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老钱当年给我们上课时,是名符其实的“小钱”,但大家不知为何总愿意叫他“老”钱,也许是内心里对这个和我们打成一片的小金豆子老师表示尊敬的方式。第一次听老钱的课时,他还不是我们的任课老师。那是大一基础会计的老师临时有事,他和老钱貌似是博士时候的同学吧,就请老钱来给我们顶了一节。老钱一上讲台就很自负地说:我的课学生要磨合一个月才听得懂(这个我们早有耳闻),但听懂了以后就……原话不记得了,反正是“第一次不来是你的错,第二次不来是我的错”之类的意思,然后面露得意之色。听懂了之后怎么样我们当时不晓得,但那节课确实没几个人听懂——不是他讲的太难,而是他倒豆子般的语速加上沪皖交织的口音,再加上整个人一直在讲台上叫人眼花缭乱的晃啊晃,还不时就讲课的内容反问我们,直问得我们张口结舌。当时全班人的共同想法是:天,以后他上我们的课,我们可咋办啊!那次讲的是存货核算,记得讲“先进先出”和“后进先出”时他用了个堆煤的例子,解释得很是明白。

大二开始,老钱正式给我们开课——高级财务会计,简称高财。后来的管理咨询也是他上的,不过那时已经大四,似乎无心再听这些不痛不痒说是专业课又不是核心课程的课了,课上讲了些啥已经全部忘掉,只记得期末考试时迟到了半个钟头,考了70多分……

还是回过来说高财,无论当时上得多么痛苦(因为一开始实在跟不上他敏捷的思维),作业做得多么痛不欲生,过后考得多么提心吊胆,丝毫不会影响所有听过老钱高财的人对其无限仰慕。老钱上课最大的特点是妙趣横生,百家讲坛的好多专家把文化历史上得妙趣横生固然令人钦佩,可是能把高级财务会计这种一听就透着铜臭味,繁复、琐碎、死板、斤斤计较、千丝万缕、兜兜转转,总之是很枯燥繁难的课程上成会计学院每个人毕生难忘的记忆,无怪乎他成为本院当之无愧的金字招牌。

仅仅有趣当然不会令人如此印象深刻,老钱更难得的是借会计之壳参悟了多少人生道理,又借会计之课点点滴滴渗透给学生们,让那些为加强经济工作者道德教育特意开设的什么人生哲学、伦理学之类的假大空课程显得多么多此一举——我们在专业课上受到的道德教育比什么都深刻。老钱的高财且不说,后来上审计,几乎半学期都在讲职业道德,令当时的我颇感震撼的是——能力不足也是道德问题,这点我一直铭记在心,不能把笨啦矬啦当作卸责的理由,吃不了这口饭就不要端这个碗,本职工作做不好就是职业道德不行,没那么多罗嗦的。关于贪污的问题,老钱用“配比原则”加以解释:“为什么刚参加工作的和快退休的人容易贪污啊?简单嘛!三十岁以前没成本,六十岁以后没收益。”不过老钱有些话估计老夫子们听了要吹胡子:一次某领导来视察,问,“你们教不教学生做假帐?”回答自然是“不教不教。”然而老钱坏笑一下,接着对我们道:“谁笨得连假账都不会做?”然而我相信,真正听懂了老钱会计课的人,绝对是“非不能也,而不为也”——“不能”那是笨蛋,“不为”则是有所坚持。

可惜当时没什么写随笔的习惯,现在想起老钱的高财课,剩下的东西恐怕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了——整整两个学期,每周四节,他那语速又快,容量有多大啊!网上搜了搜,现在的小孩子们也都很崇拜他,还把“语录”给及时写下来了,回头整理一下,权当又听了听他的课。

记得老钱第一节课上来就说:歌德说,世上最完美的东西有两样,一个是圆,一个是复式记帐。听得我们这帮小会计惊诧之下甚是得意。刚刚查了查,实际上他是把两个人说的话揉到一块儿了:歌德在《威廉•迈斯德》中写道:“他从复式簿记制度中得到了多大的好处!这是人类智慧最好的发明之一。”十九世纪的数学家阿瑟•凯利说:复式记帐原理像“欧几里德比率理论一样,是绝对完善的。”这才是正版。

复式记帐的基本原则,已经被说到烂了: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在我们学校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在老钱的课上,我们才体会到,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不仅适用于记帐,更适用于人生。有一次在课上说到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进四大,进去后又苦不堪言遭遇“青春加速折旧”,老钱来了一句:“是啊,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吗。”当时作为小菜鸟就觉得这句话概括力太强了。现在想想更是如此,什么“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啦,什么“有得必有失”啦,什么“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啦,什么因果报应啦,什么辩证唯物主义啦,说到底,不就是个“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吗。不但告诉你有一面就有另一面——有借必有贷,连数量关系都告诉你了——借贷必相等。所以现在每当捡到什么便宜或付出什么努力、遭受什么不公的时候,就会在心中默念这句话,不要忘形,不要叫苦,更不要难过,现在不过是在借贷之中只记了一方而已——更何况,总有结帐的那一天,彼时一切轧平,再无牵挂。老钱的口头禅之一就是,无论你怎么做,做错也好,做对也好,“帐总是圆的。”而且,这句口诀更高明的一点是:虽有借必有贷,但具体“借”什么或者“贷”什么,却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借一个系友博客上的例子,绝对的老钱风格——

“关于会计,你们不要说你们已经会了哦!连老师我都不敢说会会计。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比如说,你掉了100块钱……各么(不是写错字,这是老钱的口音)你是‘贷:银行存款’。(这个有问题,明明是‘现金’嘛,是老钱讲错了还是小朋友听课不专心记错了?)然后‘借’什么呢?”

“有人说,‘营业外支出’。嗯?还有么?比如我说,我再找找看,说不定能找出来呢?——‘待处理流动资产损益’。嗯?或者说,因为我自己管理不善造成的,我进了‘管理费用’可以伐(这也是老钱的口音)?又或者,我问老娘讨讨看,说不定能再讨100块钱回来——‘其他应收款’。最高境界,你还可以计‘无形资产’——吃一堑长一智,宝贵的历史经验教训么……”(俺再补充一下,如果认为是因果报应,上辈子欠的,不妨记个“应付帐款”吧……)你看,固然是“有借必有贷”,可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想法,就可以计入不同的科目,带来不同的结果,就像老钱说的,“做人如做帐,做帐如做人”吧。

对于高财这门课,老钱的想法与我们大大不同,我们当时对自己可以修读高财都颇为得意,“高级”嘛,总有些高人一等的感觉,上晚修时怀抱高财课本,见了捧着《基础会计》、《中级财务会计》的都趾高气扬的。老钱则不以为然,在课堂上发牢骚说,上这个课最没成就感了,其实最基础最核心也是最有用的课程是中财,高财嘛,都是些中财塞不进去的乱七八糟。尤其是第一学期,差不多整个学期都在讲合并报表,老钱恨恨道:“我教了你们一个学期,都在教草稿纸。别看这么多调整分录,全在合并工作底稿上,不就是草稿纸嘛。”老钱的“草稿纸”教得极好,以至于考CPA时,那合并报表的部分简单到令人怀疑,就像高考数学卷子中出现了“1+1=?”一般,后来才感觉到,不是CPA题目太容易,是老钱分析得太明白。

老钱的教学理念也很特别,每次上课,被我们认为是重头的技术性部分往往只剩下半节课了还没讲到,我们在这边着急,老钱则依旧在那边侃侃而谈。印象最深的是,在讲到长期投资的购受法和权益结合法时,老钱并不急于示范具体的帐务处理,而是在之前仔仔细细拎了一通相关规定的演化过程——由于权益结合法的帐务处理方式可以给企业的投机取巧弄虚作假创造有利条件,所以监管方不断变更该方法的适用条件,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企业又不停地钻空子,本来是枯燥乏味的政策变更被老钱讲成了一场警察抓小偷的精彩故事,情节紧凑、悬念迭出。至于后来的帐务处理嘛,在这样一番铺垫完毕后,两个例子带过去,谁还不明白?老钱对此的说法是:“文科嘛,就是要讲背景知识,书上都有的东西我费那么多口舌干嘛?你们自己看不就完了。”

他的背景知识可真够“背景”,“止戈为武”就是在他课上听到的,“反经”也跟我们讲了一通。还有一次说到专业和爱好的问题,他就说爱好怎么都不能当专业:他自己喜欢历史,《资治通鉴》摆了一书柜,平时看看挺开心,他有个同学也喜欢历史,专业学历史去了,结果怎么样?历史是学了一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能说。”所以我现在听从老钱的教诲,既然把原来的爱好当了现在的专业,于是在近来又开发了不少新鲜爱好。关于专业方面的背景知识那更是信手拈来了,比如他说我们国家会计准则的制定过程:“找两个博士、两个硕士、两个老法师、两个扫地的,往宾馆里一关,好了,准则出来了!”最近又看见他说:“会计准则嘛,换句话说就是财政部十三点。”好一个“财政部十三点”,当场绝倒!在他眼里,我们国家现行的会计体系“好比一辆货车,左边挂着资产负债表,右边挂着损益表,头上顶着现金流量表,一肚子的关联方。”不过这是从小朋友们博客上看到的,我们读书时还没听到这个说法。

关于怎样学习,老钱的观点也是与众不同。一次他说起自己读书的时候特别懒,因为“脖子上那玩意儿聪明,没办法”,“最恨那种人,你早上刚睁眼,他被窝已经凉了;晚上一觉醒来,他还打个手电筒在那看书。”“考那么高分干什么?七十分够了。那些门门九十分的,他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啊?”还有一句话我不是一般地赞同:“那些哲学考一百分的人,还有思想吗?”现在炒得很热的“批判性思维”,老钱也早就给我们种下了种子。记得一次下课,好几个人拥上去问他问题,他解答完后来了一句:“以后如果再碰到书上讲的和你们想的不一样,就是书错了。”众皆哗然。直到我后来目睹了好些学术垃圾怎样出笼,才知道老钱给我们上了多么重要的一课。又有一次,大概是谈到专心,说:“晚修带三本书以上的,自欺欺人。”随即盯着坐在第一排的我问:“你晚修带几本书啊?”我暗想照你的说法我就别去晚修了,我哪次不扛个五本六本的,闲书就起码两本。后来又从学习说到就业,他笑言:“你们现在都挤破头进外企,我们那时候可不一样,最好的人进国企,差一点的去银行,再差一点的留校读研究生,最后实在哪里都去不成的,就卷个铺盖上财政部去了。”惊得我们瞠目结舌,但我们知道,老钱绝对不是那种“再差一点的”,大名鼎鼎会计专家的得意门生啊,开玩笑!

老钱教我们的时候,和我们班关系特别好,我们曾包庇过他的“二级教学事故”,其实就是上课时手机响了而已,还是公事找他。记得他生日时,全班同学送他一本相册,里面是我们的生活照,生日当天还全班跑到他家去吃蛋糕,那天下雨,雨伞把他家浴缸都堆满了。吃过蛋糕的盘子,他说:“帮我‘打’了。”我们知道他说的“打”是上海话的”汰“,故做不知,惊诧道:“真的‘打’了?”大家大笑。他曾预言说:“你们班有三分之一的人要当财务总监”,现在看来确实应验。

老钱的课什么都好,就是作业太多!他的作业是我们大二时最大的噩梦:一周一次作业,光题目就几大张纸,吭哧吭哧算了几天几夜,先是数字不平,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弄平了,和同学对答案时又发现几乎每个人得出来的数字都不一样,只有更加摸不着头脑。老钱还有话在先:“你们谁抄谁的我一瞄就知道,做了十几年审计了,这点还看不出来?”所以想抄也不敢抄。更烦人的是每次的作业题上都还特意写个什么“内部资料,请勿外传”,搞得我有一次自修时做高财作业,把题目摊在桌上出去打水,回来后就发现不见了,看来是被同一教室爱学习的拿走了,后来还是找同学复印的。可是那个偷题目的人啊,你光拿走作业题,又没机会听老钱的讲评,有什么用呢?

考试前的答疑课,老钱笑眯眯地走进来,说:“现在我来给你们提供具有相关性、重要性、及时性的信息。”会计信息质量要求倒是用得顺手,不愧是资深会计人。他的考试标准也很绝:如果思路对了,数字不对,给分,反之没有分。理由是,以后在实务中都用财务软件做,数字不会错的,所以只要思路对就够了。现在觉得极有道理,不过当时听来还是有些惊世骇俗。考试当天卷子发下来,如临大敌的我们一看最后的大题差点没笑出声来:题目里把我们班同学的名字都嵌进去了,公司名称“三浩公司”暗含玄机——当时我们班同学里有三个人名字里有“浩”字,于是这三人分别成了题目中的董事长、总经理和财务总监,其他同学也扮演了相应的角色,要么是CPA,要么是股东,考试卷弄成了RPG,真能恶搞啊!

最后学生评教的时候,我们给老钱都打了A,但是全部打A的问卷好象要作废,于是必须挑一点打B,最后大家挑来挑去挑了板书。老钱的板书那可真叫不敢恭维,除非是做例题,不然一节课上下来,黑板上一个字没有,全是讲“背景知识”时候留下来的圈圈和直线,圈圈有螺旋状、蚊香状、靶纸状,解不开的耳机线状……直线有线段图和各种各样的箭头和连线。每次我们下课离开教室,其他班同学换进来上课时都瞧着黑板直纳闷——这个班刚才干什么了?上的哪门子课啊?老钱的板书匮乏直接导致我这号懒人上课时手里闲着,一次老钱盯着我说:“我就喜欢这样的学生”,我一纳闷,只听他接着说:“从来不做笔记。”弄得我不知该得意还是该脸红。

  现在看来,此生恐怕已不会再和会计打交道,但仍希望还能再有机会聆听老钱的教诲——他在高财课上教的东西,已经改行多年的我仍然在受益,而且将一直受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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