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大唐李白》,过瘾,历史课上给学生讲了不少诗歌,兴趣小组里,也在讲诗,写诗。当然,小孩的诗,没有任何要求,真诚,坦率最好,哪怕是为赋强作愁,也很可爱。

我讲唐诗,先和自己较劲。如果讲得和语文老师一模一样,做唐诗鉴赏题似的,就太没意思,不如不讲。我从永明体,四声法开始,诗经乐府,南北朝译佛经对语言的冲击也得涉及,也得有数,当然技术的东西不细说,但是必须要有这个支持,我才好意思讲下去。黑泽明拍戏,桌上茶杯一定要倒水,哪怕拍不到。

除了文学史的常识准备要足够,讲唐诗,最要紧是和整个时代,作者的身世命运连着。当然你可以不理会这些,比方说我中学学诗,老师是空讲,学生是空背。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之“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少府是什么官,蜀州是哪里,唐朝的州是怎么回事情,甚至可以讲到唐朝地方制度,三秦是哪儿,五津为何物,这是历史背景,文学的讨论也可以来一点,这是一首五言律诗,那么律诗和绝句又有什么差别,和古体诗的分别在哪里,律诗要注意什么,等等。此外,还有王勃当下作诗的情景怎么样,他和这位杜姓少府为什么要写诗相送,是一种什么样的风气。当然了,老师一概不管这些。考上句能填下句即可,真有点明经科的意思。

有人说,讲这些没有用,我举双手同意,没错,一点用处都没有,可要我来讲,这是有良心的讲法,我会讲到这些东西,而不会替学生拒绝。学生懂还是不懂,不好预设立场的,不能说你认为他们不会明白,就懒得再说,说出去,有什么影响,其实很难知道的,而我的经验,往往是好的结果多。

我们做过语文考试的诗歌鉴赏题,当初做题苦于没话说,因为教师教的时候,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转。讲李白诗歌里的月,语文老师说道,背井离乡,思念故土,此外再无二话,干巴巴的。讲的人痛苦,听的人无聊。我记得李安有一次采访,说他自己花了几年苦读剧本,总算懂一点剧情片的道理,两人恋爱,我爱你,你爱我,两分钟就讲完了,片子一定不是这么拍的,这么拍不会好看。有人说文章也是这样,你不要直直走过去,要绕远路,这远路就是修辞。我想讲唐诗也是这样。按义务教育下的唐诗讲法,学生们眼里的唐诗真就只剩“田园有宅男,边塞多愤青,咏古伤不起,送别满基情”。

说回李白的月,月升西方,当然寄托思乡之情,但只怕这感情还能具体点,能更被我们感知。这就得花功夫了解诗人和时代。一种说法,李白出生前八十六年(数字,在讲课时能落实数字,学生有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心),隋朝刚立国,李家卷入一起宫廷政治斗争,李筠承袭爵位,对叔父李浑不满,于是李浑计划密谋杀害李筠,之后各种的阴谋阳谋(看时间展开),之后李浑门族越发强大,被其政治敌人宇文氏诬告,“李氏当为天子”,李家被隋炀帝收拾了,宗族三十余口惨遭杀害,女眷及所嫁家室不得不迁徙西域。这是一出因政治利害而引起的悲剧,才有李家“窜于碎叶,流离散落,隐易姓名”。李白父亲李客本就深憾家族被驱逐,后返回中原,做了行商,“指天枝以复姓”(天枝典故,可说可不说),又姓回了李。物是人非,此时已经是李唐天下了。每当李白吟诗感怀身世的时候,天上的月亮,有了更深刻的一种象征,如同西域大月氏,也是被迫再三迁徙,无所归止。你这才把故事说生动了,场景和气氛烘托了出来,才能煽情,不然老和我说思乡,李白一个男人,喝酒看月亮,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况且古人是吝啬在诗里直抒感情,不会罗嗦家常的,几十个字,只是命运里的一层皮,一个灵光乍现,一声叹息,你若是把这背后的东西坐实,这情这思才不显得那么突兀,不然,说起诗人,总有一种四体不勤,无病呻吟的废物的感觉。我着实看到李家四代惨遭窜逐之处境,站在莽莽隋唐,大漠孤烟前,才开始尝到诗里的味道。

花时间讲诗,其实是奢侈的。我们的全部教育,有用的东西太多,我想来做一点无用功。艺术,或者说,诗歌就是最大的无用功。侯孝贤拍《海上花》,阿城给他顾问,说了一句了不起的话,这电影的布景,无用的东西要多,无用的东西多了,才有气氛。我想,唐诗,或者介绍其他艺术门类,要塑造气氛和大环境在先,不然只是天降一首诗,李白也好,杜甫也好,面目模糊,像外星人了。

又,听说阿城要出一本《洛书河图:文明的造型探源》,是他在中央美院的讲的造型史。他的课,从不备讲义,所有材料烂熟于心,把文学,历史,宗教,哲学和造型艺术揉一起讲,离题万里,枝蔓丛生。听这介绍我就兴奋,毕业之后,总在不断地找有意思的东西补课。艺术,说隆重一点,了不起的,艺能通神,比每一个作者,每一个观众要大得多的东西;说轻松一点,有点艺术敏感,至少不那么无聊,哪怕是睡竹床倚瓦枕,也能有心“卧看江南雨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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