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每一位前往洛阳的游客来说,龙门石窟都是必去的景点。那里每天游人如织、香火旺盛,峭壁上的一座座佛像沉静注视着芸芸众生,一派喧嚣而平和。但倒退回2000多年前,此地却见证过一场惨烈大战,以及一颗战国将星的冉冉升起。

公元前295年是个诡异的年份,韩、魏两国君王同时去世,赵武灵王被困死在沙丘宫,再加上前一年客死秦国的楚怀王,短短两年间,山东六国就失去了四位君王。这也给了一心东出的秦国一个天赐良机,秦昭王以向寿为将,向近邻韩国发动进攻,顺利攻占了武始;另一位左庶长则攻取了新城,他的爵位在二十级军功爵中排在第十位,显然在名将云集的秦国,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中级军官。

韩国和毗邻的魏国、周王室如临大敌,又一次组成了合纵联军,汇集了高达二十四万的兵力,这个数字几乎史无前例。联军统帅是魏将公孙喜,六年前,他曾和齐将匡章、韩将暴鸢一同随秦军进攻楚国方城并取得胜利,对秦军并不陌生。很可能是他,选定了联军的阻击地点——如今龙门石窟的所在地,伊阙。

这个名字来自这里的地形:川流而过的伊水隔开了两岸的香山、龙门山,形成一道峡谷,远望如同一座天然门阙,传说这是上古时期大禹劈开的。此地距周天子所在的洛阳不过数里,是秦军东进的咽喉要道,联军在此事先占据了有利地形,以逸待劳。

惴惴不安的等待中,秦军来了。耐人寻味的是,他们是从伊阙以南的新城沿伊水北进的,这意味着此次秦军的统帅并不是屡次出战经验丰富的向寿,而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左庶长,他叫白起。

公孙喜对此人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郿县人,与秦国权臣魏冉关系密切;攻克新城之后,他被升为第十二级爵位——左更,去年魏冉任相,以此为由推荐他代替向寿为将。这层关系并不意味着他是易与之辈,很快,山东六国就会明白这个名字的可怕了。

一片肃杀的寂静中,万千秦军士卒列好战阵,他们的统帅缓步踏上将台,距高台较近的士卒可以看清将军的相貌:头颅小而尖锐,瞳子黑白分明,每当凝视什么时就一动不动,如同鹰隼盯住猎物般专注。赵国的平原君后来评价白起的相貌称,这些是果断和明察的标志,“不可与争锋”。

向联军阵中凝视片刻后,结合斥候的情报,白起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二军争便之力不同。”

他没有看错。

如同每次合纵六国都会各怀心事一样,对面的韩魏联军起了龃龉。韩军人数少,因此希望身后的魏军来打头阵,以保存自己的实力;魏军拒绝了这一要求,理由是韩军战力更强,战场也离韩国更近,他们守卫领土责无旁贷。

几番争执后,联军仍然维持了先前的布局。联系地形推断,很可能是韩军负责扼守伊阙要冲,直面南面的秦军,人数更多的魏军则散布在背后的开阔地带;也很可能是不同营垒间各自立营、缺乏呼应的布局,暴露出他们貌合神离的破绽。

这点破绽,被白起的毒辣目光及时捕捉到了。

他连续下达了多条将令,不同节奏声调的鼓声伴随颜色各异的令旗,将这些指令传递到全军,秦军各部开始了频繁调动。韩魏联军的斥候试图摸清敌军动向,但失败了,冲天的烟尘使他们如处云里雾里,纷乱晃动的旌旗更让人眼花缭乱,没人能看出秦军的真实意图。

当这些调动似乎告一段落后,烟尘略微散去了些,联军士兵们发现,面前的秦军摆出了严阵以待的防御阵型。公孙喜此时不会不心生怀疑:以秦军一贯的悍勇,又是远道而来,大举进攻才是此时最合理的选择,眼前这样的坚守毫无意义。

也许是秦军,也许是韩军,率先发动了一些试探性进攻,次序无关紧要。密集的箭矢在伊阙的上空交织,连日头也为之黯淡。韩军的弩机名不虚传,号称能连续发射上百箭,射程达六百步之外,远敌可以射穿胸甲,近敌可以射透心脏;数十年后,当这个国家的大部分领土落入秦国手中时,这些弩机又成了秦军的大杀器。

彼此用于威慑的箭雨止歇后,两军都将先头部队组成一个个锥形阵,如同许多柄匕首排列在一起,精锐士兵被布置在尖端和两刃,战鼓轰鸣,催动着他们彼此楔入对方防线,厮杀开始了。伊阙河谷在喊杀声中震颤,巨大声浪撞击着峭壁再回荡过来,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在同袍或敌人的践踏中失去声息,下一个瞬间就是头颅离开躯干,被血淋淋地挂在腰间。越来越多的鲜血渗入伊水,逐渐将它染成暗红色。

厮杀不知持续了多久,激战正酣的韩军听到身后的远处传来模糊不清的响动。他们的士气立刻开始动摇起来,拼杀的动作也出现了瞬间的迟疑,那些富有经验的老兵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原委。

秦军绕到了他们的背后。

此刻的白起有理由兴奋。在与韩军交手前他就制定了这个计划:用疑兵正面牵引韩军,真正的主力通过隐秘行军绕到联军背后,先行歼灭魏军。

无从知晓白起是怎样让士兵在山谷中藏匿行迹进军的,但战局的确按他预定的那样发展。魏军人数更多,战力和斗志却都很差,他们甚至可能根本没做好立刻开战的准备——狭窄的伊阙河谷容不下联军全数展开,还是让韩国人先去送死吧。

所以很容易想象,看到秦军突然出现在身后,毫无防备的魏军顿时措手不及,由于各部缺乏统一协调,他们只能各自为战,这进一步加大了秦军的优势,局势很快开始一边倒,最后的希望只有韩军的后撤支援。

这份等待最终落空了。韩军无法立刻搞清攻魏秦军的真实兵力,何况眼前又与正面秦军激战正酣,一旦贸然撤退,就会暴露出毫无防御的后背,秦军完全可以像狼群围捕鹿群一样,在追杀中带给他们惨重伤亡,“兵败如山倒”指的正是这种状况。所以他们只能拒绝友军的求救,咬牙继续坚守。

他们的坚守,一直持续到秦军主力歼灭了魏军,从自己背后汹汹而来的那一刻。此时韩军才明白敌军的全部谋划,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士兵们终于开始溃散,他们原本在全力抗拒这个最糟的结局,但当得知接下来的命运时,没人再有心情顾及军律和秩序。

这也使他们的敌人加倍亢奋。歼灭魏军并没有使秦人的胃口得到满足,他们对斩首换爵的渴望几乎没有止境。不少人摘掉头盔、脱去衣甲、赤裸着上身,腰间挂着还在滴血的首级,手中的兵器和白森森的牙齿上同样染满鲜血,疯狂追逐着溃军,收割麦子一样把他们从背后成批捅倒,转眼腰间又多了一颗人头。在这一幕幕杀戮之上,他们的将军伫立在将台上亲自擂鼓助威,使全军士气更加高涨,2000年后,龙门石窟中还有一处地点被称为白起擂鼓台,传言即为白起擂鼓之所。

这一战的最终结果是:秦军斩首二十四万,俘虏联军统帅公孙喜,攻克五座城池。白起在战后升任国尉,次年爵位又连升四级,达到了第十六级大良造。

伊阙,这个2000年后被称为龙门的地方,由此成为白起鱼龙之变的起点,这颗将星几乎在一夜之间冉冉升起,迸发出的夺目光芒照亮了整个战国的天空。他接下来几十年的战神之路,由此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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