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迪士尼公司创作出世界上第一部长篇动画电影《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也成为史上第一位“迪士尼公主”。在今后的90年间,迪士尼塑造了数十位身份各异、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角色。

2000年,当时迪士尼消费品部的总裁安迪·穆迪正式提出“迪士尼公主”企划,从过往数十年间迪士尼生产的经典女性角色中选取11位,组成“迪士尼公主”系列消费品牌。这些人物成为“公主”并非单纯凭借其优越的出身或尊贵的身份,而是她们拥有“真善美”的迪士尼品牌宗旨,积极健康的形象能承担起女孩典范和成长引导的作用。

一时之人行一时之事,这个横亘90年的电影系列,所选取的人物都带有鲜明的时代烙印。从30年代男权视角下天真善良、不谙世事、只懂等待王子来拯救的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到80年代后受女权主义思想的影响,创造出积极打破等级偏见、种族歧视的有色族裔“公主”,如《阿拉丁》中的茉莉公主,《风中奇缘》的宝嘉康蒂,《木兰》中的花木兰等追求独立人格、具有叛逆精神的新女性。进入新世纪,“公主”们更加独立自由,积极思考女性作为独立个体所存在的价值,勇敢去追寻传统男权社会中认为是只有男性才应当享有的精神追求。

2016年,第12部“迪士尼公主”系列电影《海洋奇缘》受到众人瞩目,女主角摩阿娜也成为历史上第一位来自大洋洲的“公主”。影片改编自南太平洋上波利尼西亚群岛的神话,讲述了喜欢恶作剧的半神毛伊偷走了海洋女神特非提之心,女神由此堕落成岩浆魔鬼厄卡,毛伊也因此被封印于荒岛。一千多年后,某座小岛上酋长的女儿摩阿娜偶然捡到特非提之心,失去心的特非提正渐渐把世间生灵毁灭,然而父亲却禁止摩阿娜出海。从祖母那里,摩阿娜知道了他们一族出海航行的传统。为了拯救家园,摩阿娜独自驾船,出海寻找被封印的毛伊,历经艰险一同归还女神特非提之心,为世界带来新生。

故事里的“公主”不再是等待王子来救赎的柔弱女子,反倒比父亲更勇敢、比半神更坚毅,主动肩负起守护家园的重担;也不再是眼里只有爱情的思春少女,开始意识到缤纷世界还有很多值得自己去追寻的东西,任务完成后便与半神分道扬镳、重拾家族出海冒险传统。作为“迪士尼公主”系列电影中女性主义思想最为鲜明的一部,《海洋奇缘》值得评论界的严肃对待。本文将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分析其女性主义思想的体现。

一、女性主义的人生观——历史上的女性形象变迁

(一)作为神女的女性

《海洋奇缘》中有三位女性角色堪称全片灵魂人物,而她们也恰好代表了人类历史上对女性价值认知的三种阶段。她们分别是:代表母系氏族时代女神崇拜的海洋女神特非提,温柔睿智的部落先知、贤妻良母型的祖母,勇敢独立守护家园、“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女主角摩阿娜。三位女性各自的故事以及相互之间的因缘际会,交织成冲突不断推动着故事发展。

女神特非提

而作为本片缘起与终结的女神特非提是很有意思的一个人物。她的身份是海洋女神,在汪洋大海中创造出海岛和人类。这类远古神话中创世女神的传说,可看出与中国的女娲造人和日本的伊邪那美造出日本岛是同一母题。

特非提还拥有掌控大地“繁殖之力”的能力,女神健康时大自然便生机勃勃,鱼获丰收风调雨顺。女神堕落成恶魔后,气候变得恶劣,生态受到破坏,动物开始死去人类捕不到鱼获,植物在凋零枯萎,整个世界走向灭亡。“丰饶女神”的形象在世界很多民族的神话传说中都有,比如说古希腊神话中司掌农业、丰收和母性之爱的女神德墨忒尔(Demeter),日本神话中守护稻田、司掌夫妻和睦、缘分缔结的女神稻田姬,凯尔特神话中的大地女神及多产身梅德布(Madb)等等。

究其原因,人类学家弗雷泽在他的著作《金枝》中认为,原始人类存在有“同果必因”或者说“同类相生”的思维。女性因为拥有孕育下一代的能力,便被认为掌管着世间万物的繁殖力量,可以给农渔牧业带来丰收,这也是远古生殖崇拜的缘由。在这个阶段女性经常被物化为行走的繁殖机器,典型如奥地利出土的旧石器时代的雕像“维伦多尔夫的维纳斯”,身为女神被突出的也是生殖特征,女性本身的人格及神格是不被得到承认的。

在影片中,特非提被偷走了心后便从女神堕落成了丑陋的恶魔厄卡,为害一方。无独有偶,同样的故事在古埃及神话中也存在。古埃及的女神哈托尔(Hathor)是掌管丰饶、爱情与美丽的女神,慷慨慈爱,但有时也会被混作战争与毁灭女神塞赫麦特(Sekhmet)。

这种神女——魔女的两面一体性,代表了远古人们对女性的矛盾看法:一方面,女性的生殖能力被等同于让大地丰收的“神力”,受到敬仰和爱戴;另一方面,女性的月经与月相的关联又被认为是邪恶的征兆,世界各地的民俗中都有认为流血的女子不净、不吉利的观念,这种矛盾的心态便造就了神女——魔女的矛盾形象。

但在这个过程中,女性始终是被观看、被推上神坛又被污蔑的,丧失了女性作为人的主体性,她们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也没有发声的话语权。在影片中来看,特非提不管作为女神还是恶魔,都是不会说话的,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女性在此阶段的“失语”。

在影片的后期,摩阿娜与毛伊同厄卡大战一番,才发现手中的“特非提之心”与厄卡身上的空缺花纹相同,明白了特非提与厄卡是一体两面。男性半神盗宝——女神失去心脏——女神堕落为恶魔——女孩归还心脏——女神恢复原貌的过程也是父权社会下对女性压制的一个缩影。

在女性主义的观点看来,男性社会结构是有问题的,因为它将男性与侵略和竞争联系在一起,强化了男权的、不平等的性别关系。毛伊对特非提之心的掠夺象征了男性对女性千百年来的压迫,男权社会窃取了本应属于女性的历史功绩与社会地位,致使女性长期处于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位置。

影片在某种程度上也给出了主创们的思考与对策:主动拯救女性困境、致力于提高女性地位的绝不会是男性本身,这变革一定是从女性内部由内至外发出的。最重要的便是新一代的年轻女性,她们担负着改写历史与对抗当下的双重重担,她们需要以自身的努力先提高自身素质站稳脚跟,而后才能帮助她们的前辈们。

明白了厄卡就是特非提,他们所面对的敌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敌人后,摩阿娜鼓起勇气,施展了开海的神力,在大海中分开一条道路,一步步走上前把特非提之心还给了女神。物归原主的女神终于恢复了原貌,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而这时候观众才发现,特非提的外表和摩阿娜长得一模一样,她们本就有着同样的身份(女性),今日的特非提就是明日的摩阿娜,女神是女孩褪去青涩的样子,女孩是女神尚未长成的模样。天下所有的女性,不论有着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家庭、外表、年龄,她们首先都拥有同样的名字:女性。年轻的女孩与成熟的女神相视一笑,便象征着两代人之间终于达成了理解。

女孩摩阿娜——神女特非提——魔女厄卡,就像同一条道路上的不同分支,似乎在警告着人们,一个纯洁无垢的女孩今后将成长为什么样子,是变成女神还是恶魔,关键在于当下社会的影响。女孩可以成长为带给世界幸福的女神,但若遭到男权社会的迫害,也完全有可能成长为反面的恶魔。

(二)作为母亲的女性

摩阿娜的祖母是本片最具智慧的人物。

摩阿娜与祖母

她在摩阿娜受到大海的感召却被父亲阻拦不许出海时,坚定地站在摩阿娜这边,鼓励她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并带着摩阿娜去认识自己一族失落的航海传统,让摩阿娜明白自己向往大海只是因为流着航海者的血液,认同了自己“航海者”的身份。

而在摩阿娜找不到毛伊所在的岛备受挫折时,去世的祖母灵魂化为巨大的鳐鱼,指引她前进的方向;摩阿娜和毛伊拼尽全力仍不敌厄卡,黯然神伤准备放弃时,化为鳐鱼的祖母又出现,接纳了摩阿娜失落的情绪,安慰她重整旗鼓。可见,摩阿娜的祖母是她冒险途中最可靠的人生导师,也是最亲密的家人。纵观全片,摩阿娜的祖母具有坚定、智慧、守护、传承等特质,这也是传统男权社会中认为理想的“贤妻良母”应当具有的品质。

然而这个关键角色身上却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或者说疏漏:摩阿娜的祖母从头到尾都没有名字。她的身份在片中一直是酋长的母亲、摩阿娜的祖母、部落的先知,别人称呼她始终是以社会角色。她的身份只能是某个人的附庸,她说的话也只是为了某个人服务,而非出自本我的选择,她依然没有自己的主体性。

法国女权主义批评家埃莱娜·西苏认为,“在父权制社会里,女性始终处于被压制的地位,她们的一切正常的生理心理能力,她们的一切应有的权利都被压抑或者剥夺了,她们被迫保持沉默。”纵使拥有高超的智慧,摩阿娜的祖母在父权制部落里也没有决策权。

在影片中为数不多的展现祖母个人性格的片段里,摩阿娜的祖母总是一个人对着大海唱歌跳舞,孤独地自娱自乐,无人观看无人理解。女性自身的快乐需要来自他人的观看吗?这个答案恐怕是无解的。但历史上千千万万如祖母这样的女性,生命的过程始终处于被放逐、被忽视的地位,只能沉默地养育子孙,沉默地死去,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三)作为自我的女性

摩阿娜作为本片女主角,从各种意义上都是非常独特的。

首先,她的外形其实并不符合通俗意义上的“美丽”。摩阿娜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顶着一头天然卷“爆炸头”,身材不仅不骨感还算得上微胖,五官仔细看塌鼻阔嘴皮肤有些雀斑。

这样一个女性形象无论在哪部作品都会让人敬而远之,遑论她作为“迪士尼公主”中的一位,还要与唇红齿白弱柳扶风的白雪公主、灰姑娘等传统美人一决高下。迪士尼作为商业公司敢于推出这样的女性形象做第一女主角,就是认定了在女权主义深入人心的今天,大众已经足以开放到接受一个不那么完美、更接近普通人的女性做主角。

在女权主义的历史上,对美的看法曾经经历过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女权主义刚刚萌芽,参与者们致力于批判女性的异化与时尚美女情结,女性对容貌美和身体美的追求被视为女性主体的客体化,其中包含着对女性的歧视。女权主义运动反对选美,觉得它贬低女性,将女性变成没有灵魂的性物件。

第二个阶段是从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在这个阶段,女权主义者对美的看法又加深了一步。她们把美和性别、种族、阶级这些因素并列在一起,主张不同的身体、肤色、个头、体重都可以被认可。

第三个阶段开展了关于美貌的论争(beauty debate),讨论女权主义到底应当赞成美还是反对美?美的民主化系统被提出,即认为应由每个人自己来决定自己在美貌问题上的选择。

摩阿娜的外表问题恰好暗合了女权主义视角下对美的争论。摩阿娜棕色的皮肤,不完美的身材,到底是不是一种美?迪士尼有义务制造出又一个各处都完美如同假人的女主角吗?不那么符合主流审美的女主角,会不会被大众消费文化所接受?至少在最后一个问题上,答案是肯定的,观众们在影片中都被摩阿娜的善良与勇气折服,再无人去抨击她的外表。如果把摩阿娜当做真人的话,有权利评判自己美不美的,只有摩阿娜本人。摩阿娜想不想让自己变美,她认为现在的自己美不美,在她生命中有没有比“打扮得美”更重要的事,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摩阿娜有权去回答。

其次,在古往今来的冒险故事中,主角往往都是男性,远如作为始祖的希腊神话,近如好莱坞层出不穷的动作片。在历史上,女性做主角的冒险故事是非常少的,直至女权主义思想兴起后,荧幕上才渐渐出现了女英雄的身影。在迪士尼面向低龄观众为主的“迪士尼公主”系列中,也是近几年才看到这种尝试:例如走出家庭庇护寻找自我的《长发公主》,或者大胆野性、追求婚恋自由的《勇敢传说》。

从故事类型的角度看,孤独的摩阿娜离家出走,寻找拯救家园的方法,属于编剧类型中的“金羊毛”类型里的独角戏羊毛。

金羊毛类型的故事需要三个要素:第一,一条道路。一个明确的目的,一段有清晰的阶段划分的成长经历。第二,一个团队。团队成员大多是与主角性格互补的,拥有主角所欠缺的技巧、品质、经验等,需要在路途中引导主角。在本片中,摩阿娜拥有武艺和航海技术同样高超的男主角毛伊,活跃气氛偶尔也能帮上忙的宠物,化身为鳐鱼提供智力支持的奶奶。第三,一个奖品。它需要的是一种原始欲望得到满足,在本片中就是归还特非提之心,令家园重获生机。

在约瑟夫·坎贝尔研究世界英雄神话的比较文学著作《千面英雄》中认为,男性总是需要有人引导才能进入冒险,但女性天生就会被放置到冒险中。和其他“金羊毛”类型故事不同的是,独角戏羊毛的主角基本上只能依靠自己的领悟去成长,不管他有没有同伴,他的同伴都不会为他提供任何帮助。

在影片里也是这样,在摩阿娜与毛伊被厄卡第一次打败没有任何出路时,毛伊想到的是变身成据鹰一走了之,丢下眼前的烂摊子和同样一筹莫展的摩阿娜不管,独自去处理自己的负面情绪。而被留下来的摩阿娜,面临了她遇到过的最大危机:拼劲全力与厄卡战斗还是失败,唯一的希望神器鱼钩似乎很快就会被损坏,并肩作战的队友也弃自己而去,家园的危机日渐严重,眼前的困境似乎没有任何出路,身边也没有人可以帮忙。

在这样精神和肉体都面临考验的状况下,摩阿娜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振作起来,重新想办法去解决眼前的困境。这一段情节似乎隐喻了很多女孩成长过程中都遇到过的困境:在人生中的关键时刻,没有人会来帮助自己,即使寄希望于男权力量(毛伊)也无济于事,最终还是需要女性自身站起来,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去解决问题。

对比起被侮辱的女神特非提、被忽视的传统女性祖母,摩阿娜所作所为是完全出于自我的,父母反复告诫她,不要出海,不要捣乱,应该顺理成章地长大,乖乖在本地部落继承酋长之位。

摩阿娜却在祖母的启发下发现自己真正热爱的航海事业,听从内心的召唤奔赴大海而不惧父权的压迫与道路上的艰险,最终当上酋长也打破千年来的固守本土思想,积极带领族人开拓新天地。她身上的自我与自由,是吸引观众的特点,也是这一人物形象最值得肯定的一点。

在男权社会体系中,社会是围绕着男性权威人物组织起来的,父亲对于女性、孩子和财产有绝对的权威。它意味着男性拥有统治和特权的机构,并依赖于女性的隶属服从。美国著名政治学家卡罗尔·佩特曼认为,在父系社会男性与女性间的区别是自由与服从间的政治差异。即使摩阿娜的父母希望的是她能继承酋长位置,在封建社会看来这已是拥有特权的统治阶级,摩阿娜不应该多有抱怨。

但强加的愿望再美丽也是一种强制,它是抵不过自由意志的闪耀光芒的。正如《海洋奇缘》的中文版主题曲《海洋之心》的歌词所唱的那样:“不要完成别人给的梦想,我有自己专属脸庞。虽然能和别人一模一样,会有相同的赞赏,但我有定制的主张。”

这也是当下时代中女性呼唤自我的宣言。女性不是被保护的乖乖牌,女性应当得到教育权、工作权、投票权,得到和男性平等的、用劳动去获得美好生活的权力。正如影片中反复呼喊的那样,能够真正“做自己”,获得生而为人的独立与自由,才是女性作为平等个体的心声。

二、女性主义的感情观——爱情不是两性情感的唯一

(一)作为陪衬和反面的男性角色

之前的迪士尼作品中,最为人所诟病的一点是,女主角(公主)总需要一个男主角(王子)来拯救。这样老套的父权制童话在当下自然也激不起观众的兴趣了,所以迪士尼在新的作品中也在求新求变,打破思维定式。

例如新版《睡美人》真人电影被改写为《沉睡魔咒》,主要从女巫的角度出发,男主角国王被描写得贪婪自私又残忍;历史悠久的《冰雪女王》故事被改编为《冰雪奇缘》,片中王子成了狡猾阴险的反派,能化解冰雪的“真爱”居然是靠姐妹情深来完成。

在《海洋奇缘》中,男主角毛伊虽然不是反派,并且贵为半神、理应拯救人类的英雄,看上去也却半点没有英雄气息,反而是一位有着许多缺点的可爱“蠢萌”角色。

他一见面就不停的夸耀自己的诸般丰功伟绩,趾高气扬理所应当地要求他人对自己投来艳羡和崇拜。在摩阿娜阐明缘由,要求他一同去归还女神之心时,毛伊却干净利落地拒绝,还把摩阿娜困在山洞中只为夺取她的小船获得自由,完全不考虑摩阿娜的死活。而后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地与摩阿娜一起搭档完成任务,但遇到鱼钩差点被损坏的挫折后也是马上就放弃,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男性英雄应当具有的坚韧不拔的品质。

在片中毛伊非常依赖他的神器鱼钩,一旦失去鱼钩他就马上变得畏缩不前、瞻前顾后、怀疑自身,这个张扬无比、好似无所不能的鱼钩,其实是对男性生殖器的一种隐喻。可以说,在本片中毛伊的这种“男主角失职”,即是对男性威权的一次解构,也是对男权社会中统治阶级既得利益者的一次解构。

人们终将发现,作为压迫地位的男性一旦失去了侵略的工具(鱼钩),破除了对其不切实际的期望与迷信(半神),男性本身也只是普通人而已,是和女性一样,会遭遇各种困境、失望、不安的渺小人类。完成对男权神话的祛魅,女性才能解放自身,而男性也能从社会重压中解放。

(二)打破传统的情感叙述方式

在传统男权制社会中女性并没有自主权,只能依附于男性生存。例如英国基督教会礼仪认为:“女人的意志应服从男子,男子是她的主人,也就是说,女人不能按她自己的意志生活,离开了男人,她既做不了任何事而且也干不成任何事。男人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她应把男人当做主人来侍奉,她应畏惧男人,服从和臣属于男人。”

婚姻与家庭是压迫女性最重要的手段。即使在今天,大部分影视文学作品中,男女主角历经波折最终但会走到一起,而不论两个人是否相互适合,也不论两个人是否有“真爱”。而遵从主流价值观、面向合家欢的迪士尼作品更是如此。在本片中编剧就向这种情况下手,甚至借人物之口来调侃,毛伊直接对摩阿娜说:“你不会以为我们认识才两个小时就要相恋结婚吧?”辛辣地讽刺了过往的迪士尼童话中男女主角孱弱的感情基础和突兀的感情发展。

文学理论家艾布拉姆斯在他的著作的《镜与灯》中认为,作者、文本、读者、社会是一个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的有机体。作者创作出文本,作者的思想也通过文本影响到读者,读者阅读了众多作品并进行批评,进而改编社会舆论思潮,而社会思潮最终也将反哺到作者身上。

这一理论对解释迪士尼作品与女权主义的关系也同样有用。当传统的男权视角下的天真童话不再能满足接受了女性主义启蒙的观众后,创作者也在求新求变,力求创作出带有女性主义色彩的作品,而这些作品又一点一滴影响着观看它们的观众(特别是低龄观众),进而在新一代观众心中完成女性主义的启蒙,或多或少改编了当下社会的男权思想笼罩的阴影。

迪士尼深知,“公主被王子拯救——公主与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样老旧的感情套路已经满足不了当今的观众了。他们在《冰雪奇缘》中,让拥有神力的姐姐爱莎登上王位,对于婚姻优先考虑事业;而妹妹爱莎虽然嫁给了平民小子,但在影片中都未出现婚礼镜头,把爱情戏让位于亲情。

在之后的《海洋奇缘》中则更进一步,男女主角之间甚至没有爱情戏,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一起合作的好同事好搭档。拥有深厚的航海知识却小缺点众多的男主角毛伊,与初出茅庐经验尚浅但拥有坚持不懈的可贵品质的女主角摩阿娜,两人亦师亦友互相帮助,毛伊教摩阿娜航海,摩阿娜也用智慧帮毛伊渡过难关。在最终归还特非提之心、任务完成后,这对好朋友也只是友好地相视一笑,挥手告别。

“风与海之神”毛伊有他的使命,有他的远大抱负;人类女孩摩阿娜需要承担起酋长的责任,前方还有星辰大海等待她去征服。主创们并未要这对人生观、价值观不一致,对彼此也没有男女之情的主角强行在一起,而是让他们结识了一个超出自己以往经验的朋友,又如君子般相忘于江湖,这对于“迪士尼公主”系列电影来说是一个创举,也为今后的影视作品探索人物间新的情感模式做了良好的示范。

三、女性主义视的事业观——工作指引女性走向自由

女性主义理论的目的在于了解不平等的本质,政治行动包括挑战生育权、堕胎权、受教育权、家庭暴力、性别歧视、性骚扰、性暴力等等,争取工作机会的平等也是重要议题。传统社会中,婚姻与家庭是女性唯一的价值所在,女性在家庭中所做的贡献也长期被忽视。

在女性主义兴起的今天,女性积极工作、勇于追求事业,用劳动果实来自立自强的思想虽然成为了政治正确,但人们心中依然笼罩有男性中心主义的阴影,所以关于“剩女”相亲、产假、二胎、婚姻法修订等话题依然会在舆论中引发激烈的讨论。

在《海洋奇缘》中,有两个主要男性角色,一个是男主角毛伊,另一个是摩阿娜的父亲。在传统社会中,正好是“丈夫”与“父亲”这两个与女性婚姻家庭密切相关的角色,在本片里这两个角色都不约而同地完成了解构。对毛伊的解构前文已经说过,这里不再赘述。而对父权解构也是本片很有意思的一个看点。

父权指一种以成年男性为中心的权力,他们在某个社会结构中占有相对的支配地位。英语中Patriarchy可指父权、父权体制、家长制家长统治。在一个父权社会里,一个大家族的家族领袖会是一个男性长老实行其威权专制,或者从这点扩展出去,一个社会的统治阶级或政府是由年长的男性来主导。

《海洋奇缘》中摩阿娜的父亲也是父权制社会里的领袖,一个海岛部落中的酋长。但在摩阿娜的父亲身上,看不到传统社会认为的积极进取、勇于冒险等“男性气质”。他因为童年与好友出海时好友不慎溺水身亡便再也不敢航海,也禁止部落人民外出探险,强硬地命令女儿远离大海。如果把高高扬起风帆的帆船看作男性生殖器的象征,那么这个畏缩不前的酋长就隐喻着被阉割的父权。

男性曾经用帆船来乘风破浪开疆拓土,而今只能龟缩于故土,因循守旧固步自封。他甚至忘了自己是航海者的子孙,身上流着浪里白条的血液,而命令人把祖先的大船都封锁进山洞,再也不传唱祖先勇于冒险的歌谣。面对海岛生灵凋敝的新危机、新局势,摩阿娜的父亲为代表的男权与父权社会只能忧愁地坐以待毙,想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也不敢去出海冒险寻找新领地。

相对于畏缩不前、几近崩溃的父权统治,摩阿娜为代表的女权则一路高歌猛进。摩阿娜从小就受到大海的感召,主创们甚至为她赋予了传说中“摩西开红海”的特殊能力,表明了开海、航船等传统上属于男性的天赋和技术,如今已不是男性的专利,甚至连积极进取的冒险精神也是男女一样可以拥有的。

在《海洋奇缘》中,摩阿娜瞒着父亲,偷取了祖先的帆船,乘风破浪完成了原本属于男性角色的冒险之旅。归还完特非提之心后家园危机已经解除,按照童话中的惯性思维,主角通常应该回归家乡,然后结婚生子颐养天年。

但影片的结局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摩阿娜继承了酋长之位后,重新组建起帆船队伍,带领部落里精干的男女老少,重拾祖先的航海家精神,一起出海寻找新的栖息地。在传统观点看来,女性最大的价值在于结婚生子相夫教子,即使追求自己的事业也不应该太具有拼搏心,而应该以家庭生活为重,安安稳稳地过清闲自在的日子。

但勇于探索的摩阿娜却完全打破了这个思维定式,她所代表的女权精神也在打败了父权统治后,旗帜高扬朝理想的方向航去。这是一种美好的希冀,也是一个伟大的预言。

结语

现代主义与女性主义的先锋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在20年代曾号召女性要“成为自己”。她指出,在主流话语中缺乏妇女的声音,大部分文学作品中的女性其实都是说着男性作家要她们说的话,做着男性作家要她们做的事。

在女性主义崛起之路上,《海洋奇缘》可谓是迪士尼的又一标志性作品,呼应了苏格拉底“认识你自己”的箴言,展现了现代女性自我认知的成长过程,以及对自身存在价值和生命意义的探索和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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