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费里亚伯爵(驻英国大使)致国王(菲利佩二世)

上个月30号我写给陛下的信让戈迪内斯带走了,第二天我就去见了女王。她对我和颜悦色,我从没见过她有这样的好心情,她说,她听闻法国人不同意向陛下妥协,对此我大致能确信,她应该不会在陛下您没有签字之前,就单独与法国人达成协议,当然这有赖于她信守诺言。反正我全程没有表态。她还说,法国人派吉多·卡瓦尔康蒂来过三回,每次说的都是同样的事情,也都得到了应得的答复,他们却还想把他派过来。她对她的谈判代表非常不满:我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他们做事没合她的意呢,还是因为他们在法国人面前表现得低声下气。她对我解释的原因是后者,我回答我的确也这么听说了。

关于辩论,她告诉我,最终决定用英语以书面形式进行,每一方都要对发言签名负责。当日是周五,三月的最后一天,清晨辩论双方就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唱诗班厢席集合,他们的名字我已经给了陛下,枢密院成员也都出席了,还有一大群各行各业的围观群众来旁听,只不过他们都以为辩论就是唇枪舌战,发言还能让他们舆论评判,这时大法官兼掌玺大臣培根博士宣布,辩论是书面的。天主教一方觉得被愚弄了,认为辩论无法这样进行;但是尽管如此,圣保罗的主任牧师科尔博士还是发表了意见。当他的发言一结束,一个异端站了出来,他背对着神圣的祭坛跪下,祈祷上帝会启迪和昭示在场的人们理解真理。做完祷告,他们中的另一个拿出一本书,长篇大论的念了好久,全是他们为第一个论题而准备和撰写的文字。等他念完,主教们希望如他们设想的接着发言,对异端们的观点一一作答,但培根却不允许。温彻斯特主教说,因为他们这方还没有人发言,而科尔和他们所有人都有很多话要说,但现在既然不让讲,那么就该再给他们一天时间,以便他们可以将自己的发言精炼后再书面作答。如果不能给予他们和对手同样的便利,那就只有一方能现场发言了,这是非常不利的条件和艰巨的困难,于是主持同意让他们准备到下周一。周一在相同的地点,双方再次集合,天主教一方想按照约定,宣读他们写好的答辩,我听说这份答辩有很多非常精彩的论证,而根据后来发生的事可以判断,他们的对手肯定是对此心有忌惮。培根对天主教一方说,第一个论题在上周五已经辩论过了,现在他们必须开始论述第二个论题,主教们回答说,因为上次不允许他们发言,对第一个论题他们根本还没有发表过意见,而现在他们带来了书面答辩,请求现场宣读。为了发言,圣保罗的执事长阿尔修博士(哈普斯费尔德)拿着论文站起来四次,每一次都被打断了,培根不断敦促他们进行第二项论题,但他们仍然希望让在场的人听一听第一项论题的答辩;鉴于他们始终坚持自己的权利,培根表示,他们可以把文章交上来,但不能宣读。对这样的处置,主教们表示,对手已经让听众对自己的观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却不让他们这样做,很不公平;的确,这就是组织这场辩论没有必要让双方现场面对面的原因,如果不是抱有特殊动机的话。主持再次要求进行第二项辩题,并强调这是女王的想法和命令,他们应该照办。被问到是否愿意服从的时候,主教们回答,如果就此作罢,他们的事业就不免遭受严重的损害,接着,他们还抗议了很多加诸他们的不公平待遇和中伤。由于主教们都坚持己见,威斯敏斯特修道院长站起来说,虽然主教们的主张很合理,在他们只准备了第一项论题的时候,却强迫他们讨论第二项,这是使绊子,然而,为了尊重女王的命令,他同意回答对手关于第二项论题的主张。主教们虽然不赞同这样做,但他们也能妥协,只要异端们先阐述其观点。然而就是这样的让步也无法如愿,培根坚持要求他们(主教们)先开始论述第二项论题。看到这样显失公平的局面,温彻斯特和林肯主教表示,他们被如此无礼相待,还要强迫质疑,实在是无以复加的羞辱,他们作为天主教徒,没有义务这样在人前进行口舌之争,虽然他们很乐意答辩,向任何有意愿的人阐述天主教教义,即使他是公开的异端。针对其中一个对手自称他们是教会的捍卫者,巴登(贝恩)主教质问道,是什么教会,英国的还是德国的?英国只有一个教会,而他们和它毫无关系。如果是德国的,就他们(主教)所知有好几个教会,指的究竟是哪一个?最终,事态以异端们灰溜溜的撤离告终,论战也结束了。(朱厄尔在1559年4月6日给彼得·马蒂尔的信中对这场辩论会有个简短有趣的描述【苏黎世档案馆】,他说,“最终,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吵嘴上,主教们一点亏都不肯吃,大家只好散伙,根本没有辩论起来。”)当天下午,有几位主教被召去王宫,因为挑头反对异端,温彻斯特和林肯主教被用船押往伦敦塔监禁,他们的财物也被扣押了。我今天获悉,参加辩论的另外三位主教、三位博士一共六人也会被投入伦敦塔,只有威斯敏斯特修道院长幸免,因为他当时表示愿意服从,论述第二项辩题。我还听说,枢密院已经讨论要罢免主教们的教职,理由是不是足够充分,不过另一些人告诉我,讨论的实际上是女王要支配教会的全部常规收入的问题。这项政策的实施体现出当局的暴虐和不义,天主教徒们都忧心忡忡。

阿奎拉主教告知陛下的那个经常向我提供可靠消息的人最近向我透露,女王和斐迪南大公的联姻事宜现在正在磋商,格奥尔格·赫尔芬斯坦伯爵或其他什么人很快就会过来。我不能确信也不能完全不信,但我想还是应该让陛下您知情。

主教告诉我,吉多·卡瓦尔康蒂,或者跟他一起来的那个被称作拉马克先生的人,从法国国王那里带了2000克朗,送给了北安普敦侯爵。

我听说梅森即将回来了。我既不知道当初他为什么走,也不知道现在他为什么回来,他们对我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递送这封信会署安特卫普的地址,这样就能立即转发给陛下。

——1559年4月4日

文件背签:“给陛下的信之副本。”


24. 费里亚伯爵致国王

4号我通过安特卫普寄送了写给陛下的信,7号梅森与陛下派来的信使同时抵达,传来了和约签署的消息,另一个由陛下您的谈判团派出的信使也带来了同样的新闻。就在那天,我带着葡萄牙大使的儿子去了趟王宫,拜见女王。我们正好撞上枢密院的人和梅森从里面出来,他们看起来都有点垂头丧气。进去见到女王,她很亲切的接待了我们,由于陛下已经在信中交代我,用我认为最妥当的方式告知她关于我们与法国人的协定,以及为了与我以往的态度保持一致,我对她说,联姻的事(《卡托-康布雷奇和约》中确定了菲利佩将与法国国王的女儿结婚),我作为她的忠实仆人,感到非常惋惜,我能理解她的失落,这件事给她和他们带来的阴郁甚至比看到陛下您和法国国王建立了紧密的联盟关系还要大。这时,女王开始读葡萄牙人带来的信,因为信是葡萄牙语的,她叫我帮她一起看,我回答说我已不再适合参与她的机要了,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报以微微一笑。处理完和葡萄牙人的事之后,她唤我上前,问我有没有收到过陛下来的信。我说有的,信的内容只要她想知道我都会告诉她,但是要过一天,现在不行,因为我此刻正懊恼不已,生着她的气。她说,如果我想送葡萄牙人出去,悉听尊便,她也会派人陪我。这样我就出去了片刻,等我再回来,她说她已经听闻陛下您结婚了,还笑着说您很幸运,在笑过之后偶尔还叹一两口气。我对她说,虽然和约签订是基督教世界的一大福祉,但是,当初她怎么都不肯相信我求婚的诚意和对她嫁给陛下的美好前景的保证,如今看到陛下和她以外的人结了婚,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对此她反驳说,这事儿最终落空不是她而是陛下您的错,因为她根本还没正式给过我答复,而且我告诉过她,我也没有向陛下写信汇报此事。我回答说,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她很清楚,我没有接受正式答复是因为我知道她会给我什么样的回答,在这个事关陛下您和她这样两位尊贵君主的重大事项上,如果我不能推动达成一致,处理的让双方都不会对对方产生怨愤和不满,那就是我的失职,我就是这样费尽心力,如她所知,整个过程中,我甚至还更多倾向于她而不是陛下的立场。她点头同意,然后接着说,陛下您不可能如我吹嘘的那么爱她,因为这才四个月您就等不及了,还有好多诸如此类的话,好像她对陛下的决定一点都不开心。她向我透露,有两三个枢密院成员听到这个消息(菲利佩二世另娶),肯定会喜上眉梢,但她没有说他们是谁。从和约签署的消息传来到现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我所听到的是,她和其他所有人看到陛下您和法国国王携起手来,都十分沮丧,他们非常担心你们的友谊会给他们带来灾祸。在葡萄牙人和女王谈话的期间,以及我们进她房间以前,我大致和所有的枢密院成员都分别聊了聊,塞西尔,这个如陛下所知一般的可恶的祸害,告诉我他们听说陛下短期内就会去西班牙,此外,他还说,如果陛下想继续和法国人打仗,以他们的角度,会觉得很高兴。我对他说,他不妨告诉那些还不如我了解英国当前局势的人,他们亟需的绝对不是那种事情,过去,他们完全没有认识到国家真正的利益所在,从现在开始,他们大概才会理解我曾经提出的建议才是最有利于女王和国家的福利。总之,那天我狠狠的挖苦了他们一把。

佩吉特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去了宫里两三次。我预定今天去看看他。他失宠并受到了严重的迫害,但他还想向我保证,他不会在宗教上变节。

两名主教仍然被监禁在伦敦塔。其中林肯主教感染了三日疟,据说只要有担保,他们就将放他回家,但我还不确定是否属实。他们还没有对其他人采取行动。议会最近讨论了剥夺主教区有价不动产的议题,以便让女王把它们赐给她中意的人,只给主教们在什一税和其他小项中保留一定津贴。主教们非常坚定,宁死也要抗争。

关于辩论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宣传效果很好,最终人们都看到,主教们遭受了不公正待遇,仍然坚决抵制了对他们事业的丝毫伤害,这极大的鼓舞了天主教徒,让异端人心浮动。此外,爱尔兰总督苏塞克斯伯爵本人虽然是个大异端,但也在枢密院表示,如果他们试图对宗教进行改革,爱尔兰就会暴动。威尔士人也带话给彭布罗克伯爵,不要给他们派任何异端的传教士,不然他就别想再回去了。我个人感觉女王应该会很庆幸没在宗教问题上走得太远,异端们原本想利用来实施邪恶计划的和约,如今却在上帝的庇佑下,成了他们最畏惧的梦魇, 上帝正是这样用陛下您的成功,作为您弘扬祂的事业的回报。宗教事务至今悬而未决,灾难奇迹般的并未降临,这是因为我时而温和的劝说女王,时而对她恫吓,要求她再多花些时间,对此事三思而后行。平安度过圣周是现在的头等大事,因为女王决定在周五给议会通过的法案签字。前天梅森对我说,如果陛下未来不再做英国的后盾,他们就会无所适从,法国有可能把在意大利的部队召回来,派到英国,这让他们惊惶失措,这些人的行事风格令人厌恶和不齿。梅森告诉女王,陛下您的联姻事宜时他走了以后才敲定的,一个信使随后赶上他才告知了消息。他们觉得,和约的签署对陛下和法国国王都是有利的,也很光荣,但对他们则正好相反。我从陛下和议事会询问阿奎拉主教的事情,以及他们写给我的信中得到的印象,是他们大概希望我写信谈一下我对英国未来的判断。但是,尽管的确有些真知卓见,我在没有全面了解海峡彼岸的各种态势之前,恐怕还不能妄下定论,因此我觉得最好还是不断向陛下报告我在这里观察和理解到的状况,如果不能及时对它们有所准备,我们未来面临的局面肯定会比现在已然很严重的危机更加不可收拾,这个王国在世俗和精神两方面都会和我们形同陌路。然而,如今蒙上帝开恩,为基督教世界带来伟大的和平福音,陛下您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处理其他的要务,我想正好是时候考虑一下如何为这里的事情收场了。此事分为两块,一块是宗教,我不知道陛下是否觉得对这方面负有义务,虽然天主教徒们宣称,这个国家一直在陛下随心所欲的支配之中,现在已然到了它转折的关头。另一块是政权的问题,必须防止法国国王统治英国,他有两个极为便利的条件可以利用,即苏格兰女王的正当王位声索,和英国的混乱状态,使他能够占领起来不费吹灰之力,这个情况自从我到这里以来,已经告知过陛下很多次了,而且我觉得局势还在不断继续恶化。遵照陛下的命令,我尽全力平息英国的纷争,并取悦女王,让她在宗教上听取我的意见,与此同时,敦促他们不附加条件的签署和约,以免对陛下造成任何负担,这方面我的努力较为成功,陛下也因此获得了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多的自由。但是我必须说,我恐怕不能向陛下保证,现状是符合我们预期的,因为我看到——抛开上帝的事业和宗教信仰不谈——自从现在这个女人当上国王后,这些异端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所欲为,他们不断传播歪理邪说,将会给国家安宁平静的局面造成致命的伤害,并可能引发骚乱。除此以外,一旦法国国王在罗马找到门路,促使教会宣布这个女人是异端和私生子,正当化他的王位主张,陛下您就将比现在更加进退失据,我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陛下还能怎么办,如果法国国王的到来背后获得了教会支持,天主教徒会义无反顾的加入他,我们不可能站在上帝和正义的对立面去对抗他们。法国国王要占领英国会轻松得我都不敢去想,而让他如愿,在我看也就意味着陛下的一切事业和所有邦国的完全毁灭,如果我明白这一点,却不告知陛下,那对我来说就是对上帝和陛下都犯下足以严惩的大罪了。我听说,瑞典大使再次谋求联姻,他告诉女王,他的主人瑞典王子仍然矢志不渝,请女王为他去年带来的信给一个答复。女王答道,那封信是写给当时的伊丽莎白女士的,而她现在是英国女王,王子必须以女王为对象重新写一封,然后她才会答复。她不清楚大使的主人是否会离开他的王国来娶她,至于她自己,即使统治全世界她也不会离开英国,目前她无法回答同意或不同意。听到这些,大使打发和他一起来的一个秘书回国报信,自己留了下了来。大约一周以前,这个秘书回来了,带了很多贵重的挂毯和貂皮做礼物送给女王,还说他的主人会立即派遣瑞典的一位大贵族来商谈联姻。昨天女王接见了他。我不清楚具体经过。

加莱(原字迹无法辨认,可能是总督温特沃思勋爵)已经和格雷勋爵一起被放回来了。他妻子乞求女王让他觐见,行吻手礼,但女王说他现在不适合出现。他一直被关在财务审计厅里。

这封信我写于三天前,至今一直扣着没发,因为我想寄出之前再见一次女王。结果未能如愿,为了不再耽误陛下获取信息,我想现在还是发出为好。这几天就我所知,唯一能汇报的是这个国家所有阶层的人都对陛下签订的和约有所不满。天主教徒伤心,是因为陛下不与英国联姻了,异端们惶惶不安,觉得所有人都要联起手武装起来收拾他们了。女王已经在议会宣布,她不会用教会领袖的头衔,异端们对此很不满。塞西尔昨天去下院,向议员们转达说,女王非常感谢他们想把她奉为教会最高领袖的善意,但出于谦卑,她不想接受,请他们设想一些别的能代表首要和至高地位的头衔。结果议员们回答,这有违上帝和《圣经》的真理,塞西尔每天带来的只有新的指示和各种否决,这让他们很诧异。

四五天以内,我会寄给陛下一份清单,是关于英国人对我们的船的所作所为,它们尽管有陛下发的通行证,还是被押到了这里,在我看来这是无法容忍的。

——伦敦,1559年4月11日

文件背签:“伦敦1559,4月11日给陛下的信之副本。”

译者评论:万众瞩目的新旧教辩论会沦为闹剧,从费里亚的角度看,主持人和新教徒们联手玩了诡计,第一场新教一方现场朗读集体准备好的论文,却不允许天主教一方当场作答,只能事后书面提交答辩:无论天主教方的文章多么精妙绝伦,辩论的观感和宣传效果上就已经输定了;第二场在天主教一方只准备了第一题的答辩时,又强行要求进行第二题,还要天主教先开始。这样一通搞下来,虽然费里亚说宣传效果不错,但可以想象没有文化也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大众旁观者的观感,显然是天主教一方一字未答,还在无理取闹。《卡托-康布雷奇和约》终于签字,菲利佩二世和瓦卢瓦的伊莎贝拉的联姻是亨利二世外交上的一次大胜利,西班牙和英国的纽带被打断,西班牙尼德兰和英格兰组成北海联合钳制法国的前景再也不存在,而且如费里亚在第二封信中所说,只要再促成教会宣布伊丽莎白是异端和私生子,菲利佩就面临道义和宗教双重困境,没有什么能阻碍亨利二世为儿子儿媳谋取英国王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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