关键选择上都匪夷所思,最后被娜瑟罗杀死,艾芙芭全力把他救活成了铁皮人——结果他唱了这么一段:

It's due to her I'm made of tin 因为她(艾芙芭)我才变成铁皮
Her spell made this occur 她的魔法造成这一切
So, for once I'm glad I'm heartless 所以唯有这次我很高兴我没有心
I'll be heartless killing her! 可以无情地杀死她!

……大哥你到底在搞毛。

在艾芙芭和费耶罗刚互相产生好感的时候,她唱了一段“他是对的人,我却不是那个对的女孩”。世事变动,费耶罗最终还是跟着艾芙芭跑了,轮到格林达唱“我不是那个女孩”了。这首曲子其实终结于此。

最后艾芙芭与格林达永别,唱了For Good。这首曲子的双关非常狠:

Who can say if I've been changed for the better 谁又知道我是否变得更好
Because I knew you 因为认识了你
I have been changed for good. 我被永远地改变了(我被变好了)

(这部剧的名字可是叫Wicked 啊,说的是“邪恶的来历”,倒数第二首曲子倒是在唱“我们都变得更好啦”。所以,什么是他们认为自己的“好”,什么又是 Wicked 呢?)


每看一遍这部剧,或者听它的曲目,都会有些新的收获。那些太明显的政治隐喻,比如对少数人群的迫害,女性的Body Figure问题,容易煽动的民众和极权暴君都是纸老虎什么的,看了两三次也就没那么冲击了。那些绿野仙踪的梗,比如格林达干嘛老是搞个泡泡飞来飞去假装轻柔仙子,大巫师搞的黄砖路,会说话的动物为什么有时候会被吃掉,东方邪恶女巫那双要了亲命的鞋,还有龙卷风都有了解释,也不知道该哭该笑。

然而这部作品中,还有很多让人细思极恐的点。小说里,格林达给那双鞋下了咒语,让桃乐丝脱不下来,让大巫师和艾芙芭都得不到。音乐剧里,想想看艾芙芭为何不会成功(她的 No good deed 对自己的行动做了深刻反思)——她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正义,只是因为自卑。而最后当她把魔典交给了格林达(我已经无能为力,而你可以做到),她是真正明白了,只有格林达这样的人才更适合在这个世界发挥好的影响力吗?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而真正的价值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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