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的创立者佩德罗一世(Pedro I),身世充满浪漫传奇色彩。当南美各地纷纷建立起共和国,他却在巴西确立了君主制;他思想上认同宪政,但在实践中却滑向专制。

1808年,葡萄牙的若昂六世(Joo Ⅵ)为了逃避拿破仑的征服,跨洋远渡新大陆,在里约城建立起流亡政府。欧洲战事结束后,王储佩德罗决意留下,巴葡两国对此态度完全相反。巴西人拥戴他为帝,后来却因他治国不力,把他驱逐下台;葡萄牙人视他为“逆子”,最终又迎他回朝,成了“太上皇”。

佩德罗风度翩翩,有古老的骑士精神,被尊为“士兵皇帝”,能歌善舞且多才多艺。24岁开国,33岁退位,两年后打回葡萄牙老家,36岁病逝。他的人生像流星那样短暂,也如流星般璀璨。

佩德罗一世

乐不思“葡”

1560年,一名耶稣会士到了巴西后,惊叹道:“如果人间真有天堂,我敢说这一定是巴西。”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欧洲人先是来开采红木(brasil,一种染料,也是巴西国名的由来),发现这里的物产多得惊人。

东北部的伯南布哥等省份适宜种植甘蔗和咖啡种植,在16、17世纪,欧洲大部分糖料来自巴西;东南部的里约省、圣保罗省拥有优质农牧土地,是全国经济的领头羊;腹地的米纳斯吉拉斯省则盛产矿物,在18世纪它出产了300万克拉的钻石、200万镑的黄金,巅峰时期全世界有80%的金子来自这里,葡语里Minas Gerais的意思就是“大矿藏”。

巴西最富裕的几个地区

然而巴西出产的财富,大部分都流入了葡萄牙人的口袋,巴西的内政由葡萄牙的布拉甘萨王室(House of Braganca)控制,本地人只能当芝麻官。虽然如此,当若昂六世到达殖民地时,还是受到了热烈欢迎。居民隆重打扮,狂欢庆祝,里约城像过节一样热闹,因为相对来说,葡萄牙的统治不算太坏。

对于美洲的统治,英国最为宽松,西班牙最为严厉,葡萄牙居中。英属殖民地的臣民享有各项权利,所缴纳的税额比不列颠本土还要轻。西属殖民地的人民则几乎没有话语权,却要承担各种苛捐杂税。葡萄牙虽然对巴西施加种种限制,但是“皇权不下县”,给本地人(尤其是大庄园主)以管理权。19世纪初,葡萄牙驻扎在巴西的军力只有两千人,在同等人口、土地的墨西哥,西班牙必须派遣超过6000人的军队,才能维持统治。

若昂六世抵达巴西后,进一步放松管控。在过去的重商主义政策下,巴西人被禁止建立工厂,不许跟外国人贸易,境内没有大学、博物馆。新政府取消了这些限制,随后巴西的经济和文化迅速发展。1808年,第一所军官学院开校,1814年国家图书馆建立,1815第一家蒸汽动力的大工厂破土动工,巴西甚至组建了银行,而当时连葡萄牙本土都还没有银行。

若昂六世

王室一家人在巴西生活无忧,像南宋那样沉浸于温柔乡,也像南宋那样失去了北伐的雄心,把复国大业抛在脑后。欧洲人对这个偏安小朝廷的表现哭笑不得,1814年,拿破仑兵败退位。在维也纳会议上,法国外交部长塔列朗建议,即使葡萄牙国王不回来,至少应该把巴西从总督辖区的地位升格为王国,这样他才能跟其他欧洲王室平起平坐。

若昂六世采纳了这条建议,宣布成立“葡萄牙-巴西-阿尔加维联合王国”。在法律上讲,巴西已经不是殖民地了。但是葡萄牙本土的不满已经在酝酿,很快发酵成一场政治风暴。

“葡萄牙成了巴西的殖民地”

拿破仑战争有着深远的影响,给伊比利亚半岛既带来了兵祸战乱,也带来了卢梭、伏尔泰的启蒙思想。葡萄牙的中产阶级受到鼓舞,壮大起来,试图施行君主立宪(尽管当时国王还不在国内)。1820年波尔图发生起义,星星之火很快蔓延到全国,革命者获胜,召开议会。按照人口分配,每三万个自由人选举出一个代表,国会里巴西的议员为69人,葡萄牙则是100人。

葡萄牙的革命鼓舞了巴西人。1821年的第一天,贝伦港发生起义,马拉尼昂和皮奥伊两个城市紧随其后。他们要求社会公正,废除奴隶制、限制大地主,有的激进派废除“阁下”、“夫人”等敬词,每个人是平等的,以“您”互称。

但是起义者总体不渴求独立,因为大部分人感激若昂六世的宽松政策,只满足于自治。再加上文化纽带起了作用,巴西学龄儿童都要了解葡萄牙文化,知晓“再征服运动”(8-15世纪天主教诸侯反对穆斯林占领,收复伊比利亚半岛),背诵《卢济塔尼亚人之歌》(以达伽马大航海为题材的史诗)。

在里斯本国会上,有位巴西议员宣称巴西各族,包括印第安人、穆拉托人(黑白混血)、马梅卢科人(白人与印第安人混血)、美斯第索人(黑人与印第安人混血),都属于一个民族,都是葡萄牙人。

但是大洋彼岸的葡萄牙人可没把他们当同胞,尽管自由派跟贵族在内政上有分歧,但在对外问题上却出奇一致地认为:必须压制巴西,把它打回殖民地的原形。自由主义者决定抓住爱国主义这面旗帜,不能给保守派留下口实。一个叫费尔南德斯·托马斯的革命领袖就曾轻蔑地表示,巴西是“猴子、黑鬼和香蕉的土地”。葡萄牙光复已有八年,但王室一直留在巴西,引起国民的不满。他们抱怨说,巴西在帝国内部,被授予过高的政治和经济权利,甚至认为“葡萄牙成了殖民地的殖民地”!

若昂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回国会受挟制,只能当个虚君;不回国则可能连虚位都保不住。王室愿意一辈子待在热带天堂,但大臣们的身家财产还在葡萄牙,害怕被革命者没收。1821年2月军队哗变,逼迫国王向宪法宣誓,督促他赶紧回国。离开之前,若昂要儿子佩德罗留下担任摄政王,并且面授机宜:“就算葡萄牙丢失巴西,也必须丢到自己儿子手里,决不能丢给那些革命者、野心家。”

帝国的诞生

事实上,老国王并不喜欢这个儿子,父子的性格截然相反,若昂工作勤勉却才干平庸,他更适合在办公室当个官员,而不是当一国之君。王储性情奔放,英勇善战,期望能建立丰功伟业。尽管拿破仑侵略占领葡萄牙,但佩德罗对他依然崇拜有加;尽管自身属于权贵阶层,但佩德罗却偏爱启蒙思想,厌恶奴隶贸易,主张改革。

若昂六世在国家大政决策时,处处把王储排斥在外,仅仅给了他巴西亲王、布拉甘萨公爵两个虚衔。葡萄牙革命后,他曾考虑做个两全方案,派儿子回国主持局势,自己留下来,镇守巴西。但是他担心这个新潮的儿子,最后会跟革命者情投意合,于是把两人的去留颠倒了下。

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亲王平易近人的作风获得了民众的喜爱,其军事才干又足以威慑敌人。军队哗变,逼王室回国,最后还是佩德罗与叛军斡旋,双方取得和解。

若昂六世回国后,议会立刻把他架空,剥夺王权,接着又打算收回巴西人的权利。10月份议会颁布命令,巴西分为若干个省,每个省都受里斯本直辖,曾经建立的中央机构全部撤销。但这项决议根本得不到执行,葡萄牙衰落破败,连老国王都承认它“是一个贫困的四等国家”。

参加会议的巴西代表中途离开,拒绝宣誓效忠新宪法,放弃了自治的希望,转向独立。里约等城市发起了反葡游行,群众骚扰葡萄牙侨民,哄抢葡萄牙人开的商店。

佩德罗再次面临去留的选择:回到祖国,按部就班当一个太平天子;或者留下来,孤身犯险。巴西上层精英担心亲王离开后,各路豪杰互不相让,陷入内乱。首都有绅士、商人八千人签名请愿,恳求亲王留下。

1822年1月9日,佩德罗作出一个简单有力的答复:“O Fico”,意即“我留下”。在亲王决定留下的第二天,葡军开出营地,强迫巴西人接受里斯本的命令。虽然大部分葡萄牙士兵跟随若昂六世回国,但各地还残留不少驻军,他们分为两类,一类人试图维系殖民统治,挑起变乱,另一类则顺应形势,改投巴西政府。佩德罗带领后者上阵,他以王族威仪呵斥乱军,将其驱赶出城。

首都稳定之后,亲王开始扫平四方,最大的一支顽固派葡军有2000人正规军和1500民兵,盘踞在萨尔瓦多。佩德罗手里只有少量亲卫队,军队的主力来自于各地庄园主的私人武装,单就军事素养而言,他们略逊于葡萄牙正规军,但是亲王占有海上优势。

统领巴西海军的科克伦勋爵(Lord cochrane)原是英国人,勇敢而又暴躁,由于涉嫌证券交易舞弊,被军方开除。他一气之下前往新大陆冒险,跟圣马丁并肩作战,解放了智利共和国。西班牙的殖民地被解放后,他又前往巴西,跟佩德罗意气相投,被任命为第一海军上将。

拥有海军,便能切断敌人的物资运输线,科克伦带着英国人的战斗技术,轻松打败了葡萄牙人。他带着少数兵力,追击庞大的葡萄牙船队(包括13艘战舰、70艘运输船,5000个军人),从巴西海岸一直追击到大西洋沿岸。

除了葡萄牙殖民者外,佩德罗还要和地方上的共和派作战。由于山川大河的隔绝,巴西各地经济分散,交通不便,从萨尔瓦多到里约的距离有一千多英里,巴西很可能像大哥伦比亚共和国那样四分五裂。东北部地区多次发生起义,最大的一次发生在1824年1月,北方六个省份,联合起来组成赤道联邦,首都定于伯南布哥。

然而每个共和运动只想自保一方,没有建立“巴西共和国”的愿望。

经济大省里约、圣保罗、米纳斯吉拉斯则是坚定的中央集权派,尤其是里约热内卢,在若昂六世时期成为政治中心,管理着从果阿到澳门的庞大帝国。城市人口从5万增加到10万,翻了一番,国务会、银行总部、最高法院,各类机构一应俱全。里约热内卢渴望成为新国家的首都,当地绅商给以佩德罗财政支援,削藩戡乱,对各个分离派逐一清除。

国际局势上,英国人选择佩德罗,如果再不承认君主制政府,那么便会纵容共和派,导致法国雅各宾式暴乱。这是保守主义的英国不愿看到的,他不顾葡萄牙的反对,开始跟里约热内卢建交。

1822年9月,里斯本下达最后通牒,勒令佩德罗回国,禁止巴西独立。议会虽然不敢动王储本人,但指控他的亲信属下犯有叛国罪。送信的使者在伊皮朗加河畔(当地语,意为红河)遇到了亲王,当时他正巡察完地方,准备回首都。同时送到的还有其他两封信件,巴西的首席部长(由于当时未独立,因此还不是国家首相)和王妃分别写信劝诫亲王留下来,反抗葡萄牙的统治。

看到威胁信后,佩德罗气从中来,举起利剑,向着巴西的江山河土宣誓:“不独立、毋宁死。”在宣布独立当天,他即兴创作了一首歌《啊祖国,啊皇帝,啊人民》,在当晚的爱国集会上,佩德罗亲自演唱了该曲目,这也是巴西的第一首国歌。

佩德罗在伊皮朗加河畔宣誓独立

两个月后,佩德罗在24岁生日当天举行了加冕仪式,正式登基。在制定头衔名称时,“国王”的称号被舍弃,因为国王意味着中世纪的君权神授,是葡萄牙王朝的延续。佩德罗像拿破仑那样采用了“皇帝”,按照古罗马的习惯,皇帝是受民众拥戴而立的。头衔里还加入“立宪”两个字,表明了佩德罗开明的政治立场。

这个新政权一出生就是世界第六大国,领土仅次于英法俄中土(耳其),如果不算上阿拉斯加和夏威夷,美国本土面积是小于巴西的。佩德罗一世也成为世界最年轻的开国君主之一。古往今来,在三十岁之前,打下江山的不过李世民、亚历山大大帝数人而已。

然而巅峰之后就是下坡路,巴西没有因为独立而繁荣富强,反倒变得更加动荡不安。妻子早逝、女儿流亡,本人被迫逊位,从一国之君变成丧家之犬,佩德罗经历这一切,只用了短短五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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