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洞主

从去年至今,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这本书一直备受热议。

因为极其畅销,有一段时间,曾有各个领域的人推荐此书,同时也有部分人读后对这本书不屑一顾——总的来说,这本书在公众场合被提及的概率,似乎远超过此前任何一本畅销书。

在众人追捧的势头过后,冷静读完《人类简史》,我认为,在拓展思维、丰富认知的层面,它不失为一本杰作,但是,如果作为一本史书,它还不够格。

一本不够格的史书

先简单说说它为什么算不上一本史书。写历史,史料永远是第一位的;表述观点很重要,但必须论从史出。

看看知名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的《全球通史》或者徐中约的《中国近代史》,我们会发现,作者对过往的史实有多么重视。他们不会把所有掌握的史料全部展现在书里,但却一定会事先整理汗牛充栋的历史资料,然后对比、筛选,将合理真实的重要史实全部体现在他们的著作中。他们对历史事实分析原因,表达观点,都是在无倾向性的史实之后。

反观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全书从始至终都是观点主导,带有预设立场,书中的史料只是为了证明观点,而且都是被选择过的。比如,尤瓦尔·赫拉利认为农业革命是历史上最大的骗局,于是为了证明这个观点,他搜罗证据,选取史料,进行证明。此外,书中还有大量新颖的观点,也都是按照同样的思路进行论证。

其实,这本书写了一连串独到的见解,而且这些见解又贯穿到人类的整个历史之中,因此,此书更恰当的名字应该是《人类历史中一些不同以往的观点》,或者,标题党一点,可以叫做《重读历史——人类历史的真相竟然是……》。

莫名其妙的是,一本史论合集,竟然起了一个史书的名字——《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要知道,此前斯塔夫里阿诺斯的那本严谨的世界史,全名就叫做《全球通史:从史前史到 21 世纪》。

《人类简史》的不足之处就说这么多,我们看书,还是应该着重于取其精华。这本书因其独到而丰富的论点,突破了我们看历史的固有思维。对此,还是要回归内容本身,说几个给人启迪的观点。

虚构的故事

尤瓦尔·赫拉利认为,人类历史上有三大革命,分别是大约 7 万年前的“认知革命”(Cognitive Revolution),大约 12000 年前的“农业革命”(Agricultural Revolution)和大约 500 年前的“科学革命”(Scientific Revolution)。

后两场革命我们有所耳闻,但第一场革命可能你不曾听说,而尤瓦尔·赫拉利贯穿全书的开创性见解,正在于第一场革命。

在大约 7 万年前,我们的祖先智人由于不可知的原因,发生了某种基因突变,这次基因突变使得智人比几乎所有物种多了一项能力:集体虚构一个故事。

什么意思?比如成千上万的智人,都会相信世界上有一个共同的守护神,就像基督徒都相信有一个上帝一样。这样一来,因为共同相信某一个虚构概念,他们会觉得彼此是一伙的,是一个能够相互信任的团体。因此,成千上万的智人即便互不相识,但因为共同的“信仰”而产生了合作的可能。

再看当时比智人更强壮的尼安德特人,他们因为无法共同相信某个虚构的概念,于是能够达成合作的人数就十分有限——至多有几十个同族人,会因为互相认识,拧成一股绳。可以想见,几十个尼安德特人组成的团体,如何敌得过成千上万枪口一致对外的智人?

在尤瓦尔·赫拉利看来,人类世界上的许多概念都是虚构的,比如国家、公司、人权、民主等等,这些概念没有客观存在的实体,但许许多多的人就是确凿无疑地相信它们存在。

现在来看,相信这些概念,当然是因为周围的人、世世代代的人都相信。但追本溯源,在最初时候,同样是陌生人关系,为什么 7 万年前的尼安德特人不会轻易地共同信仰一个神,信仰一个获得救赎的故事,而只有我们的祖先智人相信?

在距今 7 万年前的原始时期,当时的智人还几乎没有任何共识,这时候一个人基因变异,突发奇想,觉得有神的存在,然后他(她)告诉身边人,于是周围的人也相信了。

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因为,如果你说远处有一颗香蕉树,旁人不信,你可以带他们去看,眼见为实后,他们自然会相信,但是,我说有一个神,保佑着我们所有人,但这种无法证实的东西,怎么可能让周围那么多人都相信呢?

关于这个疑问,目前只有一种可以成立的解释:那就是这次基因突变是集体性的,这种群体基因变异,让互不相识的众多智人,都觉得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守护神。

于是,这场认知革命发生了。

因为智人拥有了创造虚构概念,并集体认同的能力,因此更大规模的合作得以展开。确实,虚构的东西,并不客观真实存在,但因为信以为真的人多了,他们聚集起来产生的合力,就会产生实实在在的成就。

历史的发展使得金钱从实体有价的贝壳、金银,变成了作为交易的钞票。钞票本身并没有价值,但因为众人都认同钞票能换取物品,钞票才得以在世界范围流通,实现大范围的经济贸易,进而创造着一个欣欣向荣的社会。

与之类似,美国《独立宣言》宣告“人人生而平等”等观念是普遍而永恒的正义原则,虽然人在生物学层面并不平等,但如果大家都相信人人平等,社会将会更加稳定。

钞票成为理所当然的流通货币,《独立宣言》理应是权威和准则……一个又一个虚构的故事之所以有力量,不在于它们客观存在,而在于它们能让大批民众信以为真,并为之付出行动,建立真实的合作。

绕不过的“李约瑟之谜”

对近代史感兴趣的人,大概都对“李约瑟之谜”有所了解。

李约瑟难题由英国学者李约瑟(Joseph Needham)提出,主题是,“为什么科学和工业革命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

众所周知,过去 500 年间,人类借助科学的力量,在文明史上突飞猛进,进步速度远超此前上万年的人类史。令人困惑的是,这里所说的人类,主要指欧美人,而在其他地方,尤其是千年来臻于盛世的中国,却在这 500 年内大幅衰落,被外敌蹂躏至奄奄一息。

对此,各路历史学家表达了众多观点,试图解释这一谜团。

历史学家徐中约的《中国近代史》(港版)一书以详实厚重著称,书中对此总结了如下原因:

1.(中国)软弱的领导与不完善的体制
2.(中国)行政无能与腐败遍地;
3.满人对汉人的猜忌;
4.中国对西方挑战本质上的无知与自大;
5.内忧外患与资本不足;
6.人口压力。

在北京大学教授韩毓海的著作《五百年来谁著史:1500 年以来的中国与世界》一书中,作者从三个层面,专门探讨了“李约瑟之谜”,总结如下:

1.在地缘政治上,16 世纪中后期以降,随着美洲白银的输入和帝国主义军事扩张的加剧,随着世界地缘政治势态的大变动,最终导致了以中国为核心的世界贸易和货币流动体系于 19 世纪走向瓦解。
2.金融上,自宋、元、明、清到中华民国长达数百年时间内,由于长期实行经济、社会的放任主义,中国没有自己的自主货币;明清以降,经济社会的发展依赖于美洲白银供给。
3.在(中国国内)政治上,经济和市场的不断发展,与国家组织能力持续下降之间的矛盾一直难以解决。

许多观点,角度各异,但都是将目光聚焦于衰落的国家,尤其是中国。实际上,衰落与兴盛是相对而言的,正是 500 年来欧美的爆炸式发展,才凸显出中国等本来平稳发展的国家的“衰弱”。

也就是说,太多研究者默认了欧美理应在 500 年内大幅提速,拥有火箭般的发展速度,至于那些按原有速度发展的国家,则被视为“衰弱”,因此需要从它们之中寻找原因。

《人类简史》的一个独特之处在于,它将“李约瑟之谜”的研究重点,聚焦在了欧洲人上。

尤瓦尔·赫拉利认为,1500 年以来的现代科学,是一套独特的知识体系,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公开承认“这套体系”对一些“最重要的问题”一无所知。

欧洲人拥有这种“承认无知”的心态,于是为了填补无知,他们会远渡重洋,探索新大陆,获得奴隶、橡胶等新资源。凭借敢于面对“无知”的探索精神,以及发展出的征服欲和野心,他们不断发掘新原料与新技术,将科学、财力与帝国政治相结合,通过工业革命,不断在运输、贸易、军事等领域获得惊天动地的成果。因此,欧洲人最先拥抱现代科学,一点也不奇怪。

反观中国等“衰落”国家,它们总觉得自己无所不知,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是天朝上国,无需向外求知。于是,现代科学作为一种异于古代科学的独特体系,远离了“无所不知”的国度。

末日的降临

尤瓦尔·赫拉利追溯从古至今的历史,认定人类历史将要到达一个如同“宇宙大爆炸”式的临界点——部分现代智人变成神,其余现代智人走向末日。

《人类简史》的末尾探讨了关于快乐的哲学问题,结论是,快乐与否在于得到快乐之前的预期(这其实是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观点)。

我总结的公式是:

不满足→达到预期→满足而快乐→新的不满足→达到新的预期→满足而快乐……

举例来说:

如果我是一个中世纪以前的人,那么这个预期可能是健康地活过40岁,不受大病的折磨,如果我实现了这一预期,就算我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人身自由,我还是会非常快乐。

如果我是一个现代人,我的预期是买房子娶老婆,那么即便我一生无病,健康长寿,可只要我没买到房,没娶到老婆,我还是会郁郁寡欢。

人类历史在不同时期,会有不同层次的阻难,科技文明的发展历程,就是克服这些阻难的过程。

一千多年前,人们把不生大病作为一大预期,现在医疗技术的进步,已经让大多数人不会再有重大疾病的隐忧。不生大病这一预期早已得到满足,已经不再成为一项预期;我们不会因为身体健康就非常快乐,因为,健康不是很正常吗?

那再往后呢?技术的迅猛发展,会使得越来越多的预期得以实现,当买房娶老婆等各种各样的事,都被我们视为理所应当,我们的预期就可能渐渐变成永生不死。这时候唯有永生才能让我们感到快乐,因为其他的预期早已实现,不在此刻的预期之中。

近 500 年来,人类技术近乎成指数型增长,尤瓦尔·赫拉利认为,随着前沿技术的突飞猛进,用不了多久,就有一部分人能够凭借财富的优势实现永生,并且改造自己的基因。

那时候,这些永生的超级智人,就像神一样无所不能,他们看待普通人,就像现代人看待远古的尼安德特人一样。大部分人与超级智人的差异,不仅是财富上的,更是智力、脑力等一切你能想象到的能力上的。如此一来,大多数人的命运,将永远受制于超级智人,如同末日。

在我看来,这不仅对于大多数人是末日,对于超级智人也同样如此。超级智人已经满足了所有想要满足的一切,那么他们就不再有任何东西能够追求;他们所有的预期都已实现,不再有不满足的可能,因此也就不可能感到快乐。(除非用药,体会快乐的假象)

一个无法体会到快乐的人,他(她)面临的,就是末日。

总结

纵观尤瓦尔·赫拉利的这几个重要观点,我们会觉得它们别具一格,富有创新性,而且能够自圆其说。然而,不论是认知革命,“承认无知”的现代科学,还是末日论,都没有确凿的史实证据,证明它们确实存在。

所以说,《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这本书,可谓一本观点奇特、可用于拓展思维的史论合集,但是,它却不是一本合格的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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