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56年,洛阳城郊布满了整肃森严的秦军方阵,面如土色的西周君在征服者们面前伏地顿首,恭敬献上治下城邑的图册户籍,这些资料显示,西周国共有三十六城,人口仅三万。

在他身后,周赧王佝偻着衰老的身躯,战栗得如同风中枯叶。如果不是内侍的搀扶,他几乎连站立都很勉强。这位末代周王的生命不久之后就要到尽头,而周王室的社稷此时就已终结。

这一年,是周赧王在位第五十九年,秦昭王在位第五十一年。两位同样苍老的君王,境遇却有着天渊之别。

​​周王室的灭亡是一个异数。在这动荡乱世中,多少蕞尔小国都是一朝灭亡,只有它仿佛一个终日缠绵病榻的老人,所有人都知道它会寿终正寝,可它还是每天都在苟延残喘。等待另一只靴子落下的过程是如此漫长,以至于它的灭亡几乎成了一种解脱,甚至不乏一丝黑色幽默。

公元前771年,犬戎攻破镐京成为周王室走向衰落的起点。周天子的权势从此像烈日下的冰雪那样迅速融化,都城的变迁从某种意义上也验证了这点。人们习惯将东周王朝的都城称为洛阳,严格来讲,它其实包括新旧两座都城。第一座叫雒邑,是西周初期由周公营造的城市,周平王东迁后,以此为东周王朝的都城。

250余年后,一座新王城又在雒邑以东建成,它被命名为成周,在一场由王子朝发动的叛乱中,周敬王为避乱而迁到这里,他之后的五代周王都在此居留。周考王在成周即位后,又将雒邑留给了弟弟王子揭,封其为西周公,这是周王室的第一次分裂。

又过了七十余年,西周国内部也出现了内乱,公子根夺取了巩邑、偃师、平阴等城,并将周天子牢牢控制在手中。他背后有韩、赵两国的支持,周天子对他无可奈何,只得将他也封为东周公。方寸之间的一小片土地,由此出现了一位天子、两位周公并立的奇观。

在那之后,两位周公展开了漫长的蜗角之战。《战国策》记载,西周为了对付东周,曾想向楚、韩两国进献宝物,以换取他们的支持。大臣齐明建议东周君游说楚、韩两国:西周的献宝只是首鼠两端,如果东周不进攻西周,西周也就不会真正献出宝物。这样两国想要得到宝物,必然会反过来支持东周。

另一则故事中,东周准备种稻,位于河流上游的西周不肯放水,纵横家苏代代表东周前来游说,尽显策士的狡诈。他诓骗对方说,东周种的其实是不需要水的麦子,要害他们,不如干脆放水淹死麦苗;这样西周必定改为种稻,这时再断水,东周就只能完全听命于西周了。西周君信以为真,这才放了水。

面对列强环伺的格局,两周更不约而同选择了权谋诈术作为自保的武器。楚国曾包围了韩国的雍氏,韩国要求东周支援兵器和粮草。又是苏代施展手段,游说韩相公仲侈:楚国计划三个月取胜,如今五个月过去仍没成功,说明楚军已疲惫不堪。韩国在此时索要兵器粮草,相当于表明自己同样疲惫,不如反过来把高都送给东周。公仲侈既惊讶又恼火,苏代的解释却是,这样周会投向韩国,与周结盟的秦国则会怨恨周,与之断绝往来,韩国相当于用高都换来周的支持。最后,东周不仅没有支付兵器粮草,反而白得了一座城池。

靠着类似的手段,也靠着各国之间的彼此牵制,周王室勉强得以延续下来。整个战国时期,他们遇到的最大危机来自秦武王,他一度试图以强硬姿态征服洛阳,却被鼎砸伤,不治而死。这对周王室似乎是个提醒,此后他们一直十分注重与秦国保持友好,尽管多少有些卑躬屈膝。

最后一任天子周赧王在位期间,周王室与秦国有过多次外交往来。秦国曾向两周借道进攻韩国,召见过西周公,秦国使节还曾劝说大臣周冣把应地献给秦国。很容易想象,在类似的外交场合中,周王室一方只能委曲求全,与这个强大盟友小心周旋。

这种不平等的友好关系终结于秦昭王统治末期。长平之战后,秦国对六国取得了绝对优势,不必再顾及别国的干涉,灭周显得顺理成章,西周公的自作聪明更加速了这一进程。

​公元前256年,经历了邯郸之战惨败的秦国再度发兵,将军摎攻取了韩国的阳城、负黍,斩首四万;又一口气夺取赵国二十余县,斩首和俘虏了九万人。惊恐的六国再次开始谋划起合纵,不甘寂寞的西周公此时也许是热血上头,突然当了一回主角。他背弃了与秦国的盟约,与列国联合,被他们奉为名义上的统帅,率领着精兵从伊阙出动、进攻秦军,试图阻断秦军与阳城之间的联系。这一轻率的进攻只能换来自取灭亡的后果。联军没有给秦军造成任何威胁,反倒让对方有了充足借口进攻洛阳,西周公毫无自卫的力量,只得献城投降。

《东周列国志》则描写了关于周王室灭亡的另一个版本,更富喜剧色彩。邯郸之战后,周赧王看到合纵联军解除了邯郸之围,大为羡慕之下也想组织合纵抗秦,西周君拼凑了一支数千人的军队,由于缺乏粮草,他们向富商们借了大笔资金,许诺胜利之后连本带利一同偿还,这也许是最早的战争债券。不幸的是王师出征后,始终没有等到别国军队,原因是六国各有难处,都没有派兵。周军既不敢贸然进攻秦军,又无颜直接退军,孤零零驻扎了三个月,粮草耗尽后还是悻悻撤了回来。那些曾借钱给王室的商人们大为不满,整日围在王宫前高声索债,周赧王只得逃到后宫一处高台上躲债,这就是成语“债台高筑”的由来。不久后秦军攻来,周赧王选择了投降,顺道赖掉了所有欠债。

无论哪个版本,结局都是相同的:秦军开进了洛阳。此时距他们上次步入这座王城已有半个世纪,彼时的征服者是秦武王。这次没有再出现他所遭遇的意外,秦军占据了所有要冲和官署,封锁了府库,在这片古老的土地建立起全新的秩序。第二年,周王室珍藏了八百年的九鼎也被迁出洛阳,运往咸阳。

​​诡异的是这些象征着最高王权的圣器的下落。张守节在《正义》中称,“秦昭王取九鼎,其一飞入泗水,余八入于秦中。”数十年后,秦始皇巡狩时,曾派人在泗水中搜寻这只鼎,结果当然是徒劳。没人能解释,那只沉重无比的鼎是如何从中原千里迢迢飞到江南的。也没人知道其他那八只鼎入秦之后的去向。五十年前,秦武王为举起九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他的后代即便统一了天下,仍然没能真正得到九鼎。

灭亡西周,成为秦昭王一生中的最后一次重要胜利。九鼎入秦的次年,秦昭王五十三年,六国都派出了使臣来咸阳朝见;五十四年,他在雍城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见到了天帝;五十六年秋,他撒手人寰,结束了自己对秦国的漫长统治。次年,病弱的秦孝文王即位,三天后就去世,秦庄襄王即位,幸存的东周国因与诸侯串通谋秦,被相国吕不韦灭亡。

这一年,距秦王政即位只有两年。旧的时代自此正式终结,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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