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爱诗,爱雅,爱在汉字的方正之间寻找和灵魂共鸣的情感。一部伟大的《诗经》,它作为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不仅奠定了中国诗歌优良的传统文化,亦为后来的诗词文人创作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诗经—汉广》

只浅浅的十六字,就让人无尽遐想,宛如身至其中。苦思不得的情感,随着后两句的吟读慢慢在胸腔中扩散,渐渐形成一种与君同梦的情愫,这就是诗歌的魅力和它那种兼具魔力的感染。

但是《诗经》作为一部跨度五百多年的诗歌总集,从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很多作者都已经不可考究,所以用了“佚名”二字。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一个笑话,捧着一本爱不释手的《诗经》,一跳一跳的到老师跟前,“老师,老师,佚名是谁?怎么这么厉害。”

我国的诗词文化足够久,也足够深远,从《诗经》到我一直最喜欢的《玉台新咏》,接着是《全唐诗》、《宋词》,在传播过程中渐渐产生了有些诗词作者张冠李戴的现场,特别是进入大唐盛世之后。诗词,开始成为这个朝代文明中最伟大的符号,编辑者一般不再会用佚名来注释一首诗词的作者,而在那个大诗人们随口便是一首诗词的年代里,作者误传就变成了较为普遍的现象。

比如《尊前集》中一首李白的词:

游人尽道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未老莫还乡,还乡空断肠。
绣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菩萨蛮·游人尽道江南好》

这首《菩萨蛮》被收录在《尊前集》中李白的名下,而《全唐诗》李白词卷下却并未收录,这个时候我们再来看韦庒那首著名的组词《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在这首小令中的短短四十四个字,却有一半可以说一样,当然不可能是两个作者所写。虽然古人版权意思比较淡薄,诗词中也有引用一说,但是可以说一模一样的词,以太白的才华和傲性倒不至于贪这么一首词的便宜,毕竟人家传世佳作多了也是可以任性的。不过同被誉为

“百代词曲之祖”的《忆秦娥·箫声咽》和《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宋明两朝的学者一直在争论到底是不是李白所作。(别问我为什么宋人可以和明人吵架)

预言帝李白


在《笑林广记》中就有个故事讲的是古代一个书生作了一句诗,而听者说这是照搬别人的,他便急着眼说,“那诗还在书中躺着呢!”,可见古人照样对于抄袭之事非常不耻。

这个时候我们再来看韦庒另一首与之对应的《菩萨蛮·如今却忆江南乐》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对古诗词稍微有点常识的人就已经很好判断出来了,李白那首《菩萨蛮·游人尽道江南好》端无疑是韦庒的词。太白可没填过《菩萨蛮》,也无韦庒般对江南情深如此,而词人在用一个词牌填一首词的时候,往往会进行步韵、依韵、原韵创作另一首,此时便有可能产生几首极近的词,当然我觉得《菩萨蛮·游人尽道江南好》和《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倒更像是同一首《菩萨蛮》的前后稿而已。 

而另外一个流传颇广的作者误传则是最后被中央科学院声学研究所委员会平反的上海科技大学数学系毕业生—陈明远。


《五律·莫干山剑池》
山林皆铁色,风吼见熊姿。
夕照连炉火,奔星入剑池。
浓眉横黑气,利刃藏青衣。
识得三王墓,万民血恨诗。

《沁园春·再访十三陵》
百侣游踪,歌翻碧浪,舞引熏风。
念羡生所爱,红岩翠柏;
少年壮志,海阔天空。
水库情深,陵园恨重,血汗浇来春意浓。
惊雷动,将山川洗净,笑引长虹。
 
青春烈火正熊,春岂在温房草木丛?
愿耿耿丹心,耀如赤日;
铮铮硬骨,强似苍松。
一往无前,万难不屈,偏向悬崖攀绝峰。
仰头望,把红旗高举,直上云中!

—《未发布的毛泽东诗词》

1966年国庆前夕,一册《未发布的毛泽东诗词》火遍全国。它实在太火了,以至于全国到处都在翻印和传抄,当毕业不到3年,还只是个书生气十足的少年—陈明远看到自己的诗词足足十九首被印在毛主席的诗词册上的时候,最后这个倔强少年勇敢的走进了中国科学院办公厅腾文秀的办公室。

1978年8月15日,作为国内著名科学家,拥有两项国家重点试制项目专利发明的陈明远终于彻底被平反,而这十九首诗词归到了原作者的名下(包括以上两首),也为无数文人树立了榜样,坚定了诗词创造的心。


如果《菩萨蛮》的张冠李戴可能是因为唐朝离我们太远而造成的考证困难,毛主席的《未发布的毛泽东诗词》也是有人恶意为之,那么如今枉然和纳兰性德并称国内新时代两大鸡汤诗圣兼职情圣,外加最为国人所知的活佛转世灵童,为爱情伤身伤心的六世喇嘛仓央嘉措,那完全就是互联网下的“无版权”以讹传讹的典范。我相信如果问你仓央嘉措最深得你喜欢,最被人传授传颂的诗有哪几首,可能你会毫不犹豫的回答。

《见与不见》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 …(太长,请网络查看全文)

《那一世》
那一天,
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
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
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修来世,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 …(太长,请网络查看全文)

《十诫诗 》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 …(太长,请网络查看全文)

《仓央嘉措诗》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误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恩,回答的很好,有超过一半的人都是因为以上煽情满满的诗而开始走入仓央嘉措的世界,从而开始喜欢这个命运有些可怜的达赖喇嘛。确实,我也很同情他,毕竟这些误传的诗句与他一个根本不懂汉字的人是无关的,只是很可惜,超过一半人喜欢他的原因却连一半都不到是他的作品。


《见于不见》原题为《班扎古鲁白玛的沉默》,是原名谈笑靖的女诗人扎西拉姆·多多在2007年5月创作的诗。

而《那一世》是艺术家朱哲琴演唱的歌曲《信徒》中的歌词(出自1997年专辑《央金玛》)。词和曲作者都是著名音乐人何训田先生。因国内著名大型社科类杂志《读者》在转载时署名仓央嘉措,从此造成了如今互联网啼笑皆非的误传。

《十诫诗》则出于《步步惊心》的读者白衣悠蓝的艺术添加,反响强烈之后,又继续进行创作,成了现在的完整版本。不过诗的前两句“第一最好不想见,如此便不可相恋。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不可相思。”却为仓央嘉措原创,当然仅此而已,更加当然的是这也是《步步惊心》作者桐华根据于道泉老师翻译的仓央嘉措原句进行的艺术改编,不然你以为怎么可能如此打油朗朗上口。

《仓央嘉措诗》出自曾缄所译的《六世达赖情歌六十六首》,最早是于道泉老师所译的其实是,“若要随彼女的心意,今生与佛法的缘分断绝了;若要往空寂的山岭间去云游,就把彼女的心愿违背了。”曾缄先生觉得这样的翻译不够优美。

“于译敷以平话,余深病其不文”,遂“广为七言,施以润色”。—曾缄

而原文其实并没有后两句的意思,是曾缄先生自己加上去的,才变成了广为流传的现在这个版本,然我认为现版本已经基本可以作不是仓央嘉措的诗了。

其实我选取几首仓央嘉措真正的诗,读者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

其一
从东北的山尖上,
白亮的月儿出来了。
“未生娘”的脸儿,
在心中已渐渐地显眼。
其二
邂逅相遇的情人,
是肌肤皆香的女子,
犹如拾了一块白光的松石,
却又随手抛却了。

仓央嘉措的诗因为是藏文翻译,所以都是这种现代诗歌般的长短句,不会出现朗朗上口的和韵诗,也不会是字数长短相同的诗,只要有了这点认知,就很好分辨互联网上那些真正假假的“仓央嘉措体”了。

而在互联网版本中,还有一首《问佛》和《谁,执我之手》被乱入到仓央嘉措中,天呐,这种满满互联网风的鸡汤诗,请不要再乱入了好不好,再者人家是藏传佛教的转世灵童,怎么可能写满是禅宗思想的诗呢?(实为《青蛇》的插曲歌词改编)

当然既然已经有了仓央嘉措,同为情圣的徐志摩也享受了被人误传的待遇。

《水墨青花》
轻吟一句情话,执笔一副情画。
绽放一地情花,覆盖一片青瓦。
共饮一杯清茶,同研一碗青砂。
挽起一面轻纱,看清天边月牙。
爱像水墨青花,何惧刹那芳华。
水墨点染,一瞬晕开,如爱,一见钟情,纵使短暂,只要爱过,又有何惧?


大家都知道徐志摩是近代新月派的代表诗人,新月派受泰戈尔《新月集》的影响,不满于"五四"以后"自由诗人"忽视诗艺的作风,提倡新格律诗,主张"理性节制情感"的美学原则与诗的形式格律化。因为篇幅关系,我就不再贴徐志摩的其他诗进行对比了,大家查询后可以发现,新月派的韵诗多为一句话(句号)的最后一字押韵,而不是如《水墨青花》般每单句(逗号)就开始压。 撇开这诗到底写的好不好,意境美不美的审美差异,毕竟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无意去评价。但就这种格式的诗,中国历史上也只有现在的互联网诗人才会写,当然不可能是民国时期的徐志摩了,它实则是一位叫做袁媛女孩子写的。


之前所说的误传其实都可以用诗人本身的特点,撇开诗词的艺术性,用最简单的办法(格律,韵)就可以判断出真假,就如同数学公式一般,一套即成。但是如果有人刻意为之的话,那么就真的大罗金仙也难辨认了。


其一 李清照 
赌书空忆泼茶时,铁马敲风乱进诗。
青女不谙霜雪苦,忍将剩冷锁残枝。
其二 冯小青 
烛花剪梦恨难双,雨暗罗衾泪暗江。 
一自孤山春尽后,荷花柳浪枕幽窗。

—红楼梦十独吟

这是央视87版《红楼梦》中的十独吟,这里我首先要说明的是,关于十独吟,红学界便一直在争论到底是不是曹公所著,在蔡义江先生执笔、杭州大学印行的《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写道:“《十独吟》是后四十回续书中没有,当时已散失的后半部原稿中宝钗或湘云所写的诗。从诗题看,大概是借古史上十个独处的女子如寡妇、弃妇、尼姑等的愁怨,来写那时候的现实感想的。” 当然也有学者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这和《西游记》到底是不是吴承恩所著一样,已经变成了一个看山是山的考究,这里我就不作真假讨论了。

而上面的两首十独吟,其实是编剧周岭老师代颦儿拟的两首律诗。因为是有意为之,所以格律较为精确,且符合人物心境。加上用了曹公的偶像纳兰性德这个据说是宝玉原型诗人的诗句“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入典,让普通的观众更加不会去怀疑这其实是他人特意为之的了。

不过比起那些名言名句的乱入,这种诗词作品的作者误传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在朋友圈中既有作家莫言、也有少女剧郭敬明、算上情感专家陆琪和乐嘉算是被张冠李戴较多的人之一,而励志干爹马云则早被各微商才子们玩坏了,只是马克吐温和富兰克林依旧淡淡微笑的看着段子手。

有一部份可能是为了借用更大的名气来提高句子的吸引力,一部份是不知名的读者在误传中的逐渐变体,更多的则是如今转载文章中的版权意识淡薄。转发的群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会知道原作者到底是谁,而最终出现的误传肯定是先于某位转载者的版权不尊重。当然我也有文章发表后上网一搜居然各种作者署名已经七八个的事情。对于诗词来说,用固定点入手比较好分辨,而且都是名人之间在误传。但是相对来说,文章却没有那么好的辨别度了,误传之后读者几乎就很难分辨。

当然这篇如裹脚布一样长的文章最后,关于有些诗词的真伪作者辨别,我希望当你整篇看下来,对你会产生有些许的帮助,也欢迎更多的人进行交流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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