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几个月,秦赵两军重新开始了交手,战斗刚打响就进入了高潮。

战鼓如沉雷般骤然轰鸣,在统帅大加渲染的必胜前景的刺激下,赵军急不可耐地渡过丹水,向西岸的秦军营垒发动攻势。守军瓢泼倾下的箭雨给先头部队造成了损失,没人在意,伤亡只会像烈酒一样点燃更大的嗜血狂热,他们恶狠狠地扑上了壁垒。

烟尘弥漫,鲜血飞溅,杀声满谷,尸积成山。对峙上党三年,两军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拼杀,就像两个肌肉发达的莽汉,你一下我一下,将拳头一次次砸上对方胸口,不讲技巧也不知闪避,只是简单粗暴地拳拳到肉。2000年后这一带出土了大量遗骸,足见战事的惨烈。

军使穿梭不停,来自前线的战报雪片般飞入光狼城。赵军夺取了丹水营垒,接下来是二鄣城。秦军正在撤退,战火开始向老马岭方向燃烧。

白起面无表情看完这些战报,随意将它们丢在一旁。赵括取得的这些成果,都是他有意抛出的,为的是引诱他一步步踏入自己的罗网。那些作为诱饵的秦军很清楚自己的任务,赵军进攻时,他们假装进行了抵抗,当预定的时刻到来时,立即丢盔弃甲,看似狼狈实则有组织地撤退。

很可能是秦军前所未有的败退,刺激了赵括的好胜心,远处老马岭的山头使他依稀看到了当年的阏与,他下令继续加大攻势,还将更多的后备军团调上前线。史料没有记载赵军到底经历了多久的拼杀,合理推断应是一点点蚕食秦军防线,这样至少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最终,他们收复了曾经的营地,这一战名义上的战略目标——那几座粮仓,也落到了赵军手里。一场酣畅的胜利。

然后他们发现,粮仓是空的。

假如赵括经验丰富,单是这个信号就足以使他警觉。生死关头秦军无法及时将粮草尽数转移,粮仓势必从一开始就没有储存粮草,用途也只可能是被当作诱饵。

赵括没考虑这一点,也许他考虑过却不在意,只要重兵在握,任何诡计都不会生效,这是基本的军事常识;当然,只是一般情况下的常识。他继续抽调更多兵力,再度向西进发,只留下一部分士兵驻守老马岭,由于那几座粮仓的缘故,这里后来又有了空仓岭的别称。

赵军的动向传来,白起明白,猎物入彀了。之前他预见到了赵括会犯下一味猛攻的错误,但他的计划能否成功,很大程度取决于运气,秦军必须做好损失惨重却一无所获的准备。好在,赵括的表现超过了期待,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

两支秦军奇兵迅速出动,绕道赵军身后。第一支部队由两万五千名精锐士兵组成,第二支部队是五千骑兵,他们将成为长平之战的最终胜负手。同时,赵括现在正面猛攻的目标——位于丹水、野川河交汇处的秦军营垒也必须死守,决不能再后撤半步。

赵括并不知道白起的部署,他依然在自顾自地猛攻,就此暴露出“不知合变”的缺陷。但再没经验,他此时也该察觉出一丝异样了:和之前的老马岭一役不同,眼前的秦军营垒俨然一道铜墙铁壁,赵军的全力进攻如同浪花打在堤坝上那样徒劳,史书说,“壁坚拒不得入”。

几名军使火急火燎飞马赶到,带来了急报:秦军一支队伍从北面插入赵军最后一道防线——百里石长城背后,切断了粮道和援兵;另一支骑兵则从南面渡过丹水,切断了赵军主力和辎重营大粮山之间的联系;而且,两军正在抢修壁垒。

赵括也许没有第一时间明白局势的凶险,但很快他就会明白的。

石长城营垒是赵军东北面的最后一道防线。上党地区层峦叠嶂,赵军想要运输军粮,可选的道路极为有限,只能从邯郸穿越崎岖山路运到石长城,再转送到南面的大粮山。此时由于赵括只顾进攻,将大量兵力调集到丹水沿线,石长城的守备力量十分空虚。白起正是看中这一特殊地形,也算准石长城兵力薄弱,才派出奇兵,切断了这条纤细的粮道,把赵军一切两半:北面粮道断绝,赵军主力失去了军粮和辎重补给;南面大粮山辎重营的守军虽然还有粮草,但失去了与主将的联系。

长平战局由此变成了一块奇形怪状的多层汉堡,由东北向西南大致的布局依次为:秦军两万五千奇兵——赵括主力——秦军五千骑兵——大粮山赵军——白起主力。两军变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留给赵军的生还希望正在迅速变得渺茫,他们必须尽快歼灭身后的两支秦军、打通粮道,与辎重营守军会合,时间每逝去一秒,死亡就会逼近一步。这个不用解释也谁都明白的道理,驱动着赵括和他的士兵们以最快速度调转兵锋,不允许自己喘息,更不允许对手喘息。

战斗随即在各个角落展开,混乱、无序而残酷。赵军主力同时在与南北两路秦军奇兵交锋,那支五千人的秦军骑兵同时在与赵军主力和大粮山赵军交锋;白起的主力秦军则从背后全力以赴咬住赵军主力。这块汉堡的每一层都要与相邻的两层作战,每一层的胜利都可能导致整个战局被颠覆。

这其中,那支五千人的秦军骑兵处境最凶险,除了应对赵军的两面夹攻,他们还要在极短时间内建好壁垒、在这处绝境落地生根,这简直是个不可能的任务。但他们还是抱着必死之心,争分夺秒地建造工事。每一寸土地都经过了反复争夺,任何一方只要前进一步就得后退半步,战场变成了一座绞肉机,这边投入活人,那边淌出血肉,高效得令人瞠目,再也没有比这更快捷的死亡。

最先投入战场的第一批秦军几乎一眨眼就牺牲殆尽,但更多的援军及时开到,踏着同袍尸身继续作战,奋不顾身地迎接死亡。不少人质疑秦军只以五千人就能切断四十万赵军后路的可能性,并据此断定赵军的数目被远远夸大,其实他们只能是先头部队,为了保证万无一失,白起势必会陆续派出更多兵力补充伤亡,行文简约的《史记》固然会略去许多细节,但稍有军事常识就不难理解其中奥妙。

希望和忐忑不断在双方的心头交织,这一边的胜利必然代表那一边的覆灭。但战斗的持续本身就意味着秦军在占据上风,浸满鲜血的夯土被一层层叠加起来,赵军的攻势越来越艰难,当最后他们不得不仰攻时才发现,秦军的工事修建完成了。它们既粗糙又简陋,但依旧可以为士兵们提供足够的保护。

然后,石长城北面又传来消息,另一支秦军也修好营垒并补充了兵力,两部都死死钉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足以应对任何大军的连番攻打。

战局在这一刻见了分晓,秦军奠定了胜局,对赵军来说,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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