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的预感没有错,围困与防守还在持续,但战争的天平正在悄然起变化。

秦国本不必担心赵国能等来援兵。长平之战那样的紧要关头,五国尚且一直骑墙观望,如今赵国即将灭亡,他们更没理由再投入兵力。可是如今的情况已和那时不同。

长平之战,赵王君臣并没有展现出必胜的意志,五国对它缺乏信心;如今秦军围困了三年仍没能拿下邯郸,这却使诸侯们悄然心动:与其坐等秦国灭赵、实力继续膨胀,不如助赵国解围,这样秦国被击败后,短时间内会无力东进,脱险的赵国同样无法构成威胁,数十年前的燕齐之战正是如此,这个双输的结局对弱国们是最有利的。

战国后期最波澜壮阔的合纵就此展开。平原君赵胜难得表现出了英雄气概,他带领二十名文武双全的门客,亲自出城向楚国求援,“毛遂自荐”的经典故事由此上演,门客毛遂以半胁迫半游说的方式促使楚考烈王下定决心,双方歃血为盟,楚军出动援赵了,领军的是战国四公子中的春申君黄歇。

魏国也开始有所动作。此前赵国曾多次向他们求救,这回魏安釐王分外慷慨地派出了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在大将晋鄙的统领下北上。这使秦昭王有些措手不及,之前他似乎没料到会有援军前来,为此特意向魏国声明:秦国很快就会拿下赵国,各国如果有敢救赵的,秦国灭赵后下一个就要攻打它。为了证明这不完全是口头威胁,当年十月,秦将张唐率军攻克了邺城。魏安釐王因此又动摇起来,他指示晋鄙在邺地停住脚步继续观望,还派魏将新垣衍潜入邯郸,想通过平原君劝说赵王尊秦为帝、换得罢兵。

一位不期而至的齐国名士打消了魏国的幻想,也坚定了赵国的决心。他叫鲁仲连,十二岁时就将辩士田巴驳得哑口无言,被老师徐劫赞为千里驹。他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邯郸,面见平原君与新垣衍,表示自己宁可跳入东海去死,也不愿做“权使其士,虏使其民”的秦国的顺民,还对新垣衍打比方:九侯与纣王同为王,却被后者剁成肉酱;魏国如果一味顺从秦国称帝,只怕也会落得类似下场,最终说服了新垣衍。后来邯郸解围,平原君献上千金酬谢,鲁仲连坚辞不受离去,只留下了“义不帝秦”“辞金蹈海”等典故。

赵国没有投降,秦国没有取得进展,魏国没有进兵,楚国同样没有,邯郸之战因此陷入了胶着。实力对比的此消彼长使交战各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互相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不过这一局面依旧对秦国有利,他们只要坐等邯郸流尽最后一滴血,就可以宣告胜利,楚国和魏国的联军也会就此作鸟兽散,一如此前秦国多次粉碎合纵联军的攻势一样。

他们的如意算盘被另一位关键人物打碎了。战国四公子的最后一位,信陵君魏无忌,成为决定邯郸之战胜负的关键,也是那一战当之无愧的英雄。他是平原君的内弟,曾多次劝说魏王发兵,被拒绝后甚至打算亲自率领门客去救赵。后来在门客侯嬴的建言下,他改变方式,请魏王的宠妃如姬盗来虎符,赶到援赵的魏军中,由门客朱亥椎杀晋鄙夺取军权,就此留下“窃符救赵”的经典故事。此后他将十万魏军精简至八万,遣散了一些父子兵和兄弟兵,从而极大鼓舞了士气。士兵们一扫多年来屡败于秦军的压力,抱着必胜的决心赶向邯郸。这样久违的求胜欲望,只有在名将吴起统领的魏武卒身上才能见到,那还是遥远的魏武侯时代,距今已有上百年。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就像太阳撕开厚重云层,投下一缕金线般的光明,单是这支队伍的出现,足以使气息奄奄的赵人重新燃起希望,何况魏军那猛烈的攻势前所未有。围城中迅速行动起来,在门客李同的请战下,回到邯郸的平原君迅速招募了三千名死士,李同率领着他们出城突袭秦军,一举将对手击退了三十里,自己则壮烈牺牲。很可能在同一时间,楚军也杀了出来。

魏军有信陵君魏无忌,楚军有春申君黄歇,赵军有平原君赵胜,战国四公子中的三人同时出现,这几乎是战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参加这一战的有可能还包括赵国的一连串名将:廉颇、庞煖、乐乘,甚至后来的李牧。除了邯郸之战,还没有哪一场战争能像眼下这般,汇集那么多光彩熠熠的名字,持续了三年的惨淡战事终于在这一刻迸射出银河星爆一般的炫目光彩,这是六国几乎所有雄杰的集体亮相,也是六国对秦国几乎唯一一次酣畅淋漓的胜利。

攻守之势在一瞬间颠倒,面对三支来势汹汹、从不同方向突然出击的军队,早习惯了按部就班进攻的秦军顿时猝不及防、左支右绌,各部秦军纷纷告急,多处阵脚已开始松动。为了避免全军溃败,主将王龁下令解除对邯郸的包围,向西面河东郡的汾城撤军,准备站稳脚跟后伺机反攻。他或许以为撤退是暂时的,很快他就将明白,自己没机会重新包围邯郸了。

秦军并未一溃千里,而是继续与联军展开了时间不短的拉锯战。两个月后,他们斩首魏军六千人,甚至迫使联军在黄河中淹死了两万余人,但依旧无法回到邯郸城下。攻势随兵力的损耗和士气的低落不断减弱,从疾风骤雨变为波澜不惊。王龁只能把挽救战局的希望寄托在援军身上,他也向咸阳请求增兵。

秦昭王应允了他的请求,命范睢的亲信郑安平领军救援。没人想到,这支军队很快陷入包围,郑安平索性率领两万秦军投降了赵国,这是秦军近百年来都没有过的耻辱举动。郑安平因此被敌人封为武阳君,几年后死于赵国。失去了求援的希望,王龁也不得不悻悻撤军。赵国的命运总算被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这个国家得救了。

紧闭了三年的邯郸城门全数打开,瘦削邋遢的士兵从城牒背后站起身,排着稀稀落落的队形来到城外,清理战场、掩埋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病号伤兵们相互搀扶着走出躲避箭雨的工事,他们一度以为今生再没机会见到外面的天空;长期忍受饥馑的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从开入城中的联军手中接过一捧捧粟米,许多人顾不得烹煮,直接大口吞咽起来。

三年苦难与无数性命换来了如今这一刻。有人失声痛哭,有人在哀悼死者,没人因胜利感到欢快。如果能重新选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或许宁可让时光倒流回邯郸之战前,不,也许是长平之战前。两场接踵而至的惨烈战事各自持续了三年之久,和平从未像现在这样遥远和陌生,以至于赵人甚至一时无法习惯没有战争和敌人的日子。最后,他们除了活下来,什么也没得到。

对秦昭王来说,这更是一场彻头彻尾失败的战争。他重演了敌人在长平之战犯下的一系列错误,以一种截然相反的方式:赵孝成王的失败在于摇摆不定,他的失败却是因为刚愎自用。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无数士兵的生命,甚至还包括战神白起的。

邯郸之战尚未结束,秦国战神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有任何人能在战场上杀死他,他是死在了秦昭王的愤怒之下。

战事陷入僵局时,白起多次拒绝了秦昭王和范睢要自己领军出征的命令,很多人以为他是在和秦昭王赌气,或者只是为了保住自己一生不败的名将光环,甚至据此认为他情商低下,因为只要忍气吞声答应、亲自领军出征,即便战事失利,他依旧可以保全性命。种种看法,都是对这位名将的贬低甚至羞辱。

为将者,三军之司命。在战争中,数十万士兵的性命都掌握在将军的手中,每一个鲜活生命都只是一枚任凭摆布驱使的棋子,生死系于将军的一念之间;他们构成的队伍也只是一个数字,将军只消根据需要任意进行加减。但优秀的将军会心存敬畏、精密计算,最大限度利用好这些鲜血和性命,拙劣者则只会肆意挥霍浪费。

所以,对一名真正直面过生死、经历过残酷战争洗礼过的将军来说,他要考虑的绝不仅仅是自身的性命或声望,更有无数将士的生死。白起确定秦军拿不下邯郸,谁来领军都一样。面对君王失去理智的要求,一旦自己违心退让,就会让无数人白白送命,据理死谏还有一线说服的可能;即便无法使秦昭王改变这一决定,他至少能做到不顺从君王的心意。

面对亲自前来催战的秦昭王,他在病榻上艰难说出了最后的谏言:“破国不可复完,死卒不可复生。臣宁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愿大王察之。”秦昭王的反应是,“王不答而去。”

秦军败战的消息从前线传来后,白起发出了叹息:“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这成为点燃秦昭王怒火的引线,他下令将白起贬为普通士兵,流放阴密(今甘肃灵台县),由于白起还在病中,未能立刻成行。三个月后,更多的失利消息接踵而至,秦昭王再度下令驱逐白起;当这位昔日的名将刚离开咸阳十里,来到咸阳西郊的杜邮时,一名使者又匆匆赶到,递上了秦昭王亲赐的长剑。

一切都在不言中。白起接过长剑,横亘在脖颈,史书记下了他临终前的发问:“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许久的沉默后,他自己给出了答案:“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在这番最终的忏悔后,他自刎而死,此时距他赢得长平之战的辉煌胜利,不过三年。

随白起自裁的还有一位将领司马靳,他是名将司马错之孙。数十年后的秦始皇时代,司马靳之孙司马昌成为秦朝的主铁官;西汉时期,他又有了一位史官后代,他叫司马迁。

这场错误的战争中,秦国为数不多的收获是,迎回了秦昭王在赵国为质的一位孙儿,公子异人。这位王孙与妻儿都经历了邯郸之战,也因此饱受磨难。围城期间,赵人一度想杀死他们全家,后来他在商人吕不韦的资助下买通守城官吏,这才得以逃回秦军营地;六年后,公元前251年,秦昭王去世,公子异人得以成为太子,秦赵关系此时已经缓和,他仍然留在邯郸的家眷也被赵人送回秦国。

又过了四年,公元前247年,异人去世,他的儿子公子政继位为王,并在公元前231年开始了统一六国的十年征途。曾祖父三十年前未能完成的心愿,终于在曾孙手中得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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