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0年晚春的一个下午,时任两广总督的百龄大人坐在广州新城的总督府内批阅公文。总督大人的左手不时放在手边的一份文书上又放下,六十多岁的老脸上难以掩映地露出了笑容。不过这一丝笑容当中还包括了一份犹豫,好像刚刚吃了什么好吃的点心却突然听人说佐料里有你绝对不会碰的某种食材一样。大人终于没有忍住,把文书打开,嘟哝着把这份材料的内容朗读了出来。声音很轻,但是具有很强的穿透力,院子里在墙根趴着的小黑狗闻言抬头看了主人一眼。

这已经是百龄大人今天第五次翻开这张薄薄的纸。不过这一次,大人看完之后捋了一下胡须,把文书放回原处。唤来老仆人研磨,这位一年前升任的两广总督终于完成了嘉庆皇帝交给他的一个艰巨任务。他终于不用像前任吴熊光和永保一样灰溜溜地进京述职了。

事情是嘉庆年的事,但是根子还是在乾隆朝。

从广东到海南或者越南等东南亚国家,一直以来堪称中国华南的黄金通道。只要生活在华南这片热土,就没有道理不做生意。跟上世纪末本世纪初南下深圳淘金的无数热血青年一样,把海南的生意做到越南去,也是长时间以来人们的一条发财之路。但是做生意就容易滋生动荡,这一点没有人比中国的皇帝们理解更为透彻。皇上们早就看穿了一切,但是目前看来并没有进一步证据证明,比起内陆层出不穷的白莲教叛乱,他们更需要关注偏远的南海。在以广东为中心的这个水上贸易中心,出现了一批富裕的有闲阶级。

清中晚期的广东和近40年来广东的热度不相上下

他们在生意场上的成功,使得这一地区的生活品味、生活成本得到了提高。对于陆上城里的生意人来说这绝对是福音,但是对于本来就生活漂泊的底层渔民来说,这可就是坏消息了。他们本身就游离于陆上的宗族文化生活之外,打渔的效率又低下,再加上城里的鱼贩克扣鱼钱,生活的进一步困窘似乎不过是时间问题。

于是,聪明的广东渔民把目光投向了来去如织的南海商船。

在夏季,鱼容易腐烂而且风力过大,打渔的收入既不稳定也不足以糊口,加入盗匪的选择实在也是渔民的不得已。每到农历三四月份,来自欧洲、印度、东南亚岛国的商船就会借着西南季风沿中南半岛北上进入广州。这时候闲来无事的渔民们也就张开船帆,追踪着倒霉的商船进行劫掠。和现在索马里海盗要人不要货不同,那时的海盗不要人要货,船舱里的淡水、肉干、珠宝都是他们喜闻乐见的货物。一旦秋天到来,鱼群变得活跃,风力也更好操控的时候,海盗则又自动变成了渔民。

大型米艇,是为官军的主要载具

照这么来看,其实广东的海盗应该成不了气候。作为季节性的盗匪,这批海盗只要日子过得下去,其实为害倒也没有那么重。然而他们却最终发展成了来去如风,动辄上万人的海盗队伍,这又是为什么呢?

越南对于中国天子来说实在属于化外之地,不要也罢。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了江湖就会出现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越南的国王是个摆设,实际操盘的是南北两个大家族。大家族收敛钱财,折腾到最后就会爆发农民起义,其中最能打的一个,叫做“西山起义”。乾隆皇帝所谓“十全武功”的一个败笔,就在这里。

1966年的200越南盾,就是这位皇帝的尊容

西山起义也就是几个泥腿子打得一发不可收拾的结果,但是真的很厉害,从越南(当时叫安南)南部出发,把南边的大家族杀得片甲不留,立马又把目光投向了北方家族。作为一个草台班子,他们当然有着一切草台班子的问题:人员有余,设备不足。尤其是海军,不仅缺人,更重要的是没船,因而也真的就是他们的一大软肋。叛军领导人光中皇帝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不正好有一群常年在中越边境进退不知所踪的海盗吗?他们的水上力量为我所用,岂不美哉。关于官方借用海盗为政治军事目的服务的记载早已经史不绝书,光中皇帝的这点小心思很快就给了华南海盗中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们一个绝佳的施展舞台。

叛军与北方家族的战争不是一两天就能结束的,因此一旦上了这条贼船,也就代表了季节性海盗们成为了常驻性海盗。为了维持长期劫掠的效率,海盗们发展出了极具特色的匪帮,几乎已经有了军队的性质。尤其是西山政权授予了海盗头子封官进爵、赏赐钱粮的权利,使得海盗营生居然在一时间成为了南海水上世界的一块香饽饽。封军官刺激不了的就给安家费、安家费不肯拿的就许配人质、娶了老婆还不满意就鸡奸逼他上船。噗……你没有看错,鸡奸。由于当时在清朝搞基双方都是苛以严刑峻法,所以一旦被鸡奸可就跟逼上梁山一模一样了。搞基有什么错?招数虽然低劣,效果倒是拔群,以其中一个普通的“莫官扶”匪帮来说,当时已经有了17艘帆船和千把号人,莫老大叫一声千总已然不冤枉。

清朝后期发行的处决海盗明信片

虽然海盗为着西山叛乱尽心尽责地效了犬马之劳,但是随着光中皇帝身死,留下的十岁小皇帝根本没有办法把原本不属于他的领地拢住。西山政权很快就分崩离析。政权是垮了,可是这十来年叛乱当中请来的海盗,可就请神容易送神难了。这帮人尝尽了不劳而获的好处,哪里还愿意回过头去慢慢打鱼啊。所谓“强取胜过苦耕”啊!

《冰与火之歌》葛雷乔伊家徽

刚刚离开官方背景的海盗们互相看着对方不爽,长久一起共事的积怨总爆发,打成了一团。但是面对清朝水师的围追堵截,在最大的匪首郑七的撮合下(这人也曾经是个渔民),各个海盗帮会合并、重组成了六股,分别用六种颜色的旗帜互相区分,俨然一群山寨的八旗水兵。一旦海盗互相连接形成气候,那可就不是孱弱的广东水师能随便对付得了。虽然各个旗的“老板”具有很大的自治权,但是名义上他们都是一个联盟里的兄弟,真要凑齐人来干大事,万人的规模还是小意思。这帮人就在海上猫着,碰见防护薄弱的商船就冲上去绑住船员,劫掠货物,再让船主来赎船。为了保证自己的收入不至于随着航线上商船的多寡而波动,他们甚至想出了买路条制度。简单来说就是收保护费,收了保护费的船就可以自由出入他们控制的海域。如果别的海盗看到过路条还动手动脚的,他们内部居然还有惩罚措施,真是比雁过拔毛的清政府都廉洁高效。(黑社会好像就是这样的)除此之外,这些水上王国的统治者还和山里的朋友们搞串联,帮会成员帮他们采购航海物资,而海盗则支付高出原价的金额作为会党的跑腿费。

山呼海啸的海盗终于引起了清政府的重视,从1805年开始,到文首提到的百龄大人,五年间一共换了四位两广总督,而且除了好运的百龄以外,剩下三位都是惨淡收场。

那彦成

这人可不是等闲之辈,1799年曾在陕西平定白莲教起义,随后转入广东镇压会党活动,到了1805年走马上任时那彦成已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叛乱镇压高手了。但是这位平乱老司机来到广东,却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官场噩梦。当时两广地区军令从总督发出到水师出动需要经过三四级的传达,而且各个总兵、道台手下的兵勇几乎都是私募部队,对于钦差大臣的命令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做。更可怕的是,那彦成手下的官军人数居然仅仅是海盗的三分之一。如此糟糕的局面,也难怪那彦成不断上书要求增建船只。而嘉庆皇帝也没有少下诏要求各军官英勇作战、服从指挥,可惜这完全没有效果。

那彦成面对如此糜烂的局面,还是想出了一些办法,而且还算行之有效。首先,他要求加造新船;第二,在新船尚未完工之前征用民船;第三,组织地方村镇组织“团练”以自卫。但是造船进度缓慢、团练消极防守,面对嘉庆皇帝一次次的催促,那彦成只能在准备非常不充分的情况下和海盗展开决战。

然后输了。

其实那彦成心里早就知道决战行不通,现在输了正好,他于是展开了B计划:招安。招安是中国皇朝对付底层叛乱的一个好方法,通过把歹人纳入体制内,既消灭了危机,又获得了新鲜战力。但是那彦成这次招安有点过火了,他给所有上岸的海盗封官、赏钱,以至于海盗招安成了海盗中的一个营生。和后来民国时期的职业逃兵一样,这帮海盗也是今天上岸、明天下海、后天又上岸。皇上终于在广东巡抚的挑拨下忍无可忍,于当年年底召回那彦成,充军伊犁。

团练一直被认为是有效提升地方军事实力的方法,一直沿用到晚清

吴熊光

新上任的吴总督知道了皇上心不在招安,于是下了大决心要剿灭海盗。他要求营造20艘大型海船,以便深入南洋风波当中作战,另一方面也是征用民间船只。结果还没有等到吴熊光有机会对海盗发起挑战,海盗就带领着自己的水上帝国奇袭了珠江,把吴熊光手下的水师干灭了一半。

吴总督这一场大败,再加上当时英国海军借着帮助中国的藉口,大摇大摆地开进黄埔,吴熊光却毫无作为,使得嘉庆皇帝非常不满。终于在1808年,他也被发配伊犁。

18世纪的皇家海军

吴熊光撤职后,满人永保代班两个月,没有发生什么事,略过不提。

百龄

话说百龄大人饱蘸浓墨,写下了他在任上成功招安郑七等人的全部经过。不过别看他吹的牛皮震天响,实际上他在海盗招降的过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还真的说不上。这一切都是由于海盗们自身的内部原因所引发的。

我们还是把目光回到1809年2月,百龄由广东巡抚升任两广总督,发现自己面对和五年前同样一堆烂摊子,并不能想出什么好办法。那就萧规曹随呗。他把吴熊光留下的造船计划修改为多造小船、同时从民间征用民船。另一方面似乎是意识到了那彦成的先见之明,百龄增强团练战斗力,甚至给各村镇卫队租赁了大炮。这时葡萄牙人也从印度伸了橄榄枝过来。于是中葡联合舰队在海上耀武扬威,想要追着海盗的屁股一击制胜。广东水师在百龄大人运筹帷幄之下、在各级官兵奋勇争功之下、在中葡海军密切的配合下……

还是输了。

这下海盗的自信心可真是爆棚了,外部势力几乎无法对他们造成任何压力。于是内部的争权夺利就开始了。

目前的海盗首领叫做张保,这张保原本是之前提到的郑七弟弟郑一的养子。郑七老爷子被官军杀死后郑一接过钢枪继续战斗,不久也死了。张保于是不仅成功继承了舰队,还把老爸的寡妇给娶了。真是做上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了人生巅峰。

TVB大戏:《张保仔》

话说张保的联盟里有个千年老二叫郭婆带的,这会可就蠢蠢欲动了。这人从老头子郑七发迹的时候就是和他同时代的船老大,只是势力一直被老头子压制,倒也心服口服。郑氏兄弟一死,郭婆带以为自己有机会了,结果被张保抢了先。张保当首领也就算了,居然还把郭婆带觊觎多年郑一家的俏寡妇也娶了。现在正是他郭婆带翻身做主人的时候。

还记得这个在加勒比海盗中出现的中国老娘们吗?她就是郑一嫂

于是在一场海战之后,险胜的张保舰队又被早就在一旁看戏的郭婆带舰队一顿暴打。随即,郭婆带就领着弟兄们上岸,接受朝廷的封赏去也。

剩下的小旗海盗一看,二当家都跑了,我们还玩什么,于是树倒猢狲散,纷纷也四散逃命。

张保这时候在海上看看,郭婆带上岸之后加官进爵,吃香喝辣,过得好像还挺滋润嘛。相比之下,自己倒是漂泊不定,节衣缩食,眼看着连月底的工钱都结不出了。左右为难之下,张保在4月决心也撂挑子不干了,这才差人写了一封投降书交到了百龄大人的手上。

华南海盗风光无限的20年自此画上了一个句号,无论是张保还是郭婆带最终都在满清王朝中成了体制内的军官。至于运气上佳立下大功的总督百龄,则很快转入中央当上了刑部尚书。

感谢作者刘耘菲提供的材料和想法,如果觉得文章好看,功劳有耘菲同学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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