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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20世纪50年代朝鲜提出“主体史学”这一命题以来,朝鲜半岛上的历史线条便不再统一。在朝鲜学者眼中,朝鲜半岛史应该是这样的:

“檀君朝鲜——卫满朝鲜——高句丽——渤海国——高丽——朝鲜”。

而在韩国学者眼中,这一线条理当如此:

“檀君朝鲜——箕子朝鲜——卫满朝鲜——三国时代——统一新罗——高丽——朝鲜”。

相较之下,两者之间的差别主要在中间一段:朝鲜的主体为高句丽与渤海国,而韩国则认为是三国时代与统一新罗。然而,一个不足25万的半岛,一个同根两种的民族,何以会诞生出如此迥异的两种历史线条;这其中,又是孰对孰错孰是孰非呢?

东北亚自古强敌环绕,一个注定不太平的地方。

朝鲜半岛上的割据政权与“汉四郡”

日本传统文化认为,天皇的始祖是被日本人奉为太阳神的天照大神,而朝鲜传统文化与之相似:作为古朝鲜的第一位君主,檀君的父亲桓雄也正是被朝鲜人心中的太阳神之子。13世纪,朝鲜有一位法号一然的僧人写成《三国遗事》五卷本,其中提及檀君于公元前2333年便建立了古朝鲜国——如果这段记叙果真为信史,那朝鲜的历史将比中国夏朝还要古老三百余年。

抛开真伪莫辨的檀群朝鲜,朝鲜半岛上最古老的国度当数箕子朝鲜。当然,“朝鲜”之名为后世学者所加,箕子朝鲜真正的名称应为“箕氏侯国”,而其缔造者便是与比干、微子并称为“殷末三仁”的箕子胥余。

箕子出身帝胄,是商朝末代君主纣王的叔父。西周代商后,箕子作为商朝遗臣“罔为臣仆”,遂“违衰殷之运走之朝鲜”并建立了东方的偏安政权。出于敬重怀柔之心,周朝天子武王并未东征反而封箕子为朝鲜侯,于是这个后人眼中的“东方君子国”自然也便成了箕子侯国;而因其“封地”位于朝鲜,史称箕子朝鲜。

以“分封制”为基础,周朝天子实际控制的地区并不多。

箕子朝鲜通过周武王的认可而被纳入周朝政权体系,因此既不宜视为商朝的残存国家,也不能视为朝鲜的历史政权。当时,朝鲜半岛上与箕子朝鲜并存的还有南方的辰国,辰国虽有“国”之名号但实际上更接近于马韩,辰韩、弁韩组成的部落联盟,其文明程度远不能与北方的强邻相比,不过箕子朝鲜的历任君主在近千年的岁月中并未南进,朝鲜半岛公元前的历史,便处于这种漫长而平衡的对峙中。

虽然偏安一隅,但箕子朝鲜的国祚却远远超过了周朝的中央政府。从西周到东周,从春秋到战国,中原一带已不知经历过多少兵戈铁马,直到秦朝统一、楚汉争霸,箕子朝鲜依然稳稳地遥立在东方。汉高祖时期,燕国遗民卫满率家臣千余人投靠箕子朝鲜,当时君主箕准对其颇为礼遇并封给其西部方圆百里的土地命其拱卫边境。只是箕准所托非人,卫满得到封地后没多久便攻占了箕子朝鲜的首都王俭城,仍沿用朝鲜为国号,后世称为卫氏朝鲜。这一年,是公元前194年,距西周灭亡已有近六个世纪。

卫满立国后依然臣服于中原王朝汉朝,这一层藩属关系使得卫氏朝鲜势力远超于曾经的箕子朝鲜。话分两头,箕准为卫满所破后率领残部南下并击溃了三韩中的马韩进而以“辰王”自居,直到其死后马韩人方复自立为辰王——当时朝鲜半岛上诸政权的战力,由此可见一斑。

从箕子朝鲜到卫满朝鲜,文人立国与武人立国的不同。

卫氏朝鲜以武立国,很快便不满足于汉朝的藩属身份。元封二年(前109),卫满之孙右渠因外交矛盾发兵突袭辽东,杀死汉辽东郡东部都尉涉何。右渠自是年轻气盛,然而不幸的是,此时长安未央宫中坐着的皇帝的汉武帝刘彻——不难相像,右渠这回是摊上大事了。是年,汉武帝发兵五万,水陆两路联合攻打卫氏朝鲜。面对来势汹汹的汉朝大军,右渠最终表示愿意降服并派太子到长安谢罪,然而朝鲜太子因怀疑汉军欲加害,刚刚出城旋即率军返回。汉武帝不再啰嗦立刻下令围城,次年,王俭城被攻破,卫氏朝鲜灭亡——自此,朝鲜半岛北部地区直接纳入了汉朝的管辖之下,由汉武帝设置了乐浪、临屯、玄菟和真番四郡,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汉四郡”。

需要注意的是,汉灭卫氏朝鲜之战并不是征服战争而是中央政权对地方割据政权的统一战争,从箕子朝鲜到汉四郡,朝鲜半岛一直分别隶属于中华与朝鲜两个文明体系,汉四郡与南方三韩的并立并非“南北朝”关系而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之间依然时常爆发着延续了千年的战火。当然,除了这两大势力,朝鲜半岛还分布着大量小国与部落如扶余、高句丽、沃沮、东濊等,这些势力与三韩一道对汉四郡争夺着东北亚的土地。汉四郡毕竟是边塞之地,汉朝中央政府不能也不想花过多精力经营,于是很快,真番、临屯二郡瓦解,玄菟郡也被转移到辽东,所剩下的便只有乐浪一郡。虽然汉四郡在军事的优势并示持续多久,但其孕育出的乐浪文化却极大促进了朝鲜半岛的开化——可以说,正是乐浪文化的传播奠定了日后朝鲜“小中华”的文化基础,也就在乐浪文化兴起的同时,朝鲜半岛两种截然不同的史观也迎来了悄然成型的契机。

汉四郡形势图,三韩之地蜷缩在朝鲜半岛南端。

大同江南“统一新罗”的首次统一

这一契机,便是高句丽的兴起。

依朝鲜现存最古老的史书《三国史记》所载,高句丽由扶余王子朱蒙于公元前37年建立。这个说法很可能并不准确,在《汉书》中高句丽于公元前113年便已作为地理名词出现。高句丽的民族隶属关系引发了中朝韩三国学者之间漫长的口水仗:中国学者多认为高句丽是中国东北古代民族建立的王国,因此高句丽文明亦属于中华文明的一份子;而朝韩学者多认为高句丽与中国无关并曾经建立起与古代中国平起平坐的大帝国,是朝鲜文化的组成部分。

学者之间的辩论凸显了高句丽历史的神秘感。高句丽地跨中国东北、俄罗斯远东、朝鲜半岛,其民族主要是濊貊和扶馀人,后又与靺鞨人、三韩人相融合。或许可以说,高句丽便是汉族与东北亚地区少数民族融合的产物,其文明成果应当属于东北亚各国共同的遗产。相对于中原地区庞大而相对短暂的王朝,高句丽国祚长达七百余年,历代高句丽君主见证了汉四郡的设立与瓦解、五胡乱中华的东亚变局、南北朝的对峙直到隋唐盛世,而朝鲜半岛也在高句丽国运的起伏之中进入了自身的前三国时代。

高句丽与新罗、百济的战略形势与魏吴蜀相似。

朝鲜半岛历史在此处与中国历史有着奇妙的偶合。中国历史上也曾经历过两次“三国”:“前三国”是魏、吴、蜀;“后三国”是西魏,东魏,南梁以及其继承政权北周,北齐,南陈。朝鲜历史上也有两次“三国”:“前三国”是高句丽、百济、新罗;“后三国”是新罗、后百济、后高句丽,朝鲜的“小中华”之名,倒也真是异常贴切。

虽然位列朝鲜“前三国”之一,但高句丽的疆域却是在侵略乐浪郡之后才逐渐扩展到朝鲜半岛的。“前三国”的另一国百济的建立者也并非朝鲜原始居民而是来自中国东北的扶余人,唯有新罗才称得上是朝鲜半岛土生土长的国家。百济与新罗的疆域均不出朝鲜半岛,而高句丽则有着东北亚广阔的腹地,这种三足鼎立之势也酷似同一时期中原王朝所经历着的更为巨大的三足鼎立:吴、蜀两国国力之和相加也不敌魏国,而百济、新罗两国的疆域相加甚至比不上高句丽的半壁江山。当然,不考虑法统道统的因素,魏、吴、蜀三国均为汉朝的继承国;而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的民族构成完全不同,在高句丽与百济两国,朝鲜人的祖先三韩人均属于被统治阶层,朝鲜半岛上的民族融合还远远没有完成。

高句丽的自其立国之始便不断扩张,313年连乐浪郡亦被其吞并。可以说,高句丽的运气很好。如果高句丽遇到的是汉武帝,估计卫氏朝鲜的命运将再一次上演——然而此时中原王朝面临着历史上第一次来自于游牧民族的巨大挑战,对朝鲜半岛地区的控制早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直到高句丽达到鼎盛时期,中原王朝才结束了几百年的分裂,步入隋朝。而之后发生的隋朝三征高句丽之战,并没有延续汉武帝时期中原王朝对“四夷”的压倒性胜利,反而让后者在军事成就上达到了历史巅峰。

唐朝新罗之战,东北亚又一次失去了并入中华的机会。

589年,隋灭南陈统一中国后,勒令“四夷”对其称臣并得到了其中大多数国家的认可,而高句丽则对此阳奉阴违并四处联结反隋势力。612年至614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在付出了剧痛代价之后虽然最终使得高句丽遣使请降谢罪,但长年的战争最终引发了全国性的起义,最终导致隋朝灭亡。三征高句丽,隋朝死伤几十万军队。单纯从战争角度来看,这是世界上罕见的以少胜多的战例,而对于当时的中原王朝来说,更是莫大的耻辱。

代隋而立的唐朝并未遗忘这一次血仇,贞观末期,唐太宗兴兵进攻高句丽说了一句“为中国报子弟之仇”,指的便是隋朝三征高句丽之战。668年,唐朝联合新罗终于灭高句丽并于平壤设安东都护府,于是继汉朝设四郡之后,朝鲜半岛北部再一次成为中国领土;而新罗也在与唐朝的联合中灭亡了百济——就在唐朝灭高句丽的第三年,新罗对唐宣战,唐朝新罗战争爆发。当时唐朝正被西边的吐蕃战局牵扯无力东顾,而新罗则以举国之力应对,最终唐朝丢失大同江以南的高句丽、百济故土,朝鲜半岛从此进入新罗时代。

这是朝鲜半岛上第一次统一,然而“统一新罗”这一术语却带有浓浓的政治色彩。这来源于1945年后朝鲜与韩国的南北对立:朝鲜学者于50年代提出主体史学后将同一时期新罗国北方的渤海国视为朝鲜半岛历史主线,两者共同构成“南北国”而以北方政权为尊——当然,韩国自然并不承认渤海国对于高句丽的继承而以新罗国为正统,新罗国也便有了“统一新罗”之名。

新罗国亦有“九州”、“五岳”,“小中华”名不虚传。

渤海国的“南北国”与“后三国”之争

针对韩国以新罗国为主体的历史观朝鲜提出以渤海国为正统,然而渤海国的民族归属问题同样依然成了中朝韩三国历史学者之间的笔墨官司。

由于海岸线的限制,朝鲜半岛南部注定缔造不了大帝国,然而跨过鸭绿江与图们江后大陆骤然变得宽阔,适合农耕文明的田野与适合游牧民族的草场在此交错,使得朝鲜半岛北部经常延展出幅员辽阔的大国。这些势力中,大如辽国、金国,其领土均以百万平方公里计;小如渤海国,疆域也能达到整个朝鲜半岛几倍大小。

与高句丽相似,渤海国的建立者也不是朝鲜人,而是靺鞨人。靺鞨人的历史极为悠久,商周时称肃慎,北魏时称挹娄,直到唐时被称为靺鞨。到了辽宋时期,这一支民族转化成了女真并建立了吞辽灭北宋的金国;而在明朝末年,还是这一支民族,最终入山海关一统中原建立了中国第二个大一统的征服王朝:清朝。

渤海国全盛时期疆域图。

放诸于历史,靺鞨人的功绩称得上辉煌。698年,靺鞨首领大祚荣于东牟山称王,并于713年被唐玄宗册封为“渤海郡王”。762年,唐朝诏令将渤海升格为国,渤海国从此问世。彼时的渤海国虽然无法与中原王朝相抗衡,但文化昌盛经济发达,素有“海东盛国”之誉。渤海国全盛时辖境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这更是新罗国无法与之媲美的了。

唐朝新罗战争之后,唐朝与新罗以大同江为界,渤海国的统治地区南抵新罗西接唐朝,大概包括乌苏里江流域及黑龙江下游,与之前的高句丽疆域有着较大的重合度——国土相近而民族相异的矛盾,使得当时的新罗人对这个强邻也没有一个准确的定性。

在有朝鲜汉文学“开山鼻祖”之称的新罗文人崔致远笔下,渤海国时而被称为“粟末小蕃”、“靺鞨之属”,时而又有“惟彼句丽,今为渤海”、“昔之句丽,则是今之渤海”、“高句丽残孽类聚,北聚太白山,国号为渤海”的描述。由此可见,在“统一新罗”时期,渤海国首先“非朝鲜族类”,其次当属高句丽的继承国。

中国学者视角下渤海都督府与新罗国的对峙。

然而这种看法在朝鲜王朝时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18世纪朝鲜“汉学四家”之一的柳得恭,在所著《渤海考》中首次提出“南北国”的概念:

“昔者高氏居于北,曰高句丽;扶余居于西,曰百济;朴、昔、金氏居于东南,曰新罗。是为三国,宜其有三国史,而高丽修之,是矣!及扶余氏亡、高氏亡,金氏有其南,大氏有其北,曰渤海,是谓南北国。宜其有南北国史,而高丽不修之,非矣!夫大氏者何人也?乃高句丽之人也。其所有之地何地也?乃高句丽之地也。”

由此可以看出,二战后朝鲜提出的“主体史学”以“高句丽—渤海国”为主线的历史观并非首创,其框架其实早在朝鲜王朝时期就已经确立。当然,最早对“统一新罗”提出质疑的是不是历史学家而是朝鲜前领导人金正日,他在《对三国统一问题的再检讨》一文中强调新罗没有统一三国与朝鲜半岛,因为北方还有高句丽继承国渤海存在——从中,不能嗅出浓浓的政治气息。

在“南北国”的构建下,东北亚历史成为朝鲜历史的组成部分。

渤海国效仿唐制设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新罗也没有闲下来,建立了自己的五岳与九州。虽然土地狭小,但“始备九州”的新罗此时已经颇具军事实力,897年两国在对唐朝贡时发生“争长”事件,崔致远所书的《谢不许北国居上表》中将渤海国称为“靺鞨”,是带有朝鲜民族的自豪感的。

从宏观角度来看,唐朝、渤海国与新罗的立国时间与灭亡时间极为接近,“安史之乱”以后唐朝日渐衰败,新罗也步入动荡。901年,新罗第四十七代王宪安王的庶子弓裔起义建立后高句丽,定都开城,后又使用过摩震、泰封两个国号。同一时期,甄萱起兵反叛占据全州称王建立后百济,从此朝鲜半岛进入“后三国”时期。918年,泰封松岳城主王建叛乱推翻泰封并建立王氏高丽,三足鼎立的三方变成了新罗、王氏高丽与后百济。

“后三国”终结了“统一新罗”,同时又被嵌入在“南北国”的框架之中,这一局面,也成为10世纪前后世界性大乱世的脚注,也为后世的东北亚文化留下了更多的可能性。

中国另一个“大版本”的后三国时代在中原上演。

高丽王朝与朝鲜王朝的千年大一统

907年,唐朝灭亡。926年,渤海国灭亡。935年,新罗灭亡。936年,王氏高丽统一朝鲜半岛开创了长达475年的高丽王朝,而此时的中原正步入最为混乱疲惫的五代十国时期,东北亚的少数民族契丹兴起了。当东亚乃至整个亚欧大陆都在乱世之途越走越远时,小小的高丽王朝却保持了漫长的独立与稳定,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历史的奇迹。如果说新罗奠定了朝鲜民族的版图,那王氏朝鲜便奠定了朝鲜民族的文化,后世高丽成为朝鲜人的别称,正如唐人亦是中国人的别称一样。

与新罗一样,王氏高丽最初同样以中原王朝为宗主国,早在统一“后三国”前王建便遣使入后唐同时废除自立年号“天建”,开始采用后唐年号“长兴”。不过五代时期的中国毕竟比不了隋唐盛世,而契丹的兴起又一度切断了王氏高丽与中原的陆路交通,终于王氏高丽将首都开京命名为“皇都”,仿中原天子的建制。国王的命令称为“诏”;国王的继任人被称为“太子”; 国王的母亲被称为“太后”。国王自称“朕”,被臣民称为“陛下”和“海东天子”,服柘黄袍,并在圜丘祭天——“高丽王朝”这个称呼,也算得上实至名归了。

辽、帝国切断了朝鲜半岛与中原王朝的联系。

事实上王氏高丽的军事力量亦不容小觑,否则很难在契丹、女真、蒙古人此起彼伏的兴起下保持近五个世纪独立。五代之后,王氏高丽与北宋联盟以对抗契丹,契丹为避免两线作战同意割让鸭绿江以东的土地给,王氏高丽的疆域至此向北拓展到鸭绿江。契丹灭亡后,后继的金国几度入侵均少有建树,不过随着宋朝退至大散关以南,王氏高丽失去了盟友在地缘上陷入了极为不利的境地。只是,金朝也没有笑到最后,一场由蒙古人吹起的旋风倾刻横扫亚欧大陆,并于1231年开始东征王氏高丽——最终,蒙古帝国放下了屠刀并通过和亲的形式保留高丽的国家主权和传统文化:高丽王朝由“天子”降格为“王”且必须是蒙古公主的儿子,并且必须在大都以蒙古人的方式长大。通过这一和议,高丽再一次成为中原王朝的藩属国。

“王氏高丽”是后世学者对高丽王朝的称呼,为的是与历史上高句丽的简称“高丽”相区别。事实上,王氏高丽与高句丽并无继承关系,其国号溯源于弓裔以复兴高句丽为旗号,而王建又取弓裔的泰封国而代之,遂改国号为高丽。与此相对,历史上的高句丽又被称为“高氏高丽”,高句丽的王族以高为姓,其开国君主东明圣王的名讳便是高朱蒙。

假设靺鞨是朝鲜人,那么金国疆域的确囊括了中原腹地。

王氏高丽虽非高句丽的继承国,但其国号却与高句丽相同,于是在朝鲜“主体史学”中,“高句丽—渤海国—王氏高丽”的脉络得以建立。相比之下,韩国这一段历史以“前三国—统一新罗—高丽”为主线,在此之后两国的史观则相差不大了。

王氏高丽之后,朝鲜半岛历史的发展轨迹逐渐单线条化。中原王朝经历了辽、金、宋、元之后步入明朝,这时一场关于辽东的战争敲响了王氏高丽的丧钟。1388年,明朝在原双城总管府之地设置铁岭卫,王氏高丽于是派李成桂渡鸭绿江进攻辽东。后李成桂上书要求班师,高丽王不允,李成桂遂直接回军以黄袍加身之势篡国自立。1392年,李桂成在开京继位并向明朝称臣,朱元璋取“朝日鲜明”之意赐以国号“朝鲜”,朝鲜王朝由此诞生并奠定了近代朝鲜的雏形。

朝鲜地理学家金正浩于1861年绘制的《大东舆地全图》。

朝鲜半岛上的统一王朝国祚都比较长久,朝鲜王朝统治时期更长于高丽王朝达到五百余年,在这一过程中明朝早于1644年灭亡。朝鲜王朝虽最终成为后继的中原王朝清朝的藩属国,但出于对明朝的缅怀,朝鲜王朝将明代最后一任皇帝“崇祯”的年号延续了两百余年。

1897年,朝鲜王朝的第二十六代君主李熙称帝改国号为“大韩帝国”,1910终随着《日韩合并条约》的生效而亡于新兴的日本。时代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朝鲜半岛从此步入殖民时代,直到二战结束日本投降后,朝鲜半岛才以北纬38度线为界分别由战胜国苏联与美国接收,由此分化为朝鲜与韩国两国——也正基于这种分裂,朝鲜与韩国的教科书才会出现“南北国”与“统一新罗”的对立,历史背后的政治逻辑不言而喻。

1894年日本彩色印制《支那朝鲜新地图》。

结语

虽然也印证了“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俗语,但朝鲜半岛的历史的复杂更多出于政治而非历史本身。出于不同的考虑,朝鲜与韩国提出了各自的史观,这两种史观有异有同:异的是渤海国与高丽王朝的定性、“南北国”与“前后三国”的框架之争以及高句丽与“统一新罗”的正统性;同的则是对檀君朝鲜悠久历史与广袤国土的肯定。在朝鲜“主体史观”的视野下箕子朝鲜也被弱化——当然,这一切也是朝鲜、韩国历史由实证主义向民族主义蜕变的一个侧面,毕竟被中国地方割据政权统治过的历史并不光彩。

只要北纬38度线还依然戒备森严,这两种史观便不会弥合,而对于韩国来说,“统一新罗”这一称呼也不过是没有“主体”之名的“主体史学”罢了。如果有一天朝鲜半岛步入继新罗、高丽、朝鲜之后的第四个统一时代,彼时朝鲜人与韩国人的史观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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