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是一个天赋超人、才华过人、美貌骄人、傲气凌人、给人第一印象一定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人。虽然,这符合这她的绛珠仙草的高贵身世,但却一直不太招人喜欢。所以,自这个美妙的文学人物诞生二百多年来,沉浸在艺术欣赏中爱慕她的人似过江之鲫,渴望在现实生活中交往她的人却如沙漠之草。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是一名优秀的诗词教师。这集中体现在《红楼梦》第四十八回《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慕雅女雅集苦吟诗》之中。

       香菱是一个出身高贵命运悲惨的女孩儿。三岁时就被人贩子拐走,经常挨打受骂连自己身世也不敢记得说出,十二三岁时卖给一个“绝人品风流”的冯渊,却又被混名人称“呆霸王”的薛蟠抢走作妾。这样的人生经历,根本不可能得到过正规教育的机会,她也不过是跟着宝钗认了一些字,会读一点书,可以说文学基础是相当薄弱的。林黛玉硬是把基础这样差、地位这样低的香菱教成了一位诗人,还算不上一名优秀的诗词教师吗?

       我第一次读红楼,就对林黛玉这名优秀的诗词教师佩服得五体投地。以后每读一遍,对她的佩服就增加一层。阅读中,总是不自觉地啧口拍桌、连呼其妙、享受无比;阅读后,更是有意识地回味再三、起而照行、获益非浅。

        一名优秀教师,一般应该做到:一要保护学生的学习热情,二要打消学生的学习顾虑,三要指出学习的核心关键,四要指定经典的学习教材,五要教给正确的学习方法,六要认真批改学生作业,七要鼓励学生不断进步。所有这些,林黛玉都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红楼梦》中是以香菱学作七律诗为例展现林黛玉的优秀教师风采的。

        香菱要学作诗,连善解人意对她爱怜有加的宝钗都笑她是“得陇望蜀”而不予理会。可是,黛玉却说:“既要作诗,你就拜我作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得起你。”这就说明黛玉深得教师真味之第一:保护学生的学习热情,顺势引导。这种保护既是真诚的热情的,又是谦虚的自信的。一个学生得到自己仰慕的诗人的这样首肯,其学习热情的更加高涨自不待言。

       黛玉接着说:“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这说明黛玉觉得教师真味之第二:打消学生的学习顾虑,化繁为简。会作古体诗的人都知道,初学者最怕的就是格律,什么平仄、什么韵脚、什么对仗、什么粘、什么拗救之类,一看就头大,一想就神秘,结果往往是望而却步。而黛玉用一句话就把格律的基本要求说完了,而且轻松指出这不是“什么难事”。

       这种启发式教学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香菱马上接着说:“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然后,黛玉再顺势总结一句:“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这说明,黛玉深得教师真味之三:指出学习的核心关键,抓住要害。写诗,关键是要意趣真实,要有审美的高度和审美趣味,而不是堆彻词藻,所谓“莫向辞句求末技,应于灵台植深根”、“辞丽源于用情深”。

        指出学习的关键之后,黛玉马上指定了经典教材,叫香菱去认真学习,她开的书单是:“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作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瑒,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而且指出要香菱读自己“红圈”选过的名篇。教材选择对语文教学成果的影响是相当直接的。学生学习经典的教材,学习对照经典范本反复体悟就可以举一反三,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这说明黛玉深得教师真味之四:指定经典的教材,找准范本。

       进而,黛玉又教给香菱学习方法,一是读懂弄通,“领略”到范文的真正“滋味”,不可囫囵吞枣,自己读不懂要找教师请教,“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二是要与同学老师“讲究讨论”,黛玉原话是:“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鼓励香菱把读诗心得说出来,更加强化学习效果。香菱果然说出了一大套“已得了三昧”的学习心得来。《红楼梦》写到,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       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还有‘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读了这两句,倒像我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在此基础上,黛玉深入又加以讲解。书中写到,黛玉笑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这是对整个互动教学过程的白描。这也说明黛玉深得教师真味之五:教给正确的学习方法,课堂互动。

        当学习进行了一段之后,黛玉开始给香菱留作业,进入实操阶段。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竟作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这个作业也留的好,一是月为身边事物,不会让学生感觉不着边际,无处下手;二是写月的诗很多,尽可模仿,不会让学生畏难无法落笔。但是,要写得这个题目又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写出新意更难,给学生留下了充足的创作空间。香菱交的第一篇作业是“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黛玉批语是:“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在肯定基础上指出不足,鼓励放胆再来。香菱交的第二篇作业是:“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黛玉的批语是:“自然算难为他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书中还借宝钗评语指出这是写月色,有些跑题。香菱交的第三篇作业是“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蛾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这篇作业终于达到了完美,被大家评价为“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并且做出一个正式接收香菱加入诗社的决定,证明香菱已经被培养成一个合格的诗人了。从这个过程可以看出,黛玉深得教师真味之六:认真批改学生作业,校正前进。

        最后,黛玉还能鼓励香菱不断进步,积极参加诗社活动,进一步与其他成功诗人讨论交流,研究更多成名诗人的风格特点更深一步学习。这在红楼梦中是虚写的,主要通过宝钗的嘴说出来的,在第四十九回中写到:保龄侯史鼐迁委了外省大员将要带了家眷去上任。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接到家中。史湘云与宝钗住在一起之后,两人的表现。宝钗的原话是:“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这也说明黛玉深得教师真味之七:鼓励学生广泛涉猎,不断进步。

        从以上七个方面可以看出,林黛玉真是一名优秀的诗词教师,十分的难得。现在的教育界恐怕也找不出几个这样“下水作文写得好、语文教学过得硬”的好老师来。会做诗、能讲诗、学生会作诗,这是作诗技能传授的三个阶段。这三个阶段,林黛玉都做得很成功。

        实际上,这是伟大的曹雪芹先生给我们上的精彩一课。我们仅从林黛玉作教师的角度来分析它是非常单薄的,而曹雪芹先生在书中展现的内涵却是极为丰厚的。如从香菱的学生角度分析,如何能当一名优秀的学生?一方面要有主动学习的精神。香菱平时读诗,难得一进大观园不是贪玩赏景,而是到处主动拜师。在遭到宝钗拒绝后并不心灰意冷,而是继续拜黛玉为师。书中没有交代,但从各人的性格可以分析出来,她应该是拜了许多人都没被接受最后才拜到黛玉门前的。这种主动执着的精神是学有所成的首要前提。设想一下,如果香菱以宝玉学四书那样的态度来学诗,她会这么快成为一个诗人吗?另一方面要有全身心的投入。书中写了很多她刻苦学习的表现,如:“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般苦心,只得随他去了。”“香菱听了,喜的拿回诗来,又苦思一回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诗,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越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只见他皱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要思索起来。因见他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道:菱姑娘,你闲闲罢。香菱怔怔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众人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各自散后,香菱满心中还是想诗。至晚间对灯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朦胧睡去了。……只听香菱从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血诚聚,日间做不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这里曹先生有八个字精当概括了香菱学诗的全身心投入,即“苦成学诗,精血诚聚”。曹先生用这样多的笔墨描写香菱的全身心投入学习绝非无意为之,而是有非常深刻的用意的。一个人,无论学什么,但凡做到了这八个字,就没有不成功的。

        为什么说《红楼梦》是百科全书式的著作?仅从诗词学习的角度看,就是一本最高质量的诗词教课书,一堂最高水平的诗词教育课,一所最高理想的诗词培训学校。能读这样的书、上这样的课、进这样的学校,还不闻道而行,立即投入到学诗写诗行列里去,为伟大的中华诗词文化薪火相传、发扬光大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的人,敢抬头看一眼浩瀚的中华文化星空中列祖列宗的殷切目光吗?

展开全文
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