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3年11月10日,革命中的法国人民在更名为“理性殿堂”的巴黎圣母院举行了“理性节”庆祝活动——庆祝哲学对宗教狂热的胜利。这天,巴黎圣母院内原有的宗教标识被清除,在殿堂中间用石头叠出一座小山,并用花环和树枝装饰,在小山的最高处写“献给哲学”,祭坛上点燃象征真理的火焰。仪式上,手执火炬的白衣少女从山上款款走下来,随后出现身着白裙,头戴小红帽的“理性之神”(由一位叫玛亚尔的女演员所扮演),同时伴有自由的颂歌。

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是一场极其深刻的社会变革,其影响不仅涉及政治和经济领域,在思想、文化等方面也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战争、流血、恐怖等是革命的代名词,然而,在这场现代文明的大革命中,仍有着柔情的一面——革命节日。

冲向自由树

1789年7月14日,“攻占巴士底狱”揭开了法国大革命的序幕,第二年的这一天,人们开始将其作为全国性的“联盟节”加以庆祝,成为法国大革命时期第一个革命节日。当时的人们也许想不到,这样的一个节日,开启了一个疯狂的、迷幻的、释放的甚至是柔情的仅属于法国大革命的“革命节日时代”。

1791年,为悼念富兰克林和米拉波的去世,以及重新安放伏尔泰的遗骸,人们在巴黎举行了盛大的纪念和游行活动。同年9月18 日,为了庆祝国王接受宪法法国人民也举行了盛况空前的联欢晚会。1792年8月27 日,为了悼念在8月10 日起义中牺牲的烈士,隆重的悼念活动也被举行。而革命共和历法的元旦(9月2日)在第一帝国之前 一直是官方批准的节日,每年均会举行欢庆活动;另外,历法中还把每年最后的五或六天规定为“无套裤汉日”(无套裤汉是法国大革命时期对城市平民的称呼。当时法国贵族男子盛行穿紧身短套裤,膝盖以下穿长统袜;平民则穿长裤,无套裤,故有无套裤汉之称。原是贵族对平民的讥称,但不久成为革命者的同义语。无套裤汉主要是小手工业者、小商贩、小店主和其他劳动者,也包括一些富人。他们是城市革命的主力军,是大革命中几次武装起义的参加者)。

 图1 无套裤汉

在法国大革命期间,通过官方与非官方的方式,人们创造了形形色色的节日——当信使把消息带给民众俱乐部时,无论真假,只要是喜讯,一个即兴节日将会就此产生。1793年,当收复土伦的消息传来,在克雷萨克,人们冲上街头,欣喜若狂地迎接这个喜讯,欢乐的人群四处流动,鼓乐鞭炮应声而响,纷乱的歌声四处传来,这一切都涌向一个共同的目的地——自由树,其最初源起于1790年1月的反领主起义时沿用“五朔节花柱”的传统,用树起的形状类似绞架的“花柱”来表达人们对封建制度的不满。后来演变成为种植橡树或者白杨树,象征自由和革命。据记载,1792年5月之前,全法国种植的自由树有6万余棵,革命庆典上往往都能看到它的身影,其一度发展成为革命的象征物,甚至有人在《马赛曲》的后面加上赞颂自由树的歌词。节日期间,人们通过种植自由树来表达胜利的喜悦。

 图2 自由树

在革命节庆活动中,通宵达旦的灯火和礼花把人们的热烈情绪推向最高潮。1791年9月18 日,在为庆祝国王接受宪法而在巴黎举行的晚会上,当时负责灯火和礼花的吕吉里作过描述:“六万多盏彩色玻璃灯照耀着宽阔的大街,呈现出无可比拟的五彩缤纷的光焰。花环和彩灯挂在一棵棵树上并连成一串,从革命广场一直伸展到星形广场的围栏。”有的地方还布置出火焰、花园、凯旋门、山洞等样子的彩灯来供人游戏或观赏。吕吉里在描述节日礼花时写道:“两门礼炮鸣响几次后礼花开始燃放。最先一大串火箭,万花筒,长生花,腾空而起,接着便开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环,上面还显示出民族、法律、国王,的字样。而后,又是一簇由七百多枝不同规格的火箭四十枚空中开花和四百个花瓶,构成的巨形花束呈现在夜空。”可以想象,当时的景象极为壮观。

除了礼花和彩灯,气球也也是人们常常会使用的庆祝节日的工具。1790年联盟节,一个名叫加尼兰的年轻人曾试图乘气球飞行,但这个尝试最终因爆炸而以失败告终。而在第二年9月18 日的庆祝活动中,他便成功地乘气球飞行了很长一段距离,还从空中散发了庆祝国王接受宪法的传单。1796年,这个年轻人还成功地从气球上跳伞降落,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焦点和节庆活动中不可多得的传奇人物。然而,规模庞大的庆祝活动必然耗费相当多的人力和财力,这种昂贵而短暂的精神“享受”受到了一部分人的指谪;甚至在1792年至1796年间,由于战争所必需的火药供应紧张,节庆活动中曾一度停止了使用礼花或焰火,直到督政府和执政府时期,节日的规模、礼花和焰火的花样及其生产技艺才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图3 1794年的节庆活动

以节日之名

如果把革命节日看做节庆时天空上绽放的礼花,那么,革命取得的进展是燃起欢庆热情的导火线,群众狂欢心理是激情迸发的燃料,纪念意义是瞬间的发出的巨大爆炸声,革命者深刻的政治意图、教化用意是绽放的美丽图案,而群众被唤醒的集体意识与身份认同才是最后雷动的掌声与欢呼声。革命的每一阶段,都有与其相适应的节日活动,每一个节日的提出、变革、废止、甚至延续都有其特定的政治背景相关。1793年8月10日的“全体法国人民共和联盟活动”中,孕妇游行队被可以用来强调母性的养育与共和理念诞生的重要联系。当时,欧洲封建君主国组成联盟进攻法国,法国国内经济恶化,党派纷争不断,但这是一个重要的节日,因为全国各地代表被邀请参加并在节庆当日宣布“1793年宪法”;然而,粮食短缺、物价上涨的让反对派和群众均对此有极大的意见。在此背景下,雅各宾派一面动员各地运送粮食到巴黎以缓解粮荒;另一面力排众议坚持自己的庆典主张,利用公安委员会行使极端手段,如监视、盘查、逮捕等,以维持“安全”的节日氛围,节庆活动才得以顺利举行。

难以想象,如果缺乏执政当局的批准和支持,法国大革命期间如此频繁和规模盛大的大型节日庆祝和纪念活动能够顺利举行。毫无疑问,节日绝不仅仅是一个集体娱乐的机会或者供人们消遣的场合,而是一项包含鲜明政治意图和思想内容的社会活动。人们往往把对某个事件的庆祝或某个人物的纪念活动作为宣传某种政治主张,贯输某种思想的方式,并力图使之年复一年地永远流传。

在整个法国大革命的发展历程中,几个不同的政治派别分别掌握政权。这些派别之间的矛盾、斗争及其发展和演变是这场革命的重要政治内容,而不同派别执政期间所举行的不同的革命节日则是这种政治斗争的生动缩影。政治主张的不同会使人们对同一个节日产生不同的理解和庆祝方式。立宪派当权时期的第一个联盟节盛大而热烈,但是历史学家马迪厄却发现了共和派、民主派与它的貌合神离之处:“民主派刊物怀着忧虑地记述道:'国王万岁'的欢呼声压住了'议会万岁'及'国民万岁'的呼声。”米拉波先是被塑造为第一个被请入先贤祠的英雄,而后立宪派倒台,王室铁柜秘密公之于众,米拉波也被从英雄的神坛上推下,以其名字命名的街道也被更名。节庆虽然呈现出的是欢乐的氛围,但革命中的节日与惨烈和血腥是共同生长天然共存的。雅各宾派专政时期,革命节日如火如茶地开展——“在巴黎每一个至高无上的胜利都会伴有极好的节庆仪式”,然而,这也是内忧外患胶着上演的时期。1793年为纪念8月10日起义一周年而举行的“全体法国人民共和联盟活动”就是在复杂的矛盾中开展的。

1794年7月28日,罗伯斯比尔被送上断头台,这个曾经拯救法国大革命于水火之中的“伟人”被热月党人用新的节日赋予新的身份。热月党人将处死罗伯斯比尔这天定为“自由节”,用以庆祝脱离“暴君”统治的魔爪,表达重获自由的喜悦。热月政变时由青年资产者(富家子弟)组成的“金色青年团”成了践踏革命、丑化革命者的“先锋队”,他们将三色徽章戴在脑后、砍倒自由树、追打着装朴素的人。前一阶段被“白色恐怖”驱散的旧巴黎的风气又重新刮起新的旋风,严肃朴素刻苦的革命精神被荒淫放荡所取代,“公民”、“女公民”的称呼又回到了“先生”、“太太”,沉寂多时的沙龙重新热闹起来,只有家人死于断头台者才能参加的“牺牲者舞会”甚至风靡一时。当时甚至一度出现了“返潮”现象,即便如此,革命的风尚还是在群众的思想、生活中留有明显痕迹,主张朴实生活作风仍是主流。1789年末,督政府规定男子必须佩戴三色徽章,热月党人打着“宽容”的大旗登上历史舞台,但在施政过程中却使用恐怖手段排除异己:包括打击保王党,防止复辟;肃清雅各宾派,镇压芽月起义、牧月起义等。督政府、执政府时期,节日亦有震荡,例如为了庆祝波拿巴将军在意大利战场的频频胜利,“自由节”被改为了“艺术节”,在节日中展出法国获得的艺术战利品,展示法国征服欧洲走向世界的昂扬姿态。拿破仑时代对于节日亦是采取利己排他的作风,甚至行事更为猛烈。他先是将“7月14日联盟节”改为“协和节”,宣扬自己的文治武功,后来当他凌驾于整个民族之上时,索性取消了这个节日,确定“雾月十八日”为“普遍和平节”加以打死庆祝,同时取消了共和历。

 图4 罗伯斯庇尔被送上断头台

法国大革命期间的节日反映了各个派别之间政治斗争的此消彼长,政治主张的流动与节日形态的流变相辅相成,节日的文化内涵不可避免地包含着政治因子,而政治目的也成为节日诞生的天然母体,在现代国家摸索建立的过程之中应运而生的节日更是如此。

节日?狂欢?宣泄!

我们不难发现,法国大革命期间的这些所谓的节日,实际上是一个个具有政治意图的狂欢活动。许许多多的革命日子,被赋予了节日的名义。革命之中的节日为革命服务,是革命的工具甚至武器;而节日是革命在日常生活领域的延续,是抽象化的革命形式;同时,此二者都具有“狂欢”的内生动力。在法国大革命这样一个普罗大众广泛参与的革命活动中所设立的节日,自其诞生之初便具有强烈的大众狂欢文化特征,可以视之为群体的无意识狂欢。个体在这样一个群体中,自我意识逐渐消失,以集体的意识为意识,此时,群体的无意识狂欢具有从众性、传染性等特性,革命者正是利用这些特性,通过节日来推进革命本身的发展。

让我们把思绪倒回那个如火如荼的大革命时代。在那个轰轰烈烈的革命时代,人们的思想中充斥着自由平等博爱的新思潮,每一天都是革命的日子,每个人都是革命的参与者或亲历者。无论爱或不爱,革命都是每个法国民众的生活。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群体无意识让人们全情投入到各色各样的革命嘉年华中,人们欢快地把打破规则挣脱束缚,日常的规则被搁置,各种角色被颠倒互换。孩子抱来木柴,焚烧贵族制度的不良遗迹;妇女们棒打圣人像;教士脱掉长袍,露出无套裤汉的装束;修女跳起卡马尼奥拉舞;欢庆者甚至穿着从教会偷来的法衣袈裟。在这些节日里,人们会抛弃克制的语言,而采用简单粗暴的调侃——人们不再说“法兰西人的末代国王”,而是说“掉脑袋的路易”、“被咔嚓的路易”。

也许,人们狂欢的只是狂欢本身。无论这些革命嘉年华是否代表着各个革命派别的政治意图,回到每个参与其中的个体生命本身,它是一个出口,一个宣泄的出口。在那个自由、解放的时代,这些革命节日,让人们可以去尽情宣泄对专制的憎恶、对教皇的鄙夷、以及对自由平等的渴望。在革命的嘉年华中,人们释放着自我,解放着人性本身,宣泄着无处安放的新思潮。


参考文献:

[1]范军.断裂与延续:法国大革命时期节日研究.D.浙江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1.5

[2]马胜利.关于法国革命中的节日.J.法国研究.1983(2)

[3] 莫娜•奥祖夫(MonaOzouf).[法]革命节日.D.商务印书馆.2012年7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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