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潘淑仪  

封面 | 视觉中国  

编辑 | 太喜

“一个两个三个小朋友,四个五个六个小朋友,七个八个可爱小朋友,一起手拉手玩雪球。一起手拉手玩雪球。一本图书看到第八页,一首歌谣唱完第四句,一颗糖果只咬了一半,还剩五个小朋友。 一双拖鞋弄丢了一只,一部法典背完第二卷,一把猎枪子弹已上膛,还剩两个小朋友。一个故事还没说开头,一个小朋友睁开眼……”

听过《明星大侦探》里的这首恐怖童谣吗?隐喻的谋杀、瘆人的音乐,还有恰到好处的尖叫,让人隔着屏幕就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阴鸷气息。

洋娃娃、逐一减少的人数、内鬼杀人都是悬疑剧本的经典恐怖元素,但这期节目在塑造诡谲荒诞的气氛上完成得如此精湛,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这不仅仅是一首普通的歌曲,而是用儿童最稚嫩天真的嗓音哼唱出来的童谣。

大家常说反差萌,其实强烈的对比不一定总显得可爱,甜美童音和血腥故事的吊诡组合就足以让人心生恐惧。

英国:荒诞的暴力

在世界恐怖童谣界内,《鹅妈妈童谣》可谓是圣书般的存在。其中的每一个童谣都源于真实的事件,创作者通过语言和曲调对其进行编码和记录。但这些语音音节中暗藏的密码,在被听者解译之后往往会得到一个更为神秘的故事。

一首只有270字的《十个小黑人》就被悬疑大师阿加莎·克里斯蒂扩展成了一部17万字的巨作《无人生还》,其情节之压抑阴森,恐怕连童谣创始人看后都会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1892年8月4日,丽兹的继母被人用斧子猛砍十几下,头颅快剥离身体。

有好奇者统计过,《鹅妈妈童谣》中有50%涉及到暴力行为,30%涉及到暴力行为和结果,41%在某些方面让人感觉到暴力。但是相较于“丽兹波顿拿起斧头,砍了她爸爸四十下。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砍了她妈妈四十一下”这样直白的血腥,很多情况下恐怖元素是以隐藏的形势根植于童谣内部。

比如“转圈圈,玫瑰圈,满口袋,花艳艳。阿嚏!阿嚏!我们倒下一片”,乍看之下,是不是觉得和我们小时候玩的丢手绢差不多,但是你能想到它讲的是一场让欧洲人谈之色变的瘟疫吗?

不同于满篇怪力乱神的《聊斋志异》,鹅妈妈童谣虽然在今日看来荒诞离奇,但是却是彼时欧洲社会的真实面貌,不知人道为何物,沉沉黑幕压众生。这些童谣的传唱者虽为儿童,但是作者却是成人,他们有着成熟的价值观和并不单纯幼稚的写作意图。他们的初衷绝不是想通过写一些灭绝人伦、阴郁恐怖的歌谣来博眼球,恰恰相反,这群人其实是那个时代最初的觉醒者。

《鹅妈妈童谣》可以追溯到16、17世纪,但大部分产生于18世纪,当时正值英国工业革命时期,资本主义的产生引发了严重的贫富不均和阶级对立,政治黑暗、经济压迫、宗教束缚为作家们提供了大量的素材来源。

于是这一批觉醒者选择用批判现实主义和魔幻现实主义的笔法记录下当时社会的黑暗和可怕仪式的记忆。这就注定了恐怖童谣必然超越单纯的儿童游戏、儿童教育的范畴,而充满了作者对世俗现实的深刻关切。

先举一首“直抒胸臆”的童谣为例:

“爸爸妈妈和约翰叔叔,一个接一个地去集市。爸爸摔倒了——!妈妈摔倒了——!但约翰叔叔继续走,继续,继续,继续,继续,继续……”

歌中提到三人是“一个接一个去集市”,所以行走的顺序是爸爸—妈妈—约翰叔叔。爸爸摔倒了,因为妈妈从背后杀死了爸爸,后来妈妈也摔倒了,因为约翰叔叔从背后杀掉了妈妈,最后三个人只剩下约翰叔叔继续走啊走啊,像一只孤魂野鬼。

在《鹅妈妈童谣》中,类似这种亲人之间相互残杀的内容非常多,杀了父母的小孩、卖掉小孩的父母,还有发疯的人、肢解的尸体。因为在一个极度黑暗的社会中,人性的残缺和伦理的泯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譬如这一首:

“妈妈杀了我,爸爸吃了我,兄弟姐妹坐在餐桌底下,捡起我的骨头,埋在冰冷的石墓里。”

这个故事和中国古代“易子而咬其骨”(互相交换孩子吃)、三年饥荒“亲子相食”的悲惨历史事实何其相似!反用列夫托尔斯泰的话:幸福的人生千姿百态,不幸的人生却总是相似的悲剧。没有粮食,不愿饿死,只能人吃人,亲人吃亲人。

当然,也有学者认为这首童谣源于德国童话杜松子树,讲的是继母味了争夺继承权把前妻的小孩煮了给父亲吃,还有人将其解读为有洁癖(封建观念)的母亲杀了弄脏裙子(失去女贞)的亲生女儿,玛丽娜华纳就曾提出《鹅妈妈童谣》具有极强的“女权主义精神”。

但无论脑洞开得多大,所有的解读都不能逃离其悲剧的核心。除了这种血淋淋的揭露,很多时候创作者会以隐喻的形式进行讽刺。

“玛丽小姐真倔强,你的花园长得怎么样?银色的铃铛、美丽的贝壳,漂亮的女仆排排坐。”

这首看上去像是描绘了一幅岁月静好图像的童谣,实际上直指英格兰女王玛丽一世迫害宗教的暴虐行径。歌中的“花园”指的是受迫害新教徒的墓地,“贝壳”和“银铃铛”是酷刑工具的俗语,“少女”指当时的一种斩首设备。如此你便能明白,这些听起来轻快明媚的词汇,其实背负着残酷骇人的真相。

关于英国皇室的讽喻童谣非常之多,比较有名的还有左手掏肺右手捞肾的《血腥玛丽》和隐射亨利八世杀妻事件的《六便士之歌》和《伦敦桥要倒了》,不过也一种说法是“人柱”理论(古代通过把小孩活埋在建筑物的底部,让他们历经恐惧折磨的灵魂华为守护灵让建筑物长久保存),认为“伦敦桥要坍塌了”,是因为那些孩童的冤魂苏醒了。

但是要保留着些黑暗时代的记忆,为什么偏偏要编成童谣呢,直接写《白鹿原》写《檀香刑》不就行了吗?这种口头传播的方式多不保险啊。

影视剧中的恐怖童谣

主要原因有三,一是这类猎奇刺激的歌曲内容对孩童有着非常大的吸引力,你小时候唱没唱过“xxx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百货大楼,买皮球,一看却是xxx的头“?是不是当时觉得押韵好记又有趣,现在想来却心惊肉跳?

二是因为儿童的传唱在当时其实是非常强大的传播力,快、广、久、成本低,相比写一本书、编剧审核、再印刷出版,教几个毛头小孩在大街小巷哼哼几遍见效快多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当时的言论管控。恐怖童谣可以说是创作家在文字狱的恐吓下难以畅快表达不满而另辟的蹊径。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不可承受之轻》中写过:“唯一真正严重的问题是孩子提出的,只有最天真的问题才是真正严重的问题。”

人们不会对孩子的话认真,也不会因为这些话的荒谬或不恰当而对齐加以指责。作者正是利用了童谣出自儿童之口的特点,用一种轻松的方式处理极其残酷的社会问题,以一种非传统的方法来揭露人性的黑暗和残缺。儿童或许不曾听懂过其间真意,没关系,有人懂就行了。

日本:恐怖源自真实

在近代日本的大正时期(1912-1926年),一些草根童谣作家创作的诡异童谣盛行于世,内容多为凶杀恐怖、人鬼难辨,迷信色彩强烈。例如这首《洋娃娃》:

“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去花园看樱花。娃娃哭着叫妈妈,树上小鸟笑哈哈。娃娃,娃娃为何哭,是否想起了爸和妈。娃娃,娃娃别再哭,有何心事对我说。”

从前我也有个家,还有亲爱的爸和妈。那天爸爸喝醉了,抡起斧子走向妈。爸爸砍了许多下,鲜血飞溅染红墙。妈妈的头颅滚床底,痛苦的眼睛望着我。爸爸要我帮帮他,就把妈妈埋树下。然后爸爸又用斧,剥开我皮做成娃。

这首童谣和前文“妈妈杀了我,爸爸吃了我”较为相似,但是带给人的毛骨悚然的心灵冲击力显然更盛。它源于幕府时代的一个真实故事。在当时的日本,男权当道,将军、武士随意杀妻杀子的现象随处可见,几乎不值一提。但终于有一部分人本着社会良心,揭露罪恶,要求尊重妇女、儿童生命的存在。

日本作为盛产暗黑童谣的大国,将隐喻的手法玩得炉火纯青。比如这首《鬼首村彩球歌考》:

“我家后院有三只麻雀。
一只麻雀说:我们阵屋大人(日本古时阶级最低的诸候)喜欢狩猎、酒和女人,不管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要。升屋(量器店)的女孩外貌娇好,酒量也大,整日用升量,用漏斗喝,沉浸在杯酒之中。即使如此还不满足,被送还了,被送还了。
第二只麻雀说:我们阵屋大人,喜欢狩猎、酒和女人,不管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要。秤屋(秤店)的女孩外貌娇好,手指细长,大小硬币拿来往秤上放,日夜不停地计算着,就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被送还了,被送还了。
第三只麻雀说:我们阵屋大人,喜欢狩猎、酒和女人,不管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要。锭前屋(锁店)的女孩是个美娇娘,美娇娘的锁若发狂,钥匙就不合了。钥匙若不合,被送还了,被送还了。”

如果你知道“被送还了,被送还了”就是“被杀死了,被杀死了”,是不是突感脊背发凉?这首歌讲的是封建领主玩弄、残杀少女,因为言语温和,没有直接说“杀”说“死”,因而在当时传播甚广。

日本恐怖童谣《笼中鸟》

有趣的是,日本的这些暗黑童谣虽是特定时代的产物,但一直到今天还在发光发热,被一众日本动漫所用。比如这首《樱花祭》:

樱花何时开放呢?何时在山中的小村开放呢?樱花何时散发香气呢?欢笑的七岁孩子玩耍时。樱花何时飞舞呢?唱歌的七岁孩子入睡时。樱花何时凋谢呢?死去的七岁孩子升天时。

在古代日本,樱花祭指将刚满七岁的孩子祭奠给山神,以求丰富的粮食。后来这就被设置成日漫《地狱少女》中阎魔爱的经历了。

比较出名的日本暗黑童谣还有《笼中鸟》、《伊吕波歌》、《小佐》、《雨天的月亮大人》和《过去吧,过去吧》。这些童谣虽然风格内容迥异,但其狡猾的反抗意识却是一脉相承的。

中国:细思极恐

相较欧日,中国在这方面的童谣倒略显匮乏。尤其没有那种直白露骨的,或许也和国人含蓄内敛、绝不妄谈生死的温吞性子有关系。一部分比较恐怖的童谣都属于“续一秒”性质,即所谓“细思极恐”,要反复咀嚼才能尝出其中那股子阴森气来。

就比如我们从小唱到大的两只老虎: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

旋律来自17世纪的法国儿歌《雅克修士》,但是歌词却着实诡异得很。为什么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呢?这背后的深意不曾有过确定的说法,但有一种比较小众的观点认为它讲的是一个兄妹相恋为世俗不容、最后自残的悲剧。

还有一首流传甚广的:

星期天的早晨雾气茫茫,拾破烂的老头一行行。我叫他们捡废品,裤头破袜丢一床。换钱买来敌敌畏,干杯干杯死洋洋。

类似的言语粗鄙、有碍观瞻的暗黑童谣倒也不少,但更多的带有草根性质,纯属编着顺口好玩儿,而没有像欧日那样自成体系,发展成一种独特的文化形式。

《古今风谣》

但中国古代有一种独特的谶谣文化,在明代杨慎所著的《古今风谣》和清代杜文澜所著的《古谣谚》有非常齐全的记载。譬如晋元帝时预言桓玄篡位的:“长干巷,巷长干,今年杀郎君(喻指司马元显),明年杀诸桓。”

还有预言了李后主之死的“索得娘来忘却家,后园桃李不生花。猪儿狗儿都死尽,养得猫儿患赤瘕。”’当然风流韵事也是少不了的,《赵飞燕》:“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

这些谶谣带有浓重的政治意味和神话色彩,恐怖气息反而比较弱。

所以,看了这么多恐怖童谣的你,还好吗?

[1]赵跃.隐喻叙事与恐怖艺术——文化人类学视角下的鹅妈妈童谣[J]. 民俗研究,2014,(03):122-129.

[1]赵跃.隐喻叙事与恐怖艺术——文化人类学视角下的鹅妈妈童谣[J]. 民俗研究,2014,(03):122-129.

[2]胡璐. 从英语童谣中社会阴暗面主题浅析其教育意义[D].西南财经大学,2007.

[3]刘英团. 灰色童谣“繁荣”,没有那么恐怖[N]. 音乐周报,2012-04-04(007).

[4]张荣明,崔一楠. 谶谣与两晋南北朝政治[J]. 理论学刊,2011,(08):91-94+128.

[5]牟鑫. 从大正时代的童谣来看日本童谣文化[D].北京林业大学,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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