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托尼·朱特来说,远离那个由封闭和相互猜疑的民族组成的不算太遥远的近代欧洲,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结果都是好的。因此,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欧洲能够实现统一。但向往是一回事,实现它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在《论欧洲》这部书中,托尼朱特向我们展示了欧洲统一运动的起因与困境,以及对于欧洲未来走向的思考。

一、欧盟的前生今世

人们往往会想当然地认为,主导战后西欧重建的是以统一欧洲大陆为目标的理想主义者。但事实上,在欧洲大陆统一问题上最为高调的英国领导人,恰恰在后来欧洲共同体的真正建设过程中没能扮演任何积极的角色,真正促使欧洲走向统一的恰恰是战后那段艰难的岁月。

1.战争阴云

“二战”的特异之处在于,它不仅让一些国家内部出现了分裂,而且每一个欧洲参战国都是失败者。它把关于战争、内战、占领和失败的共同记忆留给了欧洲次大陆,这是它有趣而持久的影响。尽管“一战”同样造成了巨大的人员损失,但对冲突和破坏的共同体验远不如1945年后强烈。正是这种战争的创伤,让欧洲的幸存者思考,未来的命运。

战后局势中促成“欧洲”诞生的第二个要素是冷战。从1947年开始,大多数欧洲人清楚地认识到,苏联对东欧构成了严重威胁,而且即便只是为了自保,西欧国家也必须组成某种形式的联盟,并把美国也拉进来。如果,“二战”是作为战争的记忆还让人们记忆犹新的话,那么冷战的阴云,则是徘徊在欧洲人眼前的雾霾,如何团结起来来对抗来自于历史与现实的战争恐怖,这正是战后欧洲所应该面对的现实问题。

2.舒曼计划

舒曼计划应运而生。该计划的基础是让·莫内的六国共同体构想,六国将在独立的国际性权力机构主导下分享和协调煤钢生产与消费。这个由法国外长罗贝尔·舒曼提出的计划创造性地将英国排除在未来的欧洲煤钢共同体之外,但吸收了联邦德国。

在这个计划中,法国顺利通过“欧洲一体化”解决了国内煤炭不足的现实困境,而德国也通过这个计划得以从战败国的命运中解脱出来,顺利走向正常国家。而像荷兰这样的国家,他们的经济复兴和现代化则取决于能否向重新壮大起来的德国市场销售自己的产品。在多重合力的作用下,欧洲在战后走向了一体化的道路。

3.马歇尔计划

最后帮助欧洲实现一体化的是马歇尔计划,它让西欧获得了独一无二的幸运处境:既有能力进口初级材料,又能投资公共基础设施;既可以保持和提高收人与国内消费水平,又可以把失业率维持在历史最低水平,甚至还能控制通胀。

可以说,欧洲在二战后走向一体化,有着太多的历史背景和条件,这些条件都是在特定条件下出现的,稍纵即逝。

二、东欧的历史与悲剧

欧洲人长期以来共有的并把他们联系起来的纽带之一恰恰是分裂意识。在各族群内部和之间划清界限是这个大洲的居民最典型的思维定势之一。尽管在法国和德国的国内历史上,或者在西欧统治者之间的冲突史上,这些分歧产生过重大的影响,但它们的意义永远比不上东西欧之间的隔阂。

1.西欧与东欧

东欧人和“中欧”人的身份则大多由一系列否定词组成——非俄国人、非东正教徒、非土耳其人、非日耳曼人或非匈牙利人等等,而他们的建国行动从一开始就是突然沦为偏远边民的结果。他们的精英不得不做出抉择,究竟是像大都市的人一样认同某种域外的组织或理念(教会、帝国、共产主义和新近流行的“欧洲”),还是局限于民族主义和地方利益的狭隘世界。

他们身处于世界的两极之间,既不能像西欧的邻居一样走向现代化,又不能像东方的邻居一样接受文化边缘的命运。虽然,在历史上他们也曾经拥有过辉煌,但是在二十世纪的历史上,东欧毕竟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地带。

2.希特勒与东欧

二战中,德国首先对东欧开刀,而西欧的邻居们默认这一既成事实。这也造就了东欧对于西欧的历史的怨恨。不管战争多么残酷,但是毕竟还是为东欧带来了现代化。

德国人对工商业的接管和控制,特别是在捷克斯洛伐克,那里高质量的武器制造及相关产业成了纳粹战时经济的一部分,方便了战后东欧各地的国有化,从经济便利性的角度为战后共产党或联合政府试图实行国有经济的想法提供了论据支持。虽然,听起来很荒诞,但这毕竟是历史,没有德国对于东欧的占领,东欧就无法实现战后的经济发展。

3.苏联与东欧

二战后,取代德国的是苏联,通过将东欧社会主义化,使得东欧成为了西欧美国与苏联之间的缓冲地带。这并不是说,东欧本身就是去了自身的地位,而是说,东欧的现代化是以有别于西欧邻居的形式来完成的。

如果说社会主义代表了人为和强制的国际化,那么同样有效的相反做法就是强调或重申地方和民族的地位与区别,让波兰人、匈牙利人或捷克人的特性凌驾于苏联的普世理念之上。如果“国际化的”社会主义无法抵挡此类民族主义的批评,那么“欧洲”同样不能幸免。因此,东欧剧变后最会见风使舵的共产党员很快把自己转型成民族主义煽动者。

不是每个人都足够好运,既能确保民族身份,又能不费力地接受普世主义——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东欧知识分子向往和嫉妒巴黎——城市的本身既是现代化的象征又是民族文化的形象。

三、十字路口的欧洲

1.历史与遗忘

如果不是西欧人快速把战争抛在脑后,许多战后欧洲国家的重建将艰难得多,更别提任何欧洲共同体了。但是八九年东欧剧变后,历史之匣被打开了,人们再也不能无视过往的历史了。

东欧不能无视曾经五十年的社会主义的历史,西欧也不能不面对二战这段尘封的往事,在历史与现实的十字路口,欧洲应该如何选择未来的命运呢?

2.德国的责任

如果说,欧共体是由法国主导,而德国参与的话,那么经过近半个世纪后,德国已经成为了世界级的经济强国,而法国则沦落为欧洲的强国。法国和联邦德国关系中心照不宣的前提是:你们假装不强大,我们假装没注意到你的强大。

德国人还不得不面对本国实力所带来的尴尬——既然他们现在有能力领导欧洲,他们将把欧洲带往何方呢?他们是哪个欧洲的天然领导:是法国打造的偏西的“欧洲”,还是符合德国利益的那个传统欧洲,那个德国并非处于东部边缘,而是居于正中的欧洲呢?如果说1989年之前联邦德国的外交政策可以被概括为“三个平衡”,也就是既不偏向也不得罪华盛顿、莫斯科或巴黎,那么统一后的德国考虑的则是如何体现本国实力以及在东欧和中欧的历史地位,不再顾及是否会引起西方盟友的恐惧,或者是否会引发德国人自己对民族野心重燃的担忧。

3.统一与分裂

西欧已经从一体化中获得了近半个世纪的快速发展,他们是统一化的获利者,但是在面对是否要接纳他们的东欧邻居的时候,他们却犹豫不决。作为其最成功成员眼中新的磁极,欧洲的重新定位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欧洲”代表赢家,代表现有国家的富裕地区,那么谁来代表输家呢?

在东欧国家中,面对强势的西方邻居高昂的入场券,他们被迫放弃在半个世纪所建立起的生活方式与文化习惯。但是经历了痛苦之后,当他们看到未来并不明朗后,曾经被压抑的民族主义就被释放了出来。

结语

无论如何,二战后构建欧洲共同体的条件都逐渐消失了,但是欧盟还会继续对于欧洲未来统一的构想,而不去思考这些承诺是否可以实现,特别是在八九年风云巨变之后,如何面对东方那些穷困的邻居,如何帮助他们实现富裕的梦想——很显然动荡的东欧已经成为了西欧的噩梦。无论如何,托尼·朱特还是提出了对于未来欧洲的思考:

欧洲将以三种可能的方式之一被德国主导:原先的西欧(1989年前的)改由德国领导——大多数法国和地中海沿岸国家的政客对此可能感到不情愿;支持德国的中欧国家,它们现在的领导人希望德国能在扩大后的欧盟中扮演温和的角色;反对德国的中欧国家,在东部和南部邻国眼中,德国带来的更多是负担和威胁而非利益。

尽管,朱特对于欧盟的前景持悲观态度,但是对于欧洲统一的愿望也依然明确。否则也不会提出这么具有可操作性的政治不正确的提议。面对欧洲统一的问题,其实最好的办法应该是二战中的德国,那次机会被美国和苏联搅黄了,之后无论是欧盟或者其它什么方案,都无法真正克服经济发展不平衡和民主主义带来的分离主义倾向。反观中国,虽然也会被经济发展不平衡和地方主义所困扰,但是却不会由此而瓦解。欧洲对于中国来说是一面镜子,既要看到它经济发展的动力所在,也要看到困扰它走向统一的困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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