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雄安新区的规划项目横空出世,中国关于迁都的讨论日益激烈,其实美国人当初选择首都,也经历了一番波折。

1842年英国小说家查尔斯·狄更斯到华盛顿参观,回到欧洲后,告诉朋友旅行体验很糟糕。马路上尘土飞扬,雨天则成为泥浆,成群的蚊子散布疟疾。几丛优美的百合树,就是这个都市仅有的景色了。

每年春天的国会开幕期,议员从各地涌来,到了夏天则人去城空,常住居民不到一万人。1860年南北战争爆发后,欧洲人前来观察,找不着好的酒店入住。除了白宫、国会大厦、财政部大楼这些少数几座公共建筑,城市基础设施脏烂差,白宫里能闻到下水道的臭气,垃圾顺着管道通往城外的波托马克河,河两岸的沼泽连绵不绝。伦敦《每日电讯报》有位尖刻的记者写道,华盛顿是“一个患脑积水的村庄”,是一个“巨大的、爬行的、半生不熟的城市胚胎。”

早在19世纪初,哥伦比亚特区还是城乡结合部,只有未开垦的疏林地和数十户人家。它曾在首都候选名单位列倒数第一,在国会表决中,仅以3票微弱优势胜出。当时已经有纽约、费城这样的大城市,把首都选在这块穷乡僻壤,显得尤为奇怪。

纽约爱财不爱国

纽约有个很出名的绰号“大苹果”,他还有一个更正规、更霸气的称呼,“帝国州”(Empire State)。据传这个外号来自华盛顿,他在行军布阵时,指着地图上的纽约州,说它就像是“王座”(Seat of an Empire)。今天纽约州的交通管理部门,毫不客气地把这个外号印在车牌上。

1776年独立以来,受战事影响,国会搬过多处地址:特伦敦、普林斯顿、兰开斯特、安纳波利斯。第一次迁都是因为士兵哗变,乱军把文绉绉的议员赶出费城,最后一次是在1784年底圣诞节,华盛顿攻克纽约,议会随之搬过来,借用当地市政厅开会。庆祝纽约光复的仪式上,市长向大陆军统帅赠送城市金钥匙,华盛顿接过钥匙后,大声说道纽约是“当今帝国之所在”(at present the seat of the Empire)。意即美国要成为西半球的罗马,而纽约将取代伦敦的地位。

纽约自建城之日起,就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上帝把西半球最优良的海港安置在这里,海湾宽阔,深浅适当,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天也不被冰冻困扰。英格兰的工业品、加勒比的蔗糖朗姆酒、巴黎的高级家具先抵达纽约,然后转运至其他各州。北美独立战争期间,战火烧毁了曼哈顿40%的大楼,民生凋敝,户口减半。但纽约很快恢复过来,和平后的十年时间里人丁繁衍,整个州人口列居全国第一。

当时美国人对纽约的感受,有点类似近代中国人对上海的感受,金钱滚烫而又政治冷漠。这里的暴发户超乎寻常得多,富人缺乏其他城市精英身上那种优雅风度和良好教养。纽约的资本家市侩俗气,资本家们的老婆珠光宝气,一个叫大卫·弗兰克斯的宾夕法尼亚商人,来纽约工作,嫌当地女子太过物质,他的妻子以婚介人员般的口吻评论道:“宾夕法尼亚的妇女眼睛一眨,计上心来,纽约的妇女一点看不出聪明劲。和她们聊天是没趣的事情,大家聚在一起只能谈帽子的形状、丝带的颜色、戒指的种类。”

就像蒋介石不会把首都定在上海,而是更有政治意味的南京,美国的开国元勋也认为纽约不适宜定都。在第一届大陆会议上,纽约州议员秉持投降失败主义,在战争中纽约被英军占领长达7年,市政由保王派掌控,一个革命将领愤愤道:这座城市给英国人提供的兵源多于给我们提供的。

尽管合众国最终赢得了军事上的胜利,但在经济上仍不是大英帝国的对手,钢铁机械需要大量进口。一些政治家主张中央集权,集中力量建设工业;同时避免跟前宗主交恶,因为北美的船队要想在全球通商航行,就必须仰赖米字旗的庇护。这部分人组成了联邦党,其领袖为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他在纽约发迹变泰,战时做过统帅华盛顿的副官,战后出任美国首位财政部长。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

经过七年的独立战争,政府欠下大笔债务,这原本是一场危机,汉密尔顿却看到了机遇。各州财务体系原本是独立的,如果联邦能替地方政府还债,正好可以趁此收编各地财权。《联邦接管州债务法案》提出后反响不一,那些欠债少的州表示反对,而欠债多的愿意接受。1790年4月12日,州债法案以两票之差未能通过。头脑灵活的汉密尔顿想到定都问题,策划出一笔政治交易。

旧欧洲的英法立国已久,都城不轻易变动,英格兰的京师不在伦敦,法兰西的京师不在巴黎,还会在哪儿?而新大陆尚在开拓进程,美利坚刚诞生成型,还有选择的余地。

建国先贤在1787年制宪时,没谈到具体定都哪里,仅仅在宪法第一条第八款规定了指导原则:都城不能是现有的城市,应当从各州划分一块土地,组成新的行政区,假设联邦首都和州首府同处一城,会带来司法上的管辖权纠纷。有16个候选地址陆续被提出,然后又被陆续否决,各州互不相让,都想成为权力的中心。有位议员幽默地建议道,也许应该把总统府、国会大厦建在轮子上,推着它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

纽约是联邦党人的大本营,汉密尔顿愿意把主场拱手让人,他找到宾夕法尼亚州的参议员罗伯特·莫里斯,如果告诉对方若能在参议院投一票,在众议院投5票,支持《联邦接管州债务法案》,那么他同意迁都,费城成为美国的政治心脏。

中坚并中立的费城

今天的费城产业衰落,但在18世纪那会,他的繁荣程度和纽约不相上下,城里的栗树街是央行(即合众国第一、第二银行,1836年被撤销)总部驻地,和华尔街并列为金融中心。

造物主把天然良港分配给纽约,把煤矿、铁矿分给宾夕法尼亚,因此费城的实体经济要超过前者。除了矿脉,费城还富有文脉,建起了北美最早的公共图书馆,最古老的学术团体(美国哲学协会)。19世纪初市区有2座剧院、10家报社、30个书店,放在欧洲这只能算三线城市,但对于土地蛮荒的北美来说,可称得上是大都会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城市政治热情活跃,召开大陆会议、起义独立、订立国宪,都是在费城进行的。城郊外不远处的福吉谷是革命圣地,华盛顿在此屯兵练武,渡过了最艰难的军旅岁月,犹如汉高之关中,光武之河内。外国人也认为费城有王者气象,英国的游客把纽约比作北美的利物浦,把费城比作北美的伦敦。

在地理位置上,宾夕法尼亚地处13州的正中(北部有6个州,南部有6个州),再加上该州在国家独立时的中坚作用,素有“拱顶石州”之称。

北美十三州

北部人市侩,南方人蓄奴,宾夕法尼亚是美洲大陆政体最优良的,最早实行宗教宽容,最早取消选举的财产资格限制。杰出的富兰克林就是宾州人,他在欧洲的知名度超过了华盛顿总统,是张外交的名片。

由于德高望重,富兰克林超然于党派政治,他的外孙本杰明·富兰克林·贝奇则强烈反对联邦党,支持民主共和党。这个党派的精神领袖是国务卿托马斯·杰斐逊,日常党务由詹姆斯·麦迪逊处理,他们具有强烈的民主精神,推崇法国大革命,反对华尔街的金权政治。

作为工业重镇,宾州赞成联邦党的强国计划,作为自由先驱,宾州又对杰斐逊式民主抱有好感,如果首都定于此,那么两党党争会趋于均衡。从国防安全角度考虑,沿海的纽约容易遭海权强国特别是英国的攻击,军事上无险可守,费城深入内陆,除了涨潮的时候,大型军舰很难停泊靠岸。

现在纽约与费城的距离

心思缜密的汉密尔顿做好了万全考量,唯一没预料到的是,宾州已然先行一步,与杰斐逊进行接触。罗伯特·莫里斯打的如意算盘是,先达成权宜之计,费城作为临时首都,永久首都放在弗吉尼亚,等联邦政府从纽约迁到费城,再想方设法赖着不走,把交易作废。

1790年6月的某一天,很可能是20号,杰斐逊的偏头痛刚治愈,前往总统府“恰好邂逅”了汉密尔顿。平日里财政部长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今天则愁眉苦脸,精神憔悴,他见到杰斐逊大倒苦水,声称州债方案再不通过就将辞职。国务卿表示自己对经济问题是外行,但愿意提供帮助,次日邀请各方政要来到私邸。

实际上杰斐逊注意到这个议题有段时间了,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合适的时机。21日晚间宴会上,他本人以中立面目主持,而麦迪逊出面谈判:债务计划伤害了本州的利益,但如果有其他条件补偿,他还是能接受的。摊牌时刻到了,汉密尔顿宣布,联邦政府先迁到费城十年,然后永久性地搬到弗吉尼亚,麦迪逊接受了条件。

托马斯·杰斐逊

6月23日,莫里斯在参议院开会,有人听到他的低声交谈“交易已完成,汉密尔顿放弃纽约为临时首都”。宾州人不知道纽约跟弗吉尼亚,在杰斐逊的私宅已经达成全面谅解。

第二天《联邦接管州债务法案》在上院表决,宾州议员全体同意,弗州的麦迪逊投了反对票,但他支使四个追随者投了赞成票。7月9号,汉密尔顿的《建都法案》以32对29票的微弱优势通过,国会暂时迁到费城,然后永久性定在弗州的波托马克河沿岸,为了纪念新大陆的发现者,特区命名为哥伦比亚(District of Columbia)。

然而大部分费城市民不以为意,坚信首都会留下来,法案变成一张废纸,因为波托马克河那地方太破烂了。

华盛顿DC:弗吉尼亚王朝的兴起

选择首都具体地址时,麦迪逊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轴线,从最北的缅因州画到最南的佐治亚州,这条线的中间点落在波托马克河上,而且附近恰好是华盛顿总统的维农山庄。

现在的维农山庄

从地图上看,费城的位置仍较偏北,因为南方各州的体量实在太大了,其中弗吉尼亚是联邦第一大州,面积超过不列颠和爱尔兰两个岛加起来的总和,国王查理二世把弗吉尼亚称为既英格兰、爱尔兰、苏格兰、威尔士之后的“第五王国”。杰斐逊预计州的领土达88357平方英里,如果他愿意的话,领地可以一直向西延伸,直到太平洋。

晚清近代史上,湖南曾自诩是中国的普鲁士,那么弗吉尼亚则是美国的普鲁士。喊出“不自由、毋宁死”的帕特里克·亨利是弗吉尼亚人,大陆军统帅华盛顿是弗吉尼亚人,起草《独立宣言》的杰斐逊是弗吉尼亚人,主笔1787年宪法的麦迪逊还是弗吉尼亚人。弗州人口占全国的五分之一,商业占三分之一,上层精英一手发起并领导了独立战争。美国开国的前五位总统,除了约翰·亚当斯之外,籍贯都是弗吉尼亚,史学家称华盛顿—门罗的总统任期为弗吉尼亚王朝。在内战爆发之前,国家总统、众议院议长、参议院临时主席,以及国会主要委员会的主席,有三分之二来自南方,而南方是民主共和党的基本盘。

18世纪末棉花从原产地印度引入到了北美,棉籽很快扎下根,覆盖了北纬37度以南的国土。南北战争爆发前,美国种植了全世界2/3的棉花,占出口额的一半,因此南方各州对工业化不敢兴趣,杰斐逊有句名言“让工厂留在欧洲,美国有农业就足够了”。

在公共医疗卫生普及之前,城市并不适宜生活,污染水源、垃圾堆极易滋生瘟疫,1793年费城爆发黄热病,10%的居民死亡,大小官员纷纷下乡避灾。

绅士们更愿意居住在种植园,城市带来生理上的疾病和政治上腐败,杰斐逊多次赞誉自耕农的优点:体质健壮、风俗淳朴、性情阳刚。乡村田园滋养民气,是共和美德的肥沃土壤,南方健儿抵抗了英国国王暴政,在战场身先士卒。

然而华盛顿认为这套说辞是文人空谈,至少在军事问题上有误,杰斐逊、麦迪逊没担任过武职,华盛顿行伍出身,在这方面更有权威意见。乡村自发组织的民兵固然勇敢,但纪律也很散漫,常备军不论战斗力如何,最起码做到令行禁止。独立战争时期,各路起义者不服从统帅的命令,各州政府撂担子不缴纳财税,军队饱受后勤短缺的困扰,有时发不出粮饷,国会第一次搬出费城,原因就是士兵没拿到薪酬愤而哗变。

这段难堪的经历过后,华盛顿逐渐偏向联邦党人,属于南方人里罕见的例外。在政坛上汉密尔顿是集权派领袖,效仿英法单一制国家,走富国强兵道路;杰斐逊倾向于州权主义,他的一些激进追随者反对与联邦做出任何妥协:“让州出让自己的部分主权,好比说让女子出让自己的部分贞操。”国父的立场介于两者之间,建立一个强有力的中央行政权,同时又不损伤家乡弗吉尼亚的利益,于是把建都波托马克成为折中方案。

当时探险家在波托马克河的上游,发现了康纳科契克河,这条支流在马里兰和宾夕法尼亚的交界处,是通往俄亥俄的唯一水道,经过那里丰沛的水系,最后抵达宽阔壮丽的密西西比河——北美洲最长的河流,印第安人称它为“众河之父”。在铁路兴建之前,密西西比河是美国货运的大动脉。

波托马克在印第安语里,是“贸易区”的意思,当地人视她为母亲河。老总统极为关心此事,和杰斐逊花了十年的时间讨论,联通密西西比后,改善河流航运问题。他们预计,建都后将会带来每年50万美元的贸易额。

很多年后地理学家发现探险情况有误,航线上关键的结点康纳科契克河根本不存在。杰斐逊后悔地说,这桩跟汉密尔顿达成的交易,是他政治生涯犯下的最大错误。

老派人的观念里,为官从政应该光明正大,搞幕后活动非君子绅士所为。在6月21日杰斐逊私邸的政治交易中,华盛顿没有露面,也毫不知情。汉密尔顿的朋友鲁夫斯·金获知内幕时,给了一句评论:“伟大的计划不应该以阴谋手段来实现”。

1790年春天,波托马克方案位列16个候选地址的最后一名,却未经国会辩论,突然冒了出来,并且迅速敲定。这番凌厉快速的举措令大众疑惑不已,两个星期后,《联邦接管州债务法案》在众议院通过。

一个纽约编辑揭开了谜团:“宾夕法尼亚州和波托马克河利益集团被2150万美元收买了。”这个数字正是法案涉及的债务金额。愤怒的纽约人走在街头,碰到宾夕法尼亚的代表团便会破口大骂,国会原本呆得好好的,市政府计划给总统修建了一座新官邸,都已经破土动工了,现在居然要搬到费城。州参议员、汉密尔顿的岳父菲利普·司凯乐很愤怒,称这是纽约市的羞辱。而费城的老百姓也不太满意,因为只是临时首都,宾州议员托马斯·费次西蒙斯因为在《建都法案》投了赞成票,害怕走在费城的街上被人砸石头。杰斐逊为了避免再出差池,决心绕过国会,将新都的建筑、设计管理等事务划入行政部门,由总统亲自监督工程进度。

众所周知,华盛顿不是贪图权力的人,两度辞职,归隐田园。在总统任期内也是无为而治,政务下放给属下各部,唯独建都一事亲力亲为,毕竟哥伦比亚特区就在他家附近,思乡之情超过了任何政派理念。华盛顿与当地父老商讨,以公正的价格购买土地,并未挟持公权力强买强卖,原居民也很配合新都建设。摄于国父的巨大威望,宾州、纽约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发泄。为了做些弥补,首都的中央主干街道以“宾夕法尼亚”命名。

华盛顿本人建议首都的名字是“联邦城”,新都尚未建成,国父便于1799年去世。联邦政府及国会为了纪念他,翌年把这座城市命名为华盛顿。西方有谚语,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华盛顿也不是,美国成立之初,因国家奋力图存,资金有限,所以建都进展十分缓慢。

像加拿大、澳大利亚这些联邦制国家,政治中心不发达是常见现象,渥太华不如多伦多、堪培拉不如悉尼,现在华盛顿DC的GDP不到纽约的一半。这未尝不是开国元勋的意愿,杰斐逊的民主理念得以传承,官员成为人民的公仆,白宫还不如其他国家的乡政府来得气派。汉密尔顿的强国梦也实现了,工业化在北美渐进展开,纽约并未因迁都而丧失经济地位,发展为美国第一大城市。

文/柳展雄

平成二十九年 雨月

发表于凤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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