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兵法》提到,只有兵力达到敌军十倍以上,才能将对方围住。熟读兵书的赵括不会不知道这句,不过秦赵两军数量不相上下,他自认为不必考虑被包围的可能。

可他忘了,《孙子兵法》同样有一句:夫地形者,兵之助也。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

秦军自身确实无法包围数量等同的赵军,借助地形却能做到。赵括脚下的这片土地地势平坦,利于行军作战,但周围多山,出口又极少,2000年后,高平当地的历史研究者李俊杰用高、平、圆、厚、固这几个词来归纳上党的地形特点。“高”指盆地整体地势高;“平”指底面平坦;“圆”指盆地形状呈圆形;“厚”指盆地底部和冲击带土层堆积较厚;“固”指盆地沿边均有数十里或更宽的高山组成层层叠叠的坚固屏障,形成固垒。也正因此,白起只用了两支部队,就封堵住了这一地区的所有通道,他势必在领军前已对这一带地形有过仔细踏勘,否则这一计划不会执行得那样滴水不漏。

秦军由此把赵军围困在一片周长大约五六十公里的三角形地带,三个顶点分别是泫氏、长平关、故关;他们同样还围困了南面大粮山的少量赵军。这堪称冷兵器战争史上的奇迹,凭借这一战的用兵,白起进一步坐实了自己战神的地位,太史公用“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来评价他,这并非过誉。

但白起没有松懈。围困住赵军只是第一步,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虎豹刚跌入陷阱时是最危险的,愤怒和羞耻会成百倍放大它们的凶悍;罗网只要被撕开一角,很可能就会前功尽弃,乃至遭遇更猛烈的反噬。

白起选择了继续出击,这样会付出更大伤亡,但也会有更大把握获得最终胜利。一队队轻兵开始从各个方向袭扰赵军,这进一步激怒了对手。此时赵军还没意识到即将降临的悲惨命运,大部分人更愿相信这只是个小插曲,自己因一时不慎才落入眼下境地。他们兵力依旧庞大,只要连日血战,不可能换不回突围而出;即便伤亡惨重,总不至于全军覆没。秦军的来袭使他们人人憋了一口气,新一轮拼杀重新展开。

多日昏天黑地的血战过后,双方各自又增添了无数伤亡,赵军还是没能突围而出,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一个重要问题:断粮了。

中国古代战争中,粮草需要由人畜从后方运来,集中囤积在一起,在作战间隙现行烹煮,士兵无法随身携带过多的军粮。一旦敌军阻断运粮的道路,或者突袭辎重营、烧毁军粮,士兵们立刻就会陷入饥饿并失去战斗力。历史上无数战役的胜负都取决于粮草,长平之战则是最知名的一次。

军粮的断绝使赵军的士气像无法再添柴的火焰,越是剧烈燃烧,熄灭得也就越快。赵括只得下令暂停突围,原地修筑壁垒,希望保存实力、等待赵国或其他五国的援军。理论上这是可能的,假如此时有另一支军队开到,与包围圈内的赵军同时内外夹击,秦军的壁垒会被攻破,赵军也将就此得救。

但事实很快会证明,这只是一厢情愿。

白起有理由松一口气,最凶险的时刻过去了,只要赵军还抱着坐等救援的幻想,套索就将在脖颈上越系越紧,饥饿自会一点点消磨他们的希望与生命。他也下令停止进攻,长平战场由此出现了多日罕见的诡异平静。

热闹在战场外。赵军被围困的消息传来,秦昭王坐不住了。他和白起一样清楚,想要摧毁赵国这个最强大的对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此前不会有,此后同样不会有,秦国必须得到一场绝对完美的胜利。他亲自动身前往前线,给河内地区每位民众各赐一级民爵,然后发动他们当中十五岁以上者全数奔赴长平,既是补充兵力,也是防备可能的援军。

白起之前截断南阳太行道、迫降野王的效果,也在此时体现出来:秦国控制了太行八陉中的太行陉。经由这条通道,河内的粮草与士兵得以源源不断地输送到长平前线。假如当初是赵国控制了野王与滏口陉,长平之战的局面也许大不相同。

范雎则全力阻击赵国的求援,从结果来看,他的工作卓有成效。其他五国的表现无不令人齿冷,没有一国发出援兵,赵国向齐国借粮时,大臣周子建议齐王建答应这一请求,理由是赵国作为屏障,救援赵国就像捧着漏瓮、浇灭烧焦的釜一样紧急。齐王没有听他。

至于赵孝成王和他的大臣们,没人知道他们此时到底在做什么,以及,做成了什么。

饥饿和绝望开始像瘟疫一样在长平赵军中蔓延,哀嚎与呻吟在营地各个角落日夜回荡,空气中时刻飘动着腐烂和死亡的气息。蓬头垢面的士兵们双眼游移不定,无时无刻不在闪动着欲望,寻觅着一切可以入腹的食物。

所有的树皮都被扒光了,每一寸土地都被掘地三尺,以免漏过任何草根和块茎;许多人在溪水中捞鱼,然后是泥鳅、河虾,乃至螺蛳;骑士们含泪杀掉生死与共的战马,从皮毛到骨架乃至血液,没有丝毫浪费;他们还从铠甲头盔上逐片摘下皮革制成的甲叶,放进釜中反复烹煮,只有最坚硬的牙齿和胃袋才有福消受它们。

表面的秩序依旧存在,但当可以下咽的一切物品都告罄后,一股不见天日的暗潮开始涌动。生存竞争渐渐脱去文饰和面具,露出原始的狠毒。不知从何时起,一些营地相继出现了落单士卒失踪的事件;暮色降临后,营地间一片鬼影憧憧,大釜重新被支起,氤氲的水汽将暌违的肉味散播开来,跳动的火焰点亮了一双双野兽般的眸子,锋利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烁。

“九月,赵军食绝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

在《史记》中,“四十六日”是一个神秘而不祥的天数。许多年后的巨鹿之战,宋义救赵时也逗留了同样长的日子,然后死于项羽之手;子婴登基为末代秦王,在位天数同样是四十六日。

第四十六日来到时,赵括下定决心了。

无从知晓这些天来他经历了什么,常理讲,他的痛苦应该超过想象,自责与愧疚的折磨远甚饥饿和绝望,更重要的是,这时的他势必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的战争,和兵书上是完全不同的。

赵括没有在巨大精神压力下崩溃,这简直是个奇迹;而他能活到现在同样是奇迹,在被困和断粮的双重打击下,军队完全可能发生哗变,愤怒的士兵们有一万个理由把这位罪魁祸首撕得粉碎,再将他的尸首分而食之。事实上,直到战死,赵括也没有失去对整支赵军的控制,他仍然是这些绝望士兵们的统帅、唯一的精神支柱。

尽管他本人,早已在宿命的压迫下不堪重负。

赵括发布了新一道命令,所有还能走动的士卒都拖着枯瘦四肢和肿胀肚腹聚拢过来,个个气若游丝,呼吸几乎都成了负担。尽管如今最关心的是食物,他们还是甘愿服从这位年轻统帅的命令,重新开始突围的尝试。

于他们而言,此时寻求的已不是生还,而是解脱;于赵括而言,他祈盼的还有救赎。

战鼓又一次奏响,各处营垒的辕门尽数打开,破败黯淡的旗帜最后一次在河谷上空招摇,无边无际的人群仿佛大群行尸走肉,带着噩梦一样的绝对寂静,彳亍着向秦军壁垒,也向着属于他们的最后时刻前进。

秦军报以阴郁的沉默。鼓声催动中,士兵们静默着在壁垒背后有条不紊列好作战阵型,猬刺般密集的矛尖戈援攒成一丛丛荆棘,绘有兽面的盾牌排成狰狞的屏障,弩机上的箭镞闪烁着寒芒。

赵军分为四队,轮流向秦军壁垒冲击。战斗毫无悬念,这些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构不成任何威胁,他们来到壁垒前已是体力所能达到的极限,下一个瞬间就绵软无力地倒在秦人的兵刃下,头颅被割去,尸体被自己的鲜血淹没。

武安君白起遥望着这一幕,目光如死神般平静冰冷。他对敌人没有怜悯也没有蔑视,只是在等待这场遥遥无期的对峙画上句号。但赵军第四或是第五次突围的时候,有那么片刻,他的目光中还是起了一丝波澜。

一个人影独自蹒跚在黑压压人群的最前面,佝偻消瘦的身形仿佛随时会倒下。白起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他若有所思地向他凝视了片刻,下令射士们准备好弩机。

箭雨如乌云般腾起,坠落,吞噬了那个单薄的身影。时间似乎停滞了。

赵括捂住胸口,看汩汩血流从指缝中渗出,箭矢尾羽的最后一丝震颤还没有停止。那一刻,他最该想到的是《孙子兵法》开篇,任何一位为将者都对它烂熟于心,但没人像他这样,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才能切身体会到个中真谛: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大幕徐徐落下。历时三年之久的长平之战,在这一刻真正结束了。

失去了统帅,赵军最后一丝气力与斗志也随之消散。野兽被驯服了,潮水退却了,幸存的士卒们选择了投降。他们逐个丢掉兵刃,脱掉铠甲,低着头从敌军面前沉默走过。

失败者没有哀声,胜利者也没有欢呼,双方都好像刚从噩梦中醒来,头脑一片混沌懵懂,心头萦绕着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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