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深渊#是我在2017年新开的故事系列,每周五更新,不定期加推。这个系列主要深度介绍一些比较著名的案件,包括一些尚未破获的悬案,所有内容均为非虚构作品。这是本系列的第20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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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案提示

◆本案属尚未侦破的悬案◆

  我们都知道,有时候因为工作需要,会偶尔在朋友、亲戚家蹭住一晚——当然,一般情况下,相信多数人宁愿选择去宾馆而不是叨扰亲友。反过来说,如果能去朋友家借住,则说明两人的关系应该相当不错了。

  今天要说的案子,就是从一次在朋友家借住开始的。

深夜报警

  本案,于2006年8月2日,发生在米国的华盛顿特区(Washington, D.C),一处位于斯旺街(Swann Street)的小楼内。这个房子分为楼上楼下三层,还有一层地下室,在华盛顿特区这样的地方,可不是谁都能买得下来的。

图:本案发生的小楼

 是夜,22:30左右,一名男子拨通了911热线电话,声称家里遭贼了,还伤了人,你们快来吧!地址就是斯旺街1509号。

  警察到场之后,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边、浑身是血的那个男子,一摸,早就没气了。急救人员到场后,当场宣布了该男子业已死亡,或者说,是早就死亡了。

警告

◆本文有血腥残忍内容◆

◇本文不适合未成年人阅读◇

  这名死亡男子,就是今天案子的主角。他叫做罗伯特·艾瑞克·王(Robert Eric Wone),是一名亚裔律师,平时在弗吉尼亚州执业,但在华盛顿特区一个电台兼任顾问,所以为了工作方便,当晚就借住在这个屋里,没曾想却遇到了飞来横祸,不幸罹难,英年32岁。

图:罗伯特·王生前照片

而这座屋子的主人,是维克多·沙伯斯基(Victor Zaborsky)和约瑟夫·普莱斯(Joseph Price)两位先生,其中,普莱斯和罗伯特·王,是当年在“威廉姆和玛丽大学”读书时的同窗。

  不过,屋子里平时还住着第三个人:迪伦·瓦德(Dylan Ward)。这三个人的关系稍微有点复杂:沙伯斯基和普莱斯,是一对同性伴侣,沙伯斯基先生是“攻”的角色;而瓦德先生,则和他们同居在一起,并且和普莱斯先生保持着特殊的“主奴关系”(S&M),其中,瓦德先生处于“主人”的地位。总之,就是关系比较复杂啦。

图:普莱斯(左)和瓦德(右)真容
图:维克多·沙伯斯基先生真容

 当然,性取向完全是个人的自由,米国的法律并不禁止这种三人同居的形式存在,我们也就不多说了。但既然在这个屋子里死了人,这三个人只好统统去录口供,协助警方查清案情。

  而这三个人的口供,听起来颇有意思:当天晚上,他们三个人都睡着了。然后突然听到楼下有响动,然后是一声惨叫,跑下来一看,客卧里乱作一团,罗伯特·王先生已经快不行了。他们赶紧拨打了911热线报警。

疑点重重

  但现场勘验的结果,却让警方心生疑窦。

  首先,作为一个豪华住宅小区,这栋楼的安防措施极好,之前从未发生过窃案。假设这个小偷要进屋,则需要巧妙的关掉一系列的报警措施,否则刚进屋就已经被发现了,安防系统还会自动电话报警。

  退一步说,这个小偷就是真的厉害,神不知鬼不觉的摸进了小楼,那从现场开着的窗户,以及三名证人的口供来推测,他是从厨房窗子进入和溜掉的。但进入厨房之后,他可以抱走的财物至少有一个平板电视、一个无绳电话;走进客厅之后,能够顺走的小件财物就更多了,但这个小偷却毫不动心,只是从厨房“偷”了一把菜刀拿在手里,冒着被屋主发现的风险,踩着长长的楼梯走到了二楼,也算是胆子很大吧?

  其次,受害人的遗体躺在沙发床的边缘,现场非常整洁有序——整齐得太不正常了。他仰面躺着,枕头还在头下,手自然的搭在身旁;身上穿着T恤(上有3个刀口)和内裤,外衣裤则整齐的叠放在床脚。他的黑莓手机、钱包、摩凡陀(Movada)手表,都摆在床边的小桌子上。看来,受害人是在睡梦中遇害,根本没来得及反抗,所以才没有留下搏斗过的痕迹;但这么一说,三名证人听到的“响动”和“惨叫”声又从何而来?此外,小偷进屋是为了图财,既然有充足的作案时间,为什么会对这些财物毫不动心,除了王先生的性命,什么都不拿走呢?

  第三,现场的血迹太少了。受害人身中3刀,其中一刀还刺破了心脏,从常理上说,一定应该有大量的血迹喷涌而出才对。然而,床上只有两小摊血迹,面积加起来,还没死者的上半身大,警察到场时已经开始凝固。旁边的地上扔了一条白毛巾,上面倒是有不少血迹。据普莱斯先生说,他当时试图用毛巾帮受害人止血来着,这听起来很合理,但法医也找出了两个不好解释的破绽:一来,如果死者是刚被刺破心脏,那喷出来的血液应该是将整个毛巾全部染红才对;二来,毛巾的“背面”,也就是普莱斯先生用手拿着的地方,有一个血手指印,看起来他在止血之前,手上就已经沾上了受害人的血迹?

  最后,现场找到的凶器,很有些不对劲。本案的疑似凶器是一把厨刀,经普莱斯先生辨认,原本是放在一楼的厨房里的,被凶手用来行凶之后,扔在了床边的桌子上。经过比对,确认刀刃的宽度与尸体上的刀口长度一致,刀刃上也检出了死者的DNA。然而,这把刀子的整个刀身长5.5英寸(14厘米),死者的伤口最深处也没有5英寸,也就是刀子并未完全捅进去。但在整个刀身上,却全部能看到血迹,包括靠近刀柄的位置,这不太好解释。

  按照罗卡定律,“两物接触,必有交换”,本案当然也不应该例外。法证专家发现,刀上沾满了白色的棉质纤维,却找不到灰色的合成纤维——这就意味着,这把刀接触过那条“用来止血的毛巾”,却很可能没有接触过死者身上穿着的灰色T恤,那这三刀是咋捅进去的呢?


死因诡异

  如果说以上的疑点,都还只是猜测,可能有很多种解释的话,随后的尸检,就更是让人困惑不已了: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法医尸检,往往都会按照技术常规,把可能的死因一种一种的排除。比如本案之中,法医首先确认的,就是受害人罗伯特·王先生,身上没有中枪,头部没有骨折,颈部没有勒痕,口唇部也没有黏膜充血(排除了用柔软的东西捂住口鼻致死的可能)。然后,法医确认,这3刀造成了大血管和脏器破裂,从而让他死于内出血。

  然而,法医困惑的是:这三个刀口都很整齐,既没有刀刃拖拉留下的痕迹,也没有扭曲歪斜,都是以“十点-四点”的形状(以鼻子和肚脐之间作一条虚拟的连线,视为钟盘上的“12点”,相对于这条线,刀尖在“10点”的方向,刀背在“4点”的方向),三个刀口的形态基本平行,分布均匀。

  从法医学上说,这一点非常不寻常。我们都知道,人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如果看到谁拿刀要刺过来,都会拼命躲闪,从而使得刀口不整齐;即便是被人控制住(比如说绑起来),无法躲闪,身体依然会有小幅度的晃动,让刀口变形;手脚也会不由自主的抬起抵挡,从而在胳膊上留下“防卫伤”的痕迹。而本案死者的伤口,表明他被刺时非常的平静,对于刺来的尖刀无动于衷,这就太违反常理了。

  再者,如果他真的是手脚被某种东西束缚过(比如,绳子、手铐、他人用力摁住),手腕、脚踝等处就不可避免的应该留下压痕或勒痕,也就是法医学上所说的“约束伤”,但在尸体上并未找到。

  那么,会不会是他因为某种原因死亡之后,别人再用刀捅的尸体,伪造出来的伤口呢?对于法医而言,判断一个伤口是生前还是死后留下的,有一套成熟的方法,毕竟人死之后心脏不再跳动、血液循环终止,流血就不会蔓延到身体其他地方,而伤口处的皮肤也不会卷缩,这些都是难以伪造的特征,术语叫做“生活反应”。比如,本案之中,在尸体的十二指肠中发现了少量的淤血,而十二指肠并未被刺破,这就证明,当胃部被刺破之后,消化系统依然还在工作,才能把血液送到那儿去。

  那剩下的唯一一种合理解释,就是在受害人在被捅了这3刀的时候,实际上处于一种意识不清,或意识清醒但丧失反抗能力的情况。这一点,恰好和另一个重要疑点吻合:

  在他的身体上,发现有7处针孔

  法医高度怀疑,这7处针孔,至少有一部分,是注射器的针头留下的。这些针孔分布在:颈部左侧1处,胸口3处,右脚脚背2处,左手手背1处。因此,一个推论就顺理成章的产生了:

  会不会是有人在这些地方,给他注射了某种药物,比如说麻醉剂或者肌肉松弛剂,使他丧失了反抗能力,然后再从容不迫的用刀将其刺死?

这是谁的

  在尸检中,法医确认,尸体的肛门有被外物碰触过的痕迹,同时,在其肛门附近和直肠拭子上,都发现了精斑的痕迹。这就意味着,受害人生前,可能遭到了性侵。

  我们都知道,既然有精斑嘛,当然就可以做DNA检测;如果比对下来,是普莱斯等3名证人中的任意一个留下的精斑,则案子就豁然开朗了。估计当时的警方也是这么期待的,但当检验结果出来时,大家都傻眼了:

  精斑里的DNA,是死者罗伯特·王自己的。

  从生理学的角度上说,在没有外力干预的前提下,一个人的精液,几乎不可能跑到自己的直肠里去。那么,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一来,是死者将自己的精液,涂抹在了肛周;二来,是死者之外的某个人,将死者的精液,涂抹在了死者的肛周。

  从法医学的角度说,这两种可能性的大小,是很难比较的。但有一点,如果是他人所为,那首先就要取到死者的精液。除了常见的刺激方式(比如,用手刺激外阴),还有一种并不常见、但完全可行的方式,就是电刺激。

  在案发的屋子里,具体而言,是在普莱斯先生的主卧室里,警方找到了大量的“成人玩具”,确切的说,更像是一些用于SM行为中的工具,包括各种束缚手脚的装置和刺激敏感部位的器具,这些当然都是个人私事;但其中有一个叫做““EROSTEK ET302-R”的装置,却引起了警方的高度关注:这是一个电击装置,如果与一些带有导线的器具配合,就有可能用脉冲电流来刺激前列腺,从而让被刺激的人出现无法控制的射精现象。

  如果这种假设成立,则整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变了,变成了一起卑鄙而冷血的谋杀:

  某个人或某几个人,先给受害人注射了麻醉药或肌肉松弛药物,使其丧失反抗能力;随后,他或他们,用电击装置迫使受害人出现精液排出,再将精液涂抹在死者的肛周和直肠内;最后,害怕受害人事后报官,或者是玩过头了造成受害人昏死,他们用刀刺死了受害人,并将尸体转移床上,伪造现场,编造出一套“小偷入室杀人”的谎言来。

动机何在

  在上面这个假设之中,还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这样丧心病狂的坑人、杀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首先,肯定不是图财。本案三个证人(普莱斯、瓦德、沙伯斯基)都是成功人士,普莱斯也是一名律所合伙人,又是同志代言律师,可谓又富又贵;瓦德是一家叫做“Milk Good”的奶业联合企业的股东;沙伯斯基在某高校念博士学位,都犯不着为了打劫而杀人。

  其次,也不像是报复。普莱斯和受害人罗伯特·王是大学同窗,交情不错,否则罗伯特也不可能住到他家里来。

  如果说是为了劫色,倒是说得通的。然而,罗伯特·王不是男同志,他和一名女性结婚多年,感情颇好,似乎也没听说过和哪位男性传出过绯闻,所以不太可能是在同意的情况下玩出事故来。如果是有人企图强奸他,倒是和案情能对得上,但依然有几个疑问无法解释:

  1.用的是啥药物?无论是麻醉药还是肌肉松弛药物,实际上都是非常危险的东西,如果没有专业麻醉医师的操作和监护,很容易出现麻醉意外,比如说麻醉深度过头、呕吐物返流进气管、呼吸肌麻痹等等状况,哪一个都是足够致命的;如果剂量过头,则死得更快。这三人都没有医学背景,他们从哪里来的技术,可以控制的这么好呢?这些药物显然都是严格管制的东西,他们又是从哪里搞到的?

  2.如果用了麻醉药物/肌肉松弛药物,为什么法医没能够在尸体中发现?一种可能是,这种药物代谢很快,比如琥珀酰胆碱,另一种可能,是案发之后,这3个人达成默契,没有及时报警,拖延了一定时间,确保死者体内的药物代谢完毕,那就真的是很难查出来了。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们用了某种并不常见的药物——法医不是上帝,只能对常见的镇静催眠、麻醉药物和精神药品进行分析检验(结果都是阴性);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种药品,包括合法的和非法的,都可能有麻醉、肌松的效果,对那些罕见的药品,不可能一个一个的都来检测一番,那样的成本和耗时都太大了。

  3.如果为了劫色,为什么要把死者的精液,抹在他自己的肛周和直肠内呢?这看起来更像是在泄愤和羞辱,而不是发泄性冲动。

  4.这事是有预谋的,还是临时起意?如果有预谋的话,身为律师,普莱斯不可能不知道王法森严,强奸、谋杀、伪造证据,加起来估计要牢底坐穿,何况死者还是他的故交,有必要这么铤而走险吗?即便是为了性侵,为什么还要杀人,就不能用更简单、更安全的方法吗?如果是临时起意,怎么能预先准备好那么奇怪的药物呢?

  5.此外,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就是那7个针孔。实际上,如果是做局部麻醉,需要打在手术部位;但如果是要实现全身麻醉或肌肉松弛,医学上几乎都是通过静脉注射,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打点滴”,一针就解决问题了,完全没必要分7次注射在脖子、手脚上,这一点做得非常业余。

  很遗憾,这些问题,除了死者和凶手,恐怕谁都无法回答了。

依然是谜

  2008年10月,华盛顿特区的检方,终于起诉了普莱斯等三人,但罪名却并不是性侵、谋杀,而是阻挠司法调查、妨碍司法公正。

  原来,检方经过仔细研判,确认找不到有力证据,足以指控三个人中的任意一个就是凶手,干脆就放弃了谋杀罪名的起诉:

  的确,罗伯特·王,可能是先被麻醉后被性侵再杀死的,可谁能证明这个过程呢?你说他被注射了麻醉药物,具体是什么药?法医没做出来。注射器呢?没找到。你说他的肛周有他自己的精斑?完全可能是他自己用手指头抹的啊。你说他是无意识状态下被刺死的?谁也无法确定。你说不可能有小偷进屋杀人后逃走?“无”是最难证明的事情。

图:本案的悬赏征集线索公告

  检方退而求其次,认为这3名嫌疑人都有故意拖延时间报警,甚至有破坏现场的可能。他们的依据是:两名警员作证,说赶到现场时,发现普莱斯和瓦德的头发都还是湿的,可能刚刚洗过澡,也就是为了毁灭证据而洗的;一条血迹嗅探犬,在厨房附近闻到了血迹,说明那儿也许才是第一现场,而血迹嗅探犬的表现,说明这3个人身上都沾染有受害人的血迹。现场(床铺和地板)发现的血迹太少,说明这三个人合谋将现场清理过了,否则那么多血迹都去哪了?

  然而,这个指控到了法庭,被三人及其律师打的鼻青脸肿:首先,你警察看到我头发湿润,拍照了吗?不会记错吗?我当晚洗了个澡,头发没干就睡觉,不行啊?其次,当时屋子里人多手杂,嗅探犬就敢保证100%没错?再者,我们都参加了对罗伯特的抢救,我还抱过他的遗体呢,身上有他的血迹再正常不过了。说血迹太少,你说说看,应该流多少血迹算多?有专家证人指出,心脏被刺破时,也可能出现内出血而不是把血喷溅到体外的可能,因此这个证据是不足的。喂,你倒是拿出实锤来呀?

  此外,普莱斯先生是一名同志律师,另外两名被告人也是男同志,还保持了“主仆”的特殊关系。这层特殊的身份,也让陪审团不得不考虑:检方会不会出于对性取向的歧视,非要把罪名栽到他们头上呢?

  2010年6月29日,法官作出裁定,对三名被告所作的全部指控均缺乏证据,依法不能成立,驳回检方的一切指控。

  次年,罗伯特·王的遗孀,对三人提出了“枉死”(Wrong Death)的民事诉讼,指责三人对自己丈夫的死亡至少负有部分责任。这桩民事诉讼没有公开,最后是双方和解结案,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赔钱、赔了多少钱?

图:罗伯特·王先生的墓碑

  至此,本案的法律程序宣告走完,检方后来也没有提出任何指控。该案,恐怕也将永远沉寂下去,而真相,或许永远也无法证明了。

  需要强调的是,本案绝对不应该被解读为:不同性取向的人群,发生暴力犯罪的可能性有差异。实际上,强奸案中的嫌疑人,异性恋应该是比同性恋的人数更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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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妖曰:

本案真相如何,就留给各位读者自己去判断吧。有时候,证据就摆在那儿,但如果无法将其串成一个证据链,还真的是挺无奈的。

还有一条,千万不要认为,只有女性才会成为性侵的受害人,男性就可以高枕无忧、大大咧咧了,本案,或许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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