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母婢也!”——齐威王(《战国策•赵策》)

如今中国人骂人,无外乎两个主攻方向:要么问候对方上三代,要么直接招呼下三路。然而在脏话(学界称呼是詈[lì]词)滥觞的先秦时期,人身攻击则显得文绉绉,比不得《水浒传》里“直娘贼”“腌臜泼才”,《红楼梦》里“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那些经典骂段的直白坦荡。当然,年代的久远使那时的语言自带陌生感与距离感,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

这样也好,我们至少可以抱着纯粹“鉴赏”而非“借鉴”的心理来了解这些骂词,教大家用古汉语骂人也绝非张不叁的本意——再说,你确定对方听得懂么?你确定这样骂能让自己很爽么?

骂人的精髓在于贬低,把对方贬得越低越好,贬到极致就是直接否认对方是同类,所以先秦人骂人,经常会将对方比喻成动物,类似如今“狗东西”“死猪”“王八蛋”之类的表达,只是比喻客体要丰富得多。

首先是老鼠,《诗经》里有《硕鼠》《相鼠》这两首诗,前者是把那些作威作福的贵族比喻成肥硕的老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大老鼠啊大老鼠,别再吃我的粮食了,都喂了你好多年了,你也不顾我的死活;后者更直白:“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老鼠都有皮,(你这个)人却这么不要脸,人这么不要脸,怎么还不去死?

最有名的一只反派老鼠

其次是猪,这个传统也被延续至今。在如今人们心目中,猪的特质是馋和懒;古代的猪则往往与贪婪、淫欲有关,想想后来的猪八戒就能明白了。这一点还得到了秦朝政府的官方认证,秦始皇巡狩时留下的《会稽刻石》就有一句“夫为寄豭,杀之无罪”,把奸夫比喻成寄养在别人家的公猪,对这种渣男,杀了也白杀。与之类似的称呼还有“艾豭”,《左传•定公十四年》里,宋国的公子朝和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和孔夫子传出绯闻的那位)有一腿,宋国人就拿这事编黄色歌曲:“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你们那只求配种的母猪已经爽够了,什么时候还我们那只公猪啊?

猪八戒身上集中了各种人性弱点,不过最突出的是好色,“濯垢泉八戒忘形”那回达到了极致

经常和猪并列出现的动物还有豺狼、长蛇等,申包胥把吴国骂成“封豸长蛇”,狄人被骂成“封豸豺狼”;楚国的子文也骂越椒是“熊虎之状”“豺狼之声”,还把“狼子野心”这句著名成语送给了他,当然最有名的还要数“暴秦虎狼”,这些肉食动物代表的都是凶残。

“人兽之辨”是先秦人相当在意的一点,他们认为这是文明与野蛮的区别。《礼记》称:“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老孟子更发出过“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的感叹,他也是最爱用禽兽来骂人的,比如骂杨朱和墨子“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尽管男女授受不亲,但嫂子掉进水里,小叔子要不援救,“是豺狼也”;如果没有恻隐之心、是非之心,“非人也”,其实还是骂对方是动物。

和动物地位差不多的就是奴隶了。在商代,奴隶们经常与牲畜一样被随意杀戮、用作祭祀或殉葬;春秋时期虽然不再轻易杀人,但奴隶们依然被随意出卖、转让、奴役,所以把对方骂成奴隶或佣人,也是一种严重贬低。《左传•文公元年》就记载了一句经典骂词,是楚成王妹妹江芈骂商臣:“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杀汝而立职也。”《战国策》里“秦围赵之邯郸”一文中,齐威王吊唁周烈王的时候迟到,周王室派出使臣责问,齐威王勃然大怒,骂了句:“叱嗟,尔母婢也!”翻译成白话就是:你妈是婢女(你个婢女养的)!这还是史料所见头一次问候对方亲属,不知后来“你个XX养的”是不是从这里来的。与之类似的还有出现频率很高的“竖子”“小人”,也都是身份上的贬低。

中原人的“非人”名单里还包括异族们。西周末年,犬戎攻破镐京成为中原人心底永久的痛,中原各国对他们的痛恨恐怕不亚于如今中国人对日本人,他们“披发左衽”的粗野无礼更加深了这种成见,所以各种对戎狄部族的骂词也是车载斗量,比如“戎,禽兽也”“狄,豺狼之德也”“夫戎狄,……若禽兽焉”……就连楚、秦、吴、越等诸侯国,只因文化上受异族的影响,也跟着躺枪挨了不少骂,其中最有个性的楚国索性破罐破摔,直接自称“我蛮夷也”。

对于这些禽兽、奴婢、蛮夷,人们讨厌到了极致会怎样?当然是希望他们(它们)快点死,所以就有了那些咒人早死的骂词。比如孔子在《论语》里骂过“老而不死是为贼”,这就是“老不死”的出处;前面《相鼠》那首诗里也骂过“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其中最传神的当属秦穆公的骂词。当时秦国要远征郑国,大臣蹇叔反对,秦军出征时还特意跑过去哭了一通,秦穆公觉得很不吉利,骂他:“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你知道什么!你都快到岁数了,你坟头上的树都快有两手合抱那么粗了!事实却证明了老头的正确,秦军果然中了晋军埋伏,大败而归,这就是中学课本上的《崤之战》。

“蹇叔哭师”


不仅被骂者要快点死,最好连后代都不要生出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所以当时也有咒人断子绝孙的,比如孔子特别反对人殉,甚至用陶俑来充当真人的行为,他都认为很恶劣,因此骂:“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第一个做陶俑的人,大概会断子绝孙吧?

到了秦汉之交,又有一位重量级骂手横空出世,极大丰富了中国的脏话宝库。是的你猜到了,这就是汉高祖刘邦。

此公的为人不必多言,倒是他那些脏话首创了“伦理哏”这一流派。陆贾劝他多读诗书,他就开骂:“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你爸爸我是马上得的天下,学诗书干什么!郦食其曾建议他分封六国后代为王,他本来同意了,听了张良的分析才明白这是个馊主意,大骂:“竖儒,几败而公事!”——你这个臭老九,差点坏了你爸爸我(“而公”应该是“尔公”)的事!后来英布造反,太子刘盈想出征,刘邦看不上他,又来了句:“竖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小兔崽子不能派,还是你爸爸我亲自去。当然对刘盈就不算骂人了。

比起前辈们,刘邦的粗口更具有市井草根气,也更生动鲜活,读起来自有一种“爽”感,想来也是人性使然:愤怒却无力时,一句脱口而出的“草泥马”尽管无助于改变现实,但至少能发泄心头怒火。就像捷克作家哈谢克在《好兵帅克》的跋中写的那样:

“生活绝不是培养上流社会风度的学校。每个人都按照他的才能说话。……只要必须使用‘很有分量的词句’才能真正做到确实恰如其分时,我就毫不犹豫地如实加以运用。”

也正因为这种鲜活,它们才得以被太史公记录下来,成为那个时代的语言标本。将近2000年后,一位仰慕刘邦的民国将军也创作了一首大风歌,诗中那些粗口同样颇得刘邦的几分神韵,张不叁恭录于此,供大家奇文共赏:

俺也写个大风歌

      张宗昌

大炮开兮轰他娘,

威加海内兮回家乡。

数英雄兮张宗昌,

安得巨鲸兮吞扶桑。

参考资料:

刘福根《汉语詈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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