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回忆起长平之战,赵孝成王会感谢马服子赵括,他承担了绝大部分骂名,也将自己的庸碌无能衬托得不那么显眼。他是滑铁卢的格鲁希,晚清的李鸿章,皇马的本泽马,恰巧是他被命运选定扮演这样一个世代饱受唾骂的角色,所有应该和不应该承担的罪责,都被一并算到了他的头上。而且,他无法辩解。

这位年轻赵将的大部分生平付诸阙如,他似乎只是为了那场死亡而生。人们能知道的只有,他父亲是赵奢,为数不多重创过秦军的六国名将;他本人自幼以精通兵法享誉朝野,谈论兵事每每将父亲驳得哑口无言;此外,史料从未见他之前有领军的记载。至于那个“纸上谈兵”的成语,直到明清时期才出现,纸这种事物在战国根本没有。

从“秦军畏赵括”的那则流言,也许还能倒推出一些信息:此前赵括有可能表现出若干军事才干,也许他是一位马谡那样的优秀参谋,甚至立过一些史料失载的军功;对于长平之战,他可能早就主张积极进攻;他的性格或许热血易冲动,把战争当成施展才华赢取功名的机会,这在那些出自名将世家的年轻将领身上十分普遍。总之,多半是这些特质给赵人留下了不错印象,否则流言的主角不会选定他,只有惟妙惟肖的谎言才具有欺骗性。

很多人把反间计的成功归结为赵王君臣的愚蠢,其实流言从来无法决定胜利,它只能成为推动局势改变的催化剂。只有赵王自己有了换将的想法,反间计才可能奏效;同样,换将的想法也绝不可能是赵王的心血来潮,多半会是形势所迫,赵国已经骑虎难下了。

赵国国力不及秦国,粮草储备更是有限。秦国此时拥有的关中平原、巴蜀盆地土地肥沃,能稳定持续地提供粮草,河东、河内的水路运输也快捷安全。赵国不然,《战国策》记载,齐将田单认为赵奢经常动用大兵力作战,导致“民不得耕作,粮食挽赁不可给也”,这一“坐而自破之道”后来在长平之战暴露无遗:赵军被围困后不久,国中已开始缺少粮食,他们试图向齐国借粮,被拒绝了。显然,最初的主场优势如今已成为包袱,继续僵持没有胜算,赵国必须及早改变对策。

而赵括,也许一直在主张大举进攻,很可能赵孝成王从他身上看出了当年赵奢“狭路相逢勇者胜”的豪气,认为历史未必不能重演。《东周列国志》还有一段情节,被赵王问到有无取胜把握时,赵括回答,如果秦军统帅是白起,自己会慎重考虑;如果是王龁则不足为虑。说这话时,咸阳正传出另一条消息:武安君白起患了重病,恐将不久于人世。这段情节是虚构,却是合乎情理的虚构。

反对赵括为将者当然有,而且态度激烈。蔺相如就是一个,这位曾经的外交明星此时已是暮年,他打比方说,赵括用兵不知变通,用他为将就好比弹瑟时把调弦的柱用胶粘住,再也无法发出声音,这个刻薄的评价也衍生出“胶柱鼓瑟”的成语。

赵括的母亲也希望赵王收回成命,她带来了丈夫生前对儿子的评价:“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并列举了儿子近来的一些表现:刚被任命就趾高气昂,以致部下没人敢直视他;还把赵王赏赐的金帛私藏起来,不肯像父亲那样分给别人。她甚至请求,一旦儿子打了败仗,不要让整个家族连坐。

这些杂音没有形成阻碍,赵括还是动身了,马队沓沓走向邯郸城门,骑士们冠上的鹖尾骄傲地挺立,曼胡之缨和短后之衣以同样节奏摆动着,阳光下分外明艳。支持马服子的百姓们夹道送别,为这支威武之师欢声雷动。他们盼望着他力挽狂澜,带回胜利与和平,还有远在前线的亲人们。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人谁都没能回来,连同赵括自己。

沉重的命运之轮自此开始转动,无声而冷酷,人们懵然不觉。

秦人也开始了动作。公元前260年的夏秋之交,赵括正式抵达长平战场后的某个深夜,熟睡中的秦军主将王龁被侍卫叫醒,他看到营帐外的黑暗中,站着一个幽灵般的影子。

白起来了。

流言是丞相范雎派人散布的,白起或许也参与了炮制。促使赵括为将,首要原因是他名声在外,实战经验却有限,他也许指挥过数万人甚至十万人的战斗,但这与四十万规模的大军完全是两个概念;抛开这点,赵括接替廉颇这一事实,本身也已传递出一个信号:赵国要转守为攻了。也就是说,在坐以待毙和飞蛾扑火这两条路中,赵国选择了后者。

为这一刻,白起等待了三年,现在他必须把这丝转瞬即逝的战机牢牢抓住。

武安君把新幕府选在了光狼城,秦昭王二十七年(公元前280年)他领军攻占过这里,距今刚好二十年整。这是一处视野辽阔的高地,又四面环山、三水汇流,可进可退且易守难攻。为了尽可能保密,秦军表面上依旧由王龁发号施令,但为数不多的知情者都接到一道命令:有敢泄武安君为将者,斩。这一切的目的只有一个:麻痹赵括,不让他慑于白起的威名而临阵退缩。

赵括并不知道。

他接替廉颇成了长平赵军的主宰,戎马一生的老将只得黯然东归。为了肃清廉颇在军中的影响、确立自己的威信,赵括颁布了各项新军规,还将那些旧部逐一撤换调整。这时又横生枝节,传说有史正等八名军官与赵括意见相左,争吵之下愤而自裁,从此在长平留下了八义山、八谏水等地名。这一事件也给后面的战事蒙上浓浓一层阴影。

赵括的心情没有受到影响,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战事上。他准备向老马岭发动第一次全面进攻,目的首先是为了夺回失地、洗雪廉颇留下的前耻;此外据斥候情报,秦军在那里修建了六座粮仓,派以重兵把守。对赵括来说,消灭守军甚至比夺取军粮更加重要,他迫切需要敌军的鲜血来提振士气,还有满足自己对胜利的渴望。

赵军开拔了,向着统帅为他们指明的方向,长期的失利和无所事事早使士兵们郁闷不已,如今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仿佛一只蛰伏多日的猛兽重新出山,准备向猎物狠狠挥出利爪。

白起无疑猜到了这次进攻,以及进攻的目标。无从断定他当时是否已制定好了后来那个天才般的计划,但他明白,只要赵军开始行动,自己就有机会取胜。他耐心等待着敌人,就像猎人迎接着猛兽步入罗网。

雷电在乌云中撞击着,大幕徐徐拉开,绵延了三年的对峙就要见分晓,对双方来说,结局只能是胜利,或者死亡。


展开全文
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