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江汉,南国之纪。

汉水上帆樯林立,一艘艘战船顺江而下,两岸的群山万壑成为它们最好的掩护。一位秦将登上楼船甲板,鹰隼般的目光投向灰蒙蒙的水面,仿佛寻觅着猎物。

接连在中原地区收获辉煌胜果后,公元前280年,秦国把兵锋指向了南方的楚国。

秦惠文王时期,秦国在这位老对手身上取得了太多次胜利,可即便如此,这个领土占据半个华夏版图的大国仍然实力犹存,就像一只垂死的霸王龙,庞大、笨拙、气息奄奄,却也会在回光返照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数十年后的李信就以一场惨痛失利验证了这点。

所以战役之初,秦国选择了从更稳妥的长江上游发动进攻。《华阳国志》记载,灭蜀名将、三朝元老司马错率领十万大军、上万艘大舶船,载着六百万斛大米为军粮,从蜀地出发,浮江伐楚,攻占了商於之地,设为黔中郡;楚国不得不割让汉水以北和上庸(今湖北西北部)之地作为和平的代价。

这场战争势必会使楚国君臣心有余悸,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担心秦军采取进一步行动。楚顷襄王很可能因此将楚军主力尽数调集到西线,准备迎接更严酷的考验。他们猜对了,秦军的确在磨刀霍霍,准备着新一轮攻势;他们也猜错了,真正致命的威胁不是来自长江,而是它的支流汉水。

他们更不会想到,为了这场战争,秦国同时出动了两位顶尖名将。一位就是战功彪炳的老将司马错,然而他这次只是在为后辈当陪衬,这也是司马错这个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史料中。接下来的岁月里,新的将星会绽放出更令人炫目的光芒,籍由这一战,新旧两位秦国战神实现了传承。

接替司马错的,是此战的真正主角,十三年前因伊阙之战出名的白起。

在司马错的西路军吸引了整个楚军的注意力之后,白起统领着另一支人数虽少却更加精锐的舟师,从楚国新割让的地区出发,乘风破浪南下。没人想到这支水军会由他统领,前一年他还在与赵国作战,攻下了光狼城,此时按理本该留在北方善后;再说,之前他从未有过水战经历。这也是为什么,白起的船队突然在楚国腹地出现时,楚人会大为震惊。

从地图来看,白起攻占的第一座楚国重镇应该是邓城,它位于如今的襄樊一带,手段很可能是偷袭。这座城邑的陷落震动了整个楚国,位于下游的鄢城迅速加强了警备,周边地区的楚军也开始向这里进发,他们兵力占优且更擅长水战,对地形的熟悉远强于秦军,行动也极为敏捷,荀子就在《议兵》中称楚军“轻利僄遫,卒如飘风”。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楚国都不至于落败。

但事实证明,白起还是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远处的鄢城在雾气中依稀显露出轮廓。甲板上的白起已从斥候那里得知了鄢城的守备情况:楚军主力已在鄢城周遭集结完毕,算上城中百姓,人数多达数十万。他凝视着附近的山势,头脑飞快运转着,片刻后下令船队靠岸。将鄢城周边踏勘了一番后,白起将全部兵力隐藏到了鄢城以西一百里外的山谷中。接下来的几天,秦军就像蒸发了一般,再也没出现在楚军的视野中。

然而就在某个看似平常的清晨,震天的轰鸣声从鄢城西面传来,守军纷纷奔上城垣,顿时被眼前的一切惊得魂飞魄散。滔天的浊浪如万马奔腾般从山谷深处席卷而来,城外的郊野瞬间成了一片泽国,仿佛倒退回鸿蒙初开的时候。

这就是白起的谋划。他在鄢城郊外,如今的襄樊市武镇一带筑起了堤坝,拦阻了蛮河的水流,又从这条汉江支流向东秘密修筑了一条百里长渠,凭借这条后来被称为白起渠的水渠,秦军兵不血刃地毁灭了这座城市。《水经注》称,洪水冲垮了鄢城的东北角,无数百姓都被水流冲走,数十万生灵死于城东,以致那一带弥漫着浓郁的尸臭,附近一处湖泊也因此被称为臭池。

而此时的秦军,早已如同率先扑倒几只猎物后的猛兽一样,冲向下一个目标了。

如同狂飙突进,秦军的船队席卷了汉水流域,他们所经之处,拆毁了桥梁,焚烧了舟楫,掠夺了粮食,连战连捷也使士气加倍高涨,暮年回忆起那一战时,白起描述道,“秦中士卒,以军中为家,将帅为父母,不约而亲,不谋而信,一心同功,死不旋踵。”

这一阶段,白起总共攻下了鄢、邓等五城,无从知晓楚军是否尝试着夺回它们,从结果来看没有成功,因为在那之后,秦昭王就赦免了国中的很多罪犯,并将他们迁徙到这些城池中驻守。

这一年剩余的时光,白起选择了让士兵们休整。第二年,猛兽再度出山,秦军沿着汉水继续南下,攻克竟陵之后,浩渺无垠的云梦泽已展露在眼前,秦军舟师由此掉头向西,此时他们的战略目标再清晰不过——正是楚国都城,郢都。

与之对照,楚军的动向堪称谜团。很可能是在去年的鄢城一战中,楚军兵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对滔天洪水和虎狼秦军的恐惧更深深植入了楚国军民心中,以至于在保卫国都的过程中,几乎看不到他们进行了哪些有效抵抗,用白起的话说,“楚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心,莫有斗志”;楚顷襄王在昏聩这点上也丝毫不输父亲楚怀王,国难当头之际,他毫无担当地放弃了郢都,逃亡到淮北的陈城。秦军顺理成章地攻克了这座缺少防御的都城。

白起依旧没有满足,郢都以西的长江中游,是三峡中最为险要的西陵峡,那里伫立着西陵、夷陵两城,它们隔江对望,正如一双封锁住江面的铁锁,它们也很快落入了继续逆江西进的秦军手中。这场胜利除了战略意义,更有巨大的政治意义。夷陵是楚国历代先王的陵寝所在,为了进一步摧毁楚人的斗志,白起下令焚烧楚王陵。

冲天烈火映红了西陵峡的峭壁,滚滚热浪扭曲了松柏森森的楚王陵。这一幕给万千楚人伤痕累累的心灵再撒上一把盐,成为他们国史上又一次奇耻大辱,被放逐汨罗江的诗人屈原因此难抑悲愤,选择了怀沙投水。许多年后,随平原君前往楚国救援的毛遂仍不忘在楚考烈王面前揭对方的伤疤:“(白起)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他还将秦国战神贬低为“小竖子”,如果不是有意激将,那只能说他太过狂妄,须知终白起一世,几乎没人能在战场上正面击败他。

鄢郢之战后,秦国将新夺取的郢都一带土地设为南郡,白起也因此得以封君,是为武安君。那之后他仍没有罢手,次年(公元前278年)又和蜀郡守张若再次伐楚,夺取了楚国的巫郡,以及黔中郡剩余的土地;与之相对,楚国在这次毁灭性的打击之后,也步魏、齐两国的后尘,正式退出了争霸行列。

南方的战火终于平息,尚未散尽的稀薄硝烟映衬着北归的船队,伫立楼船上的白起将目光重新投向北方,十余年后,巍巍太行、天险上党将成为他的新战场;在那个叫长平的地方,他将迎来一生中最强的,也是最后的对手——赵国。

那一战,将决定天下的命运,乃至终结整个战国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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