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陶短房

旅居加拿大的专栏作家、评论人

某位名噪一时的“当代诗人”一句自诩“独创”的“春风十里不如你”莫名其妙走红,莫名其妙被众多“古风歌词写手”毫不客气地“山寨”(用搜索引擎随手一搜就能在前三页找到六、七个作者各不相同,词句气味却如出一辙的“春风十里”),又莫名其妙地被无数“小网红”和渴望成为“小网红”的人儿们摘抄,变幻成各种各样的甜言蜜语,去讨好自己心目中的女神(或还有其他什么神)。

哎呀~哪个魂淡偷看我?!

从“独创”者开始,不长时间里繁衍壮大的这许多“春风十里”的弟子、再传弟子和徒子徒孙,尽管文笔有半通、不通之别,体裁有林林种种的区分,所用场合也有公开、私密之分,但有一点是共同的:

即首先,认为“春风十里”是用来形容好女子的,这个女子必定是才貌双全气质不凡;
其次,认定“春风十里不如你”是对一名女性的极高赞誉,通俗说就是“比花儿还美”。

然则这恐怕是最滑稽、荒唐乃至令人作呕的误读了:“春风十里”的本意的确可以用于赞美女性,但第一层含义却并非如此,更何况,即便只谈及赞美女性这一层含义,其赞美的对象却是古代的妓女——而且还是雏妓。

古代用落红来判别处女

实际上“春风十里”这个词绝非如那位经常语出惊人的“当代诗人”一度所自诩的,是“灵机一动的独创”(据说被许多明眼人点破后已不动声色改口了),而是早已有之的诗词熟典。这个熟典第一次面世,是唐文宗大和九年,也就是公元835年的事,距离今天已有近一千二百年之久了。

首创这一典故的是中唐著名诗人杜牧。

杜牧的祖父杜佑曾任唐德宗时宰相,杜牧本人又年少得名,二十五岁就连中进士、贤良方正直言极谏高第而名噪一时,自负文武双全,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但不知为何却“高开低走”,及第后从任职起点就比别的官宦子弟低一头,以后终其一生,也始终没遇到时来运转的良机,一生中最高职位,京官不过员外郎(约略相当于部委一个副处吧),地方官不过刺史(地级市市长),郁闷不平之余,他只得在脂粉和翰墨间找寻自己的存在感。

杜牧是大和二年(公元828年)登第当官的(弘文馆校书郎、试左武卫兵曹参军,相当于科员级秘书兼实习参谋),仅半年就外放江西担任地方官的幕僚,先后随上司沈传师转任洪州(江西南昌)和宣州(安徽宣城),大和七年(公元833年)四月沈传师奉调进京,他却被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牛李党争”男主角之一——时任淮南节度使的牛僧孺录用,成为后者的幕僚。

牛僧孺:在吗?

牛僧孺当时处于政治生涯低谷,但地位仍然很高,是所谓“使相”(带“同平章事”头衔的节度使,地位和宰相理论上相等),且很欣赏杜牧的才能。

牛僧孺:小杜啊,我很看好你啦!

但扬州当时是承平繁华之所,节度使幕僚并没有太多建功立业、平步青云的机会,杜牧先后出任的推官、掌书记之类幕职,都不过是些处理日常公文、参与官场交际应酬之类寻常事务,这对于自视甚高的杜牧而言,显然是很难满足的。

于是他便如自己诗中所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成为中国古代名闻遐迩的扬州色情服务场合中的常客。

唐代是个相对开放的社会,士大夫倘若只是寻常流连声色,并不会引起太多争议,杜牧之所以弄到名声不太好,

一是去得太多太“沉迷”,以至于“奋不顾身”,到了让人不得不说三道四的地步(好心的牛僧孺怕他出意外,特意拨出三十名“便衣”跟踪保护,可想而知他“沉迷”到怎样的程度)
二是他“风流”也还罢了,有些癖好即便在当时也颇富争议——比如对雏妓的偏爱。

现在要言归正传了:“春风十里”是大和九年杜牧所作《赠别二首之一》,赠别的对象是扬州某雏妓,赠别的理由是他终于等到一纸调令,要结束长达七年的“地方官秘书”生涯,回长安就任监察御史,从此要和扬州的风花雪月作别。

这位雏妓的名字如今已不得而知,但她的雏妓身份却“永垂不朽”,因为杜牧自己给写出来了——这首七绝的全文是: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看,雏妓的年龄还不到十四岁。

这里的“春风十里”特指扬州的繁华,且着重形容的是风月场所之繁华,而且就诗中所指,其实是以场景借代人物,特指“春风十里中人”——也就是扬州风月场的妓女们品貌不凡,正因为第三句的“春风十里”其实是指代全扬州城的妓女,才会有第四句“卷上珠帘总不如”的承接,意思是“虽然扬州城的妓女个个花容月貌,比起姑娘你来说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大约就在写出这“春风十里”后没几天,杜牧的上司牛僧孺特意把杜牧叫到家里,向他出示了三十名“便衣”所记的“跟踪流水账”,净是些“某夕杜书记过某家无恙”之类,谆谆告诫他长安不比扬州,也不会再有如他那般好心的上司,今后要修身养性克己复礼云云。杜牧对牛僧孺感激涕零,此后颇收敛了一阵。不过后来他官运一直半红不黑,失望之余不免故态复萌,这都是后话了。

回到“春风十里”上来,因为出处不凡且颇合诗词需要(四个字是“平平仄仄”,很适宜用于绝大多数格律诗词的词句中),因此后世多有借用者,但其基本含义却仍围着扬州、风月场所这两大要素打转。

如南宋词人姜夔《扬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这首词是感喟扬州经历南宋初年兵焚浩劫后的凄凉景象,“春风十里”则是对昔日扬州盛况的概括。

姜夔

但词的下阕不仅提到“豆蔻词工、青楼梦好”,而且直接点及“杜郎”(杜牧),表明姜夔自己也认为,“春风十里”的本意是写“青楼”和“豆蔻”(十三四岁的雏妓),而自己的用法属于引申意义。

姜夔:下雨了,我有点想她

又如清代太仓秀才王曦的《湘月》:

春风十里,又无端吹度,一庭芳气...

尽管这首词的创作地点不能确指为扬州,但从词意上分析,却仍旧是一首赠妓词,且这名被赠的妓女即便不是雏妓,岁数也相当小。

两位古代作者,都并未如前文中“当代诗人”般拾取他人牙慧冒充“土特产”,既然如此,那么“春风十里”的含义,不问可知。

从中唐到清代时间跨度长达千年,“春风十里”的含义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没错,它可以用来形容女性,但所形容的就是那样一类身份特殊的女性,那么“春风十里不如你”的“不误读含义”究竟是什么,恐怕读到这里的读者全都明白了吧?

欢迎关注“字媒体”微信公众号:zimeiti-sogou

展开全文
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