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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杭州开G20峰会的时候,我带各位穿越到了古杭州。【文章在这里】

古杭州

当时,在杭州西湖闲逛的时候,我走到了湖中的一个小亭子里,望着眼前烟波浩渺一世界,一种内心盛满了风景,却又四下皆空的感觉油然生自心底。

我当然不是想出家。在这空荡荡的小亭子里,我是想起了苏东坡的《涵虚亭》,里面有这么一句写亭子的:

惟有此亭无一物, 坐观万景得天全。

我想,这西湖的亭子不是自己所拥有的,而我所看到的那一世界的风景,也不是自己的。但就在这小小的,连一面墙也没有的亭子里,你却感觉自己好像拥有了一切。

这感觉,与登上山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很像。

这小小的建筑物,怎么会有这样的魔力?

我不禁对亭子这种建筑产生了十分的兴趣。

既然如此,我决定再穿越一把,到古代去寻找一番亭子的踪迹。

我来到18世纪的中国的北京,找到了一本法国手绘书,叫做《中國建築彩繪筆記工具與樣式》(Essai sur l’architecture chinoise)。

这书不仅画了中国建筑工匠的所要用的工具,还画出了他们要用的材料,以及各种建筑配件。

然后是各种中国古代建筑的样式。比如墙。

照壁。

桥。

塔。

住宅。

内部装饰等等。

当然,少不了的,是亭子。

书中画了亭子的建造程序。

看着这图,我不禁心头起了疑问。

正常的中国传统屋子,就是一个方正的,四面封闭的屋室,上面有屋顶,下面有承重的柱子,屋顶和柱子之间用斗拱连着。

在学者看来,这是一个开放式的骨架式建筑结构它呈现了中国建筑惊人的灵活性。

因为四面墙壁没有力学作用。如果四面都封闭,就给人居住,如果有一面敞开,就是“堂”,如果开三面,就是“轩榭”。

四面皆开,是为亭。它把遮风挡雨的墙全部去掉了,看上去,还真像是一种颇为“无用”的建筑啊。

如今,亭子都是在园林里,在各种景点里做点缀的建筑。那么,最开始为什么要造亭子呢?

在距今有3000年的周代,亭是设立在边防的小堡垒。

此外,还有这么一种说法。在周朝有井田制,也就是说,一方土地以“井”字划分为九块,八户人家各自耕种一块,中间一块则是共耕的公共产业,利益所得,送给“君子”,君子有土地领主天子、诸侯、公卿、大夫。君子要拿这个钱做公益事业。

因此,君子的家就是公益场所,家中要造一个象征建筑,有柱无墙,也就是个亭子,表示自己“大白于天下”,是清白的象征。同时,没有墙,也就代表四面八方都是门,广纳四方来客。

到了秦汉,“亭”是一种行政区划和地方组织。十里一亭,设个亭长;十个亭子的范围内,就是一乡。要安排两个人看着,《汉书》里写:“亭有两卒,一为亭父,掌开闭扫除,一为求盗,掌捕盗贼。”但那个时候的亭子,因为安全和住宿需要,是有高楼的。

魏晋南北朝,代替亭制而出现的是驿,传递公文,寄送邮件的人在此休息、换马。

清朝苏州的横塘驿站

驿站因为要临时住宿之用,也还不是现在亭子无墙壁的状态。

当亭与驿都不再使用了,民间却仍然留存了在进入交通要道之处造亭子的习俗,既能作为旅客的休息场所,也能成为迎送宾客的场所。这时候,亭子就不再需要墙壁了。

这样,也才有了李叔同那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在隋唐的时候,古人就大量将亭子运用到园林、山水之中。这等于在游赏途中设立一些休息站, 可以驻足,蔽日乘凉,也可以纵目畅览亭外的景色。

同时,别致的亭,也能成为一种美的点缀。亭子也就因此成为非常有意思的建筑。

比如顶部、底部双层的亭。

湖南岳麓山清风峡的爱晚亭就是顶为双层的。

有的亭子非常奇特,比如这种双圆顶的。

这个亭子的原型,显然是现在北京天坛公园里的双环万寿亭。此亭原先在中南海中,后来被整体挪到了天坛。

这种“连体”亭,还有其他形状的。

在园林中,亭子常常被安排在有水的地方,不管是颐和园那样的大水面,还是苏州园林中的小湖面,都可以临水筑亭,做观景之用。

老明信片·大明湖畔历下亭

有时候,亭子可以建在桥上方便游人看水面的风景。

桥本来就是风景,而亭子更是锦上添花。颐和园最喜欢用这种筑亭法。

颐和园西堤镜桥



南宋画家夏圭的《溪山清远图》中,也有这么一座亭子。

有时候,亭子建造在通往景区的路途中。贵阳的黔灵山公园,在上山的途中有之字形的登山石阶,每上一层的石阶折角处,就设一亭,可以休息、可以引导游览线路,又能看看周遭景致,这实在是细致入微的安排。

而在古代画家文人最喜欢绘画的大好湖山里,亭子的所在,就不拘一格了。

让我们到南宋看看。

画家朱惟德画了一幅《江亭揽胜图》,在画面的最右下角,有一个小亭子,形制简单,有围栏和座椅。

里面那位旅行者正凭栏眺望,看什么呢?

一片湖水,一叶扁舟,远处的山与天。

这亭子放在右下角,好像是极不起眼的位置,好像是大千世界里不值一提的小空间。

但在那看景的人眼里,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宇宙中心,这一角之外的所有画面,都被他的眼光吸纳。

我们看画的人,是在看着一整个世界,却不由自主地,想要跃入那个小亭子里。

如此,好像成了那亭子暂时的主人,而亭外那一整个世界就是自己的。

还有,刚才提到的南宋画家夏圭画的《溪山清远图》,这是一幅长近九米的长卷。

在画的近景里有一座山,山脚附近临水的地方,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空空如也。

然而不远处却有几个人。有一位文人的手臂下还抱着一只古琴。

他也许刚刚在亭子里弹完一曲。乐声缭绕在亭子里。

在亭子旁的山壁上。

在水面上张帆的渔人耳中。

在林中的亭台楼阁里。

在那卸货上岸的生意人的忙碌中。

在山中的住家房屋旁。

在无尽的远方。

正所谓:江山无限景,都聚一亭中。

我看过一篇文章,《壶纳天地:亭子作为“场所”的意义》,其中写了亭子与观看世界的关系。

有一段这么写行路人与亭子的相遇:

在山麓的那位行者不会立即被它所吸引,此刻的他“在世界之内”,他并无所盼望, 只是试图寻找一处休憩的场所。而当在这一世界之内的观者拨开层层的草木树石,步履蹒跚, 终于来此落脚时,他放下疲惫,陡然间发觉,一个世界与他在此相遇了。

也就是说,亭子这种四面敞开的建筑,对空间似有限制,然而又没有限制。因为没有遮挡,“亭子是目光的所在,目光面向四方,散播入整个世界。”

亭子的“虚空”,反而集纳了整个世界照进来的光。

夏圭·溪山清远图

但这种相遇是短暂的,因为亭子不能居住。

当你要离开,步出亭子的瞬间,那个属于你的世界就不在了,你立在亭子里,当然会知晓这种美好的意境要离你而去。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西湖的湖中小亭中产生那种心里盛满了风景,又空荡荡的矛盾感觉。

亭子与世界的关系,还在于学者的心中。

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画家文徵明画了一幅《兰亭修褉图》。此画里的情状,是东晋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王羲之与谢安、王献之等40多位名士在浙江绍兴的兰亭举办修禊集会,这是一种古代民俗,农历三月上旬的巳日(三国魏以后始固定为三月初三)到水边嬉戏,以祓除不详。

书圣王羲之喝醉了,提笔就写下一篇文字。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

文章把文人的聚会和万物的会聚联系起来,这么一个小亭子,触动如此宽阔的文人胸怀。以至一个亭子的意义,到今天也没有散去。

我看了最近建筑家王澍出的新书《造房子》中有一篇《造园与造人》,里面说到元代画家倪瓒的《容膝斋图》:

那是一张典型山水画,上段远山,一片寒林,中段池水,倪氏总是留白的,近处几棵老树,树下有亭,极简的四根柱子,很细,几乎没有什么重量,顶为茅草。

这个茅草亭子就是容膝斋。王澍说,

如果人可以生活在如画界内的场景中,画家宁可让房子小到只能放下自己的膝盖。如果说,造房子,就是造一个小世界,那么我以为,这张画边界内的全部东西,就是园林这种建筑学的全部内容。
倪瓒·容膝斋图

在西方人那里,是造了房子,再配以所谓景观。而中国传统文人的建筑学里,就大不一样了,他们建一个小亭,亭外的世界,皆可为我所用,全是我的景观。

这对世界的观望,恐怕就是王澍所说“比造房子更重要的事情。”

说了这么多古画里的亭子,我发现一个特点,就是画家们都画得很简单,没有特别夸张的装饰。

在现实中的亭子,远没有这么简单。

我在上面那位洋人的手绘画册里还看到了三个亭子。比如这样的。

这样的。

这样的。

虽然是为了美的装饰,但是和“看世界”的境界比起来,这些亭子……还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啊。

今天的穿越到此为止。暂且告别了这亭子与它怀抱的世界,我要回到喧嚣的城市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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