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84年的一天,齐国安平通往即墨的大道上,无数车驾夺路而逃,不断有车辆在拥挤中被撞坏车轴、人仰马翻,只有一支车队依旧稳健前行。它们每一根车轴凸出的部分已被事先锯短,又包裹上铁箍,足以抵抗任何激烈的碰撞。

凭借这一别出心裁的举动,车队安然无恙抵达了即墨,在席卷全境的战争风暴中,这座城邑是极少数还算安全的避风港。燕军已攻克了齐国绝大部分城池,还在齐都临淄大肆掳掠珠玉财宝、祭祀器具,并将它们全数运回燕国。燕昭王为此亲自来到济水岸边劳军,并封统帅乐毅为昌国君,这位名将由此达到了一生的荣耀顶峰。

即墨的齐人顾不上喘息,燕军兵锋很快指向了这里。城守在一次战斗中牺牲,幸存的军民想起了那支车队的主人,是他别出心裁的命令,使车队避免了被撞坏的命运。他的机智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因此公推他为将,尽管他并无从军经历,上一份职业只是管理临淄市集的市掾,他叫田单。

从这一刻起,这位半路出家的传奇名将登上了历史舞台,接下来的几年,他将带领这座孤城上演一出历史罕见的绝境逆袭大戏。

此时的齐国只剩即墨、莒两座孤城,如同苍茫大海中两块遥相对望的礁石,孤独但坚毅。乐毅始终没能攻下它们,这成了战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谜团之一。三国学者夏侯玄认为,乐毅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心”,“此至德令于天下矣”;司马光甚至在《资治通鉴》中称,乐毅占领燕地后不仅减免赋税、废除苛政,围攻即墨和莒城时还“去城九里而为垒”,要求士兵们“城中民出则勿获,困者赈之,使即旧业,以镇新民”。但事实上,乐毅之前对齐国财物的掠夺,看不出任何“以明燕主之义”“不兴于为利”的意味,这些描述太过想当然。

无论真相如何,两座城的齐人终究获得了一丝喘息机会,漫长的对峙开始了。齐人看起来没有任何胜算,他们孤立无援,眼前是几乎丧失殆尽的国土,空前强大的敌军,以及一位一流名将。然而在田单的鼓舞下,他们没有投降。这是一场意志的比拼,当人们身陷绝境时,凡夫俗子会听天由命以求解脱,但总有一两个天才或英雄,会被绝望激发出全部潜力,不屈不挠地与命运抗争到底,田单恰是后者。

对峙还在持续,燕军统帅乐毅逐渐陷入了一个尴尬境地。时间没有改变齐人对他的敌意,改变的是燕人对他的看法。围城第六年,多年来一直坚定支持他的燕昭王去世了,燕惠王继位。一则流言随即流传开来:乐毅之所以不肯攻克齐国两城,是以此拖延时间,以待时机成熟自行称王。新燕王本就与乐毅有隙,这时便(很高兴地)听信了这则流言,褫夺了乐毅兵权。这位曾为燕国立下汗马功劳的一代名将只得黯然去职,在赵国默默无闻地度过了余生。

燕军新统帅骑劫上任了,从接下来的表现看,他显然勇猛有余、机变不足。他取代乐毅的消息传来,田单依稀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对这点他有着足够的自信,那则堪称胜负手的流言,正是他炮制出的。

田单开始着手反击,他先展开的是一系列心理战:要求城中百姓吃饭前在庭院中用食物祭祀祖先,从而引来许多飞鸟,田单指着这些盘旋在即墨城上空的鸟雀宣称,全城有神灵庇佑,不会陷落;又让一名士兵扮演神主,每次下达军令,都声称是神主的旨意。

最讽刺的是,他还让间人把许多假信息传递给燕军,称齐人最怕挖祖坟和割鼻子,骑劫因此在城外大施暴行:掘开齐人的坟墓,又割去齐军俘虏的鼻子。这些作为彻底颠覆了之前乐毅的怀柔举措,极大激怒了即墨军民,人人悲愤涕泣,争相欲与燕军决一死战。

看到百姓们的反应,田单明白,反击的时刻来到了。

这天,一些自称即墨富商的齐人带着大笔财物出现在骑劫面前,声称即墨就要开城请降,求燕军保全自己的家小。这个消息让骑劫大喜过望,收下财物并满口答应,燕军的戒备由此更加松懈。

在那之后的某一个深夜,酣睡中的万千燕军突然被震天杀声惊醒。他们纷纷冲出营帐,无不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大群外表恐怖而怪异的猛兽冲入营地,它们身披五彩丝绸,头上的双角绑有利刃,尾巴还摇曳着火焰,四处狼奔豸突、横冲直撞,试图挡路者无不死于那些利角和铁蹄之下。它们带来的恐惧也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燕军,这些不久前还轻锐剽悍的战士,如今再也没有抵抗的勇气,慌不择路地争相逃亡,冲天火光映照着那些漫山遍野盲目逃亡的身影,一如伐齐之初,齐国百姓们的逃亡一样。

仅仅用了一个夜晚,燕军长达六年的围困就在顷刻间土崩瓦解,主将骑劫也死于乱军之中。而那些成了燕军梦魇的猛兽们,其实是田单从即墨城中征集来的一千头耕牛,这就是火牛阵的故事。

这一战成了燕齐之战的最重要转折。此后田单趁胜追击,率领着即墨军民逐一收复失地,所过之处齐人纷纷响应,无不叛燕归齐,藏身莒城的太子田法章也被迎回临淄继位,是为齐襄王。经历了国土沦陷的漫长六年之后,齐国终于复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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