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5月9日,一个不知名的男青年,身背一把破吉他,两裤脚一高一低地走上北京工人体育馆的舞台……后来,在人们的记忆中,是崔健第一次献唱《一无所有》炸出了中国摇滚,摇滚乐第一次在中国公开演出,上了电视。那是中国摇滚的生日。

我们总是这样无限放大一个碎小的片段,定格成历史的一页,忽略前前后后的铺垫,那些曾经付出过更多的人们。崔健是摇滚教父,但那一天的石破天惊,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努力结果。没有那些人,崔健可能没机会被发掘、不一定能登台、也许会被遗忘。

我们热衷于讨论和摇滚有关的奇闻轶事、传奇八卦,但提到王晓京、王彦军、吴海岗这些幕后的名字,甚至郭峰、常宽、王迪这些已经被遗忘的音乐人,却提不起兴趣。

那些被略去的名字里,我们更能看到,一群人在时代召唤下的艰辛和努力。他们才是崔健成为中国摇滚的起点的原因。

- 国际和平年 -

浪潮难再回避

也许1986年并不是一个偶然的节点。

1986年有另外一个名字,国际和平年

1982年11月16日,第37届联合国大会根据哥斯达黎加的倡议,通过决议而将1986年确定为「国际和平年」。

1985年3月7日,迈克尔·杰克逊领衔45位巨星合唱的《We Are The World》发布,此曲在 1985 年获得格莱美四项大奖,成为史上最著名最伟大的公益单曲。

1985年底,罗大佑、张艾嘉组织来自台湾、香港、新加坡及马来西亚的62位歌星联合演绎了一曲《明天会更好》。

而中国大陆,没有什么动静。

当然,只是表面上没有动静,那个时代的那批人,也正在满怀热情地想做成一件事情,回应世界其他角落,回应这个时代。

他们开始准备「国际和平年」专题音乐会。他们想让这片土地听到新的声音。在那场演唱会上,百余位中国歌手合唱了《让世界充满爱》。

正是在众人退场之后的独唱单元里,崔健唱起了《一无所有》。

这一切并非顺其自然。

在1986年初第一届孔雀杯全国通俗歌曲大奖赛中,崔健首轮就被淘汰出局。他的唱法并没有得到评委们的认可。虽然这只是失去了一次被主流认可的机会,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有主流认可,就等于没有发声的机会。

好在,崔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同为早期摇滚重要人物、在流行乐界已有名气的王迪,推荐崔健参加这场「国际和平年」专题音乐会的群星阵容。而崔健找到主办方的王彦军和吴海岗,说他不久前写了一首歌,歌名是,《一无所有》。

- 百名歌星演唱会 -

牛鬼蛇神上了台

先不说《一无所有》,这场演唱会本身就是一个麻烦。

吴海岗所面临的问题,不是《一无所有》这首歌怎么样,而是这台音乐会怎么办起来。

当时三个以上歌手同台的演出是不能过审的,怕「把握不住方向」,更何况,吴海岗等人的心愿,是把演出搬到电视上,像《We Are The World》和《明天会更好》一样,让更多人,让世界各个角落,听到这里的声音。

「兜了无数圈子,腿也跑细了,哪儿哪儿都是墙,鼻子都碰扁了」,从文化部等各级主管部门,到各个电视台,吴海岗花费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乐于合作的北京电视台。为了挑选出百名歌星的阵容,吴海岗曾经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一个个听歌手清唱,但和确定演出能不能办相比,这些工作不算什么了。

在侯祖辛的《老摇滚》纪录片中,吴海岗回忆道:

一无所有要演出的那天
当时前面今儿晚上的演出还不知道能演不能演
今天演成什么样儿还不知道
往对面工人体育馆走去的每一步都特别沉重

如果不是演出总监王彦军和主办方东方歌舞团团长王昆顶住压力,发通行卡,《一无所有》可能还是无法面对世人唱出来。

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音协机关刊物《人民音乐》的编辑部出过一本小册子,叫《怎样鉴别黄色歌曲》,对流行音乐的「靡靡之音」做批判。《一无所有》和那些歌比起来,在严重程度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黑子」王彦军和崔健是老相识,他同意崔健参加演唱会的独唱环节后,上报给王昆审批。一开始,王昆并不同意,担心崔健的唱法带来麻烦——就算她自己愿意,也得考虑全局的问题。但听完《一无所有》的排练后,王昆拍板了,同意崔健上场。

后面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

然而当时在场的官方最高代表、国家体委主任荣高棠,听完《一无所有》愤然离场,他斥责王昆说,「你看看你看看,这些牛鬼蛇神都上台了!」

可是,在台下,在之后,《一无所有》和崔健本人的影响力超乎所有人想象。像登台的百名歌星所代表的一样,这不仅是崔健、主办方、摇滚乐的胜利,也给中国流行音乐冲开了新生的口子。

- 中国摇滚史前史 -

被遗忘的名字

然而,那百名歌星中,只有很少一部分在中国流行音乐历史上留下了名字。就像追忆中国摇滚更早的渊源时,能挖掘出的,全都是被遗忘的名字。

也很少有人注意到,里面除了崔健,还有不少人和「摇滚」或多或少发生着关系。

现在人们追忆起中国摇滚的历史,一直能数到1980年的北京校园乐队,数到所谓中国摇滚第一人的林家少爷。但在唱响《一无所有》之前,那些都是地下状态的火苗。

1980年,大陆出现了公认的第一支摇滚乐队「万里马王」,当时他们只是翻唱The Beatles等乐队的作品,而且没有几次真正意义上的演出。在当时,流行和摇滚之间,也并不像今天一样要划清界限。

1984年,崔健等来自北京歌舞团的七个年轻人,组建了「七合板」乐队, 还发行了一张翻唱美国民谣歌曲的专辑。但不到一年,就被有关部门遣散。「你们搞这种音乐,要干什么?」

田壮壮在1988年拍了一部名为《摇滚青年》的电影,讲述的故事,却跟音乐无甚关系,而是一个霹雳舞少年的抗争。在那个年代,一些敢于冲破桎梏的行为,都算「摇滚」。这不是今天叛逆青年们的中二小情绪,而是拿视为生命的新事物和旧的东西抗争。

这些虽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摇滚,但都是一种新的萌芽。「摇滚」这个词,开始和「精神」搭配在一起,一直到今天,仍然是音乐派和精神派们争论的主题。

但是,在1986年之前,没有人像崔健那次那样发出声音。同时代的那些人,也并没有非要以摇滚为生命。

看一看那些曾经和摇滚有关的生命轨迹,我们更能理解,中国摇滚所代表的不仅是音乐,至少当时不是;摇滚,也没必要陪伴一生。

郭峰,1962年生人,《让世界充满爱》群星演唱发起人。

郭峰当时还不是歌手,从事幕后工作。是他在女朋友的启发下,提议了《让世界充满爱》这场别开生面的音乐会,谱写了那三部大合唱。郭峰曾经有过自己的巅峰时期,长发形象也很容易让人和摇滚联系起来。然而,并没有什么关系。

王迪,1963年生人,中国摇滚早期干将,但在流行乐界活跃更多

因为王迪的推荐,崔健才得到了这次机会。他有一首《不觉流水年长》,集合了摇滚乐早期主力干将。1982年,王迪就曾和丁武组建乐队,1984年又参与了不倒翁乐队。但他还是从流行乐坛走红,并渐渐转向幕后。现在的王迪像一个隐者,依然热爱地下乐队和俱乐部文化,但是迷笛摇滚奖的常委。
他谈起1986年的音乐会,这样描述自己的心情:「上台前激动极了,就跟杀头似的,也不知道能否被人理解」

孙国庆,1967年生人,曾经走过摇滚路线,现在主业是主持人

孙国庆同样参加过不倒翁乐队,在他颇有名声的时期还翻唱过《一无所有》,最终没有继续下去。

常宽,1968年生人,中国内地第一位在国际上获奖的流行歌手

1985年,17岁的常宽就因拿下东京第16届世界音乐节「总指挥」奖而成名。1988年,常宽、陈劲、张卫宁、赵牧阳组建了宝贝兄弟乐队——名字虽然不显眼,但乐队在解散前还曾参加「90现代音乐会」。后来签约摩登天空。今年有媒体报道,常宽又有重出江湖玩摇滚的念头。此外,常宽14岁开始学习吉他,是内地著名吉他手他还是第一任代言Fender品牌的中国人。

…………

尾声:

关于马上开场的官方版「摇滚三十年」演唱会,以及「官方摇滚组织」,有一段关于主办方和《一无所有》的奇妙际遇。
演唱会主办方之一、北京梓石汉桥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负责人石梓禾是一位北大毕业生。据她回忆,在中国摇滚乐诞生之初,崔健在北大食堂唱《一无所有》时曾被学生们用「嘘」声轰走。后来,北大渐渐有越来越多的学生理解了摇滚乐,还专门成立了崔健后援会。正是母校与摇滚的不解之缘,让石梓禾在过去20年内专于摇滚乐的推广和发展。

正如《一无所有》背后的人们一样,中国摇滚所经历的很多事情并没有在明面上得到大肆渲染。这些年也有几场很不错的老炮聚首式拼盘演唱会,这场官方的「摇滚三十年」不知道究竟能办成什么样,但起码从阵容上看,已经输了一半。

【THE END / 微信公众号:rockthe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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