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写给女人的情书多了,王小波对李银河说“爱你就像爱生命”,徐志摩为陆小曼写《爱眉小札》,浪漫肉麻得不要不要的“龙呀,让你血液里的讨命鬼来找着我吧”。

徐志摩和陆小曼

男人写给男人的情书,似乎不多,恐怕是由于下笔之时需要顾虑的东西太多了。最著名的是尔德在狱中写给道格拉斯的《自深深处》,但这封长信中的哀怨凄切远远多过于甜蜜。

电影《王尔德》剧照

在某一些时代,只能将禁色尽染在梦魂外,好在那些时代正在远去,希望它一去不复返。

我知道台湾有一个作家,在他的很多作品里都提到另一位男性的名字,甚至毫不讳言地赞颂他的肉体。

不是白先勇,白先勇对故友的思念字字血泪,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我说的是蒋勋,他爱的那个人还健在,能欣然承受他所有的赞美,那一位,姓林,既是作家,更是现代舞蹈家。看过他编排的舞蹈,你会直观地感受到肉体之美对人心灵的冲击,绝不亚于精神之美。

合照

林先生和蒋老师,一个擅创造美,一个擅欣赏美,伯牙遇子期。两人又同岁,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他们生在了一个好时代,台湾又是一个相当撑同志的社会,便可以肆意秀恩爱。毕竟是艺术家,连生活都要模仿艺术,秀恩爱这么拉仇恨的一件事,蒋老师却能做得令围观群众心旷神怡击节赞叹。

云门舞集表演照

夺命一击自然是写情书。写情书的人不少,但能把情书真的写成一本书的却不多。他选在一个无比伟大的地方写一封情书给那个无比美丽的人,把私情写得圣光披露、普照人间。

这封情书,叫《吴哥之美》。新版序言的第一句话便是“《吴哥之美》是我在吴哥窟陆续写给怀民的信……”序言的最后一句又说:这本书是写给怀民的信,纪念他14年前3月7日至27日在柬埔寨为儿童所做的工作。

相对于蒋勋是为了美而来,林怀民到柬埔寨是为了苦难而来。十五世纪一场大屠杀,湮没了吴哥的辉煌文明,二十世纪一场大屠杀,杀害了全国近三分之一的人口,有知识文化的人几乎被屠杀殆尽。战后遗留下无尽创伤,和孤儿,黄色的脸上有红色的污泥。林怀民受公益机构邀请,前往柬埔寨整理该国传统舞蹈(印度教系统的天女舞),工作之余,他和义工们教战争孤儿跳舞,让他们的眼中重新升起微笑。

在林怀民工作结束之后,他们第一次到了吴哥窟。

蒋勋从1999年起,去过吴哥窟14次,同游者有怪侠导演徐克,有绝世美男狄龙、绝世美女林青霞……然而对怀民的心心念念,无可替代,每一次故地重游,都有无数的话要倾述。

从来都不觉得蒋勋是一个文学家,但绝对认同他是一位触觉敏锐的艺术研究者。吴哥之美在他笔下所触碰出的文字绝不是无病呻吟,出这么一本书也绝不是为了想他的某些著作一样靠在纸上大量留白凑厚度。一个作家,至少有那么一两本书是真诚的,更何况这本是情书。

据说他们现在分手了,蒋勋写了《欲爱书》作为给林怀民的分手书。

书中有言:
“在那个季节,我许诺给你爱与祝福,而不是血源。
真正的爱应当是一种成全。
我决定在道德与法律之外爱你,那是人类长久的历史不曾经验过的,我的爱,Ly's M,将独自流传成新的血源”

比起分手书的欲爱交织,定情书《吴哥之美》的沉静实在是聚合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种种机缘。当人内心最浓的爱与外界最深的美凝聚在一起之时,所有澎湃都静下来,结晶为日月星辰的光,在恒河的觳纹中轻轻跃动。

林怀民自认为上辈子是印度人,由乔达摩悉达多的故事创作出舞剧《流浪者之歌》;蒋勋信佛,虽然他写的那些教人修行的书有点扯,但他的信仰不假。吴哥窟是一次机缘的相会,林怀民是因为《流浪者之歌》的声名远扬被外国公益组织邀请到柬埔寨工作;而蒋勋在法国留学时便对曾经的法国殖民地柬埔寨颇有兴趣;柬埔寨在历史上民众先后信仰印度教、大乘佛教、上部座佛教。舞蹈、文物、信仰,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为了促成两个人相爱。

蒋老师写了二十封情书,向林先生讲述着吴哥大大小小景观的形貌、历史和风土人情。他在殷瑗小聚上的讲座也将到这些,内容上互有补充。虽然印度教神话讲得不到位,但最大的好处是美学和建筑学上的部分讲得十分好,情深意重。

吴哥的每一处景物都美得厚重。好莱坞取其废墟的神秘,在此拍摄了《古墓丽影》,我觉得这是亵渎;王家卫取其古静,再次拍摄《花样年华》,不免造作。影视作品中,倒是宫崎骏的《天空之城》最好地呈现了吴哥之美,这部动画片把人的欲望作为美丽星球普拉达的对立面,在影片的最终,集中了人类高度文明的普拉达,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成为永远的孤独星球。片中悠远空旷的意境正是吴哥废墟的写照——曾经世界上最伟大最文明的城市,在人类欲望的掩盖下,沦为大国博弈的前线、血流成河的屠宰场、全球最穷苦的国家。只是那远古留下的废墟依然美丽,如毗湿奴大神手中的莲花。

蒋勋的《吴哥之美》便有些接近宫崎骏的感觉。他走了许多处废墟,这些废墟是寺庙,寺庙由砂或石建成,雕塑精美,有宗教的神圣印记,也有当时人们的生活气息。神话中的英雄身姿矫健,天女音容柔美,每一处都栩栩如生,每一处都姿态各异。在热带的烈日中礼赞那罗延天。

还有巴扬寺的一百多尊四面佛,每一张脸都是一幅千年不朽的微笑,高棉的微笑。亘古不灭的绝美和现实的苦难交融在一起,静谧无言的文明艺术和血泪弥漫的残忍屠杀交织在一起,天堂和地狱在一起,生和死在一起。我想,稍微有艺术修养的人都会产生蒋勋这样的共情:“美的意义何在?文明的意义何在?人存活的意义何在?”

情书从此升华。他把他感受到的美与苦难都讲给那个人听,把兴亡盛衰向那个人感慨,情感丰盛充沛,又在努力克制着,更显得饱满。林夕说人不能凭借爱意让富士山私有,其实未尝不能。蒋勋对吴哥窟的解读并不是绝对真理,其中也有误解,也有没领悟透彻之处,但是他怀着对林怀民的情意,写下对吴哥窟的独家记忆,弱水三千,只此一份。

不过我又想,他对吴哥窟有误解,因为误解形成独有的美感,那么他对怀民的爱里面会不会也有因误解而形成的美呢?爱的,或许有一天就不爱了,但是美的,可以一直美下去。世上没有什么永恒,政权不会永恒,打打杀杀成了废墟;爱不会永恒,分分合合成了唏嘘;唯有艺术,无限接近于永恒,人类存在一天,艺术便美上一天。

很多年以后,爱变成了回忆,曾经的荷尔蒙和伤痛都在回忆中被艺术加工,也成了美,那也是很好的。某一个夜晚,月色入户,欣然起行,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然后想起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夜晚,怀民亦未寝。

蒋勋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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