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翠湖半个小时的脚程,便是西南联大的旧址,这个九死一生保留下来的民国高等教育精华的学校,如今安静地藏于闹市一隅。

联大承担了我对民国相当一部分的想象,另一部分的载体,则是那些被记得或被忘掉的,曾经在复杂格局中,保持趣味和童真的人。

刘树勇,中央财经大学文化与传媒学院教授,视觉文化评论家。

相比于三十年代逃离战火、物资贫瘠,如今这个选择琳琅满目、物欲饱和的新时代,对人性情的修炼却更具难度。

这几日翻阅老树先生的图文访谈册《在江湖》,闲情逸致盎然于字间画上,读来甚是清爽。

知道老树,是看他年初上窦文涛的《圆桌派》,介绍嘉宾时,放出了几张他的小画,便按图索骥去看他的微博:民国长衫人物画,加上老树式“歪诗”,连接起来就是这个外型光头、彪莽的山东大汉,独具情趣的世界。

老树常在画中用的一方闲章,名叫“民国中人”。

每个文人心里都有一个“民国”。

对于它是,也只能是一种“想象”了,和曾经现实中的民国本身并没有多大关系。他和民国最亲密的接触,也仅仅是和那些有过真切生活体验的民国“遗老”浅薄的接触。比如汪曾祺,他曾因为撰写毕业论文,而当面和汪老交流过,说起那些“逃亡事”,明明听者像听唐宋传奇故事一般,他却说得好像人人都知道一样平淡。

阿城曾说,初看汪曾祺的小说,“感觉如玉”。从《人间草木》到被编纂成册的各类散文集,汪老最爱下笔墨的,不过是那些花花草草,街头小吃,还有西南联大读书时同学的轶事。全然没有经历过大时代的煞有介事和“特别用力地想要表达什么历史责任的承重感”。

老树喜欢这种“轻”,恰恰是内心和眼界达到了大格局,才能够举重若轻,视生命的苦难为常态,在其中信手拈来一些微小的乐趣,写得毫不用力。

民国存在于民国人的故事里,文字、绘画、照片中,那些人才真正称得上是特立独行。“传统的东西留在血液里,又放洋多年,知道西人怎么个活法。回到国内,没有半点倨傲的意思。”所谓自然流露的性真,才是民国被无限追忆的缘由,绝非那些所谓的“雅致文人气”。

他喜欢民国市坊间的世俗兴旺。

为养活漂亮老婆四处奔波的徐志摩、给自己学生写赤裸裸情书的沈从文,你不会觉得他们招人厌,恰恰是因为这就是那个时代任何一种人,都和寻常人无异:好性情,自然生动,不掩饰,不为了名头又遮又掩。

老树对台湾的一些人文学家颇为赞赏,那种儒雅和谦卑,是40年代末被整个移植到岛屿上的民国气息和社会样态的土壤里,长出的兰草。将一股子天真放在生活里,将一股子朴实到显得“笨拙”的纯粹放在对社会活动的介入中,即便有不问世事的消极,都显得“高贵”。

我并不是在评价民国与现在哪个更好,我只是说作为我个人,我喜欢那个时代的趣味。这是我一己私好,也是我基本的权利和选择,与他人无关。
丰子恺先生的画作
丰子恺先生的画作

长衫斗笠,扁舟荷田。看到老树画儿的第一眼,很容易想到丰子恺先生。后者的确是实打实经历过晚晴、民国和新中国的三代人,于是画中的对于文人日常生活和心境的表达非常自然:寥寥几笔,大片留白,组织出来的事物空间,按老树自己的话说“温良敦厚、平实安静、有悲悯心,且雅趣横生”。从邻家小孩,到乡里风景,用文人的笔去刻画世俗生活,于是既有了烟火气,又去除了油腻。

老树说,他画中的长衫并非对丰先生的临摹,大概是曾长时间做民国摄影研究,从照片中化出来的一个形象。由此可见,消失年代的风骨,是可以被有心人窥见的。

虽然回不到民国,但一个人的作品总是和他的生活经验密切相关。画中没有五官表情的长衫小人,源头是年少时的生活记忆,又因保持一段距离而显得浪漫十足。老树说,没有人会在接触生活的当下产生“浪漫”的情绪预设,这种经验恰恰是在与那种生活现实有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后,对比城市,才会怀念彼时的生活,由怀念滋生出种种美好的精神层面的想象,“浪漫”也就水到渠成了。

这真是大实话——好比在烈日下徒步,翻过4月中旬还在飘雪的蜀地时,我从来都不曾萌发什么文艺感,只想着住处可以洗澡,车子不要抛锚。

谈到笔触、用色、线条等等,我这个门外汉自然是说不出什么名堂,只是看着就觉得舒心,轻松,加上那时而配在画外,时而直接填充在画面空闲处的“歪诗”,更是让我乐呵呵翻了大半夜。

从魏晋开始,“左图右史”的做法就已经流行,再往后另纸书写的诗句开始在唐代出现,而到了元代,倡导书法入画,四位一体的画面格局才臻于成熟。老树的小画中也引用了这样的古法,一来是把画面想要传达的意思更明确的说了,字和画的结合使得视觉上更有张力;二来,这些偶尔抱怨领导、吐槽加班,或对自然、生活朴实的情绪流露的“打油诗”,光是趣味性,就已然具有所谓的“意义”了。

从老树早期的微博往后翻阅,画面中的色彩、现代之物、扇形或圆形画面开始出现。与其说这是“对统一风格的打破”,不如说是“衰年变法”的“壮年版”。

艺术家,或者说用艺术手法来表达自己的人,都会遇到“形式”和“内容”的辩证,在他看来,画种、类型的分别是不存在的,只有虚伪与诚恳的分别。不管用色还是对象,无意忠于别人眼中的“统一”,他在意的,是保持表达过程中的“畅快淋漓”。

德国现代美学家沃林格认为,现实世界是一个充满了特殊与随机变化的世界。人类想要摆脱这种恐惧,最重要的办法即是由这个特殊的变动不居的世界当中找到一个本质的、一般性的、绝对的世界。他没有将这个世界引入个人的内在世界当中,而是将抽象的世界看作最为本质的和人类赖以逃避现实的世界。

随手画些小画、写些“歪诗”自娱,既缓释日常焦虑,也可以对时常失焦的大千世界,保持好奇。不刻意求新、也不刻意存旧,作为一个有很强的虚无感、对活着这件事儿很悲观的人,去接受而不是理解这个世事的无常,老树此时的表述反而会让别人觉得豁达。每个人都需要安置自己的焦虑和虚无感,艺术首先满足的是自己,至于外界的指点江山,是好是坏,就随它去吧。

好在,选择微博这种看上去最不“拿架子”的新媒体为传播手段,老树的本意也就是用真诚去投入自己的爱好,找个乐子罢了。

原创作品。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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