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是教父续集的核心精神

如果说《教父》的故事是关于继承的话,那么它的续集则聚焦于人生的聚散离合。这部影片的两条线索并行不悖——年轻的维多·柯里昂孑然一身来到美国,依靠严格的处事原则、凶狠的行事手段和强大的个人魅力,把一个又一个家族成员聚拢到自己的门下,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罗马帝国;而继承他衣钵的儿子麦克·柯里昂,则在维护这个帝国的过程中,眼看着身边的人们渐行渐远,成为了这个残酷世界里孤独的王者。

麦克·柯里昂在《教父2》里是一个残酷世界的孤独王者

两部影片的相通之处在于,都讲述了麦克的成长与成熟。不同于第一部的青涩,作为新一代教父,麦克在《教父2》的一开场已经掌握了强大的权力。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这段新的旅程里继续成长。

只是,成长的代价是巨大的。

表面看来,整部电影叙述了二代教父麦克·柯里昂与老奸巨猾的犹太黑手党海门·罗斯斗智斗勇并大获全胜的故事。实际上,整部影片的核心,并非生意与复仇,而是家族与抉择。在面对孩子流产、妻子疏远、哥哥背叛以及参议院听证会的巨大压力下,麦克向自己的母亲吐露了心声:“妈妈,请告诉我,在父亲的内心深处,他在想些什么?他以前很坚强,为了家庭而坚强,可是为他的家坚强以外,他会不会担心失去它?”

面对母亲的劝解,麦克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时代不同了。
时代变了

是的,时代不同了,人也不同了,为了这个家族,新一代的教父必须做出令自己痛心的决断,这些决断,将注定使他走上孤独的道路。而这,正是整个《教父2》的核心精神。

小家庭的分崩离析

家庭是西西里人所有行为的源动力,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才能够理解这部伟大的作品。作为副线的年轻维多的经历,正是为了说明——犯罪和对权力的追求,来自于让家人生活更好的愿望。

维多看着生病的孩子这一幕,就发生在暗杀范伦奇之前
青年维多作为副线的作用,解释了麦克的行为动机

维多的妻子是一个典型的西西里人,她对家族事业不闻不问,安心充当妻子和母亲的角色;而麦克的妻子凯则是一位美国女性,当初结婚的理由,除了爱情之外,还有就是麦克同意在五年之内让柯里昂家族的全部产业合法化。

然而在《教父2》的开场中我们得知,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年,合法化还是一张空头支票,这让凯忍无可忍。在陪伴麦克出席了最后的听证并确认他没有被定罪之后,凯做出了离婚的决定。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凯告诉麦克,他们的孩子是被她堕胎而不是小产的,她不希望把另一个孩子带到这个罪恶的家族。麦克盛怒之下打了凯,并且同意离婚,但不允许凯带走孩子。

柯里昂家族仍然从事犯罪事业,促使凯做出了堕胎和离婚的决定

在《教父3》的一开场我们可以得知,麦克最终决定把孩子的抚养权转交给凯,而 他的孩子们也和家族的事业没什么关系。他希望凯能够参加教会为自己举办的授勋仪式。从中我们能够依稀感受到麦克当初的影子,就是那个违背家族意愿执意参军的男孩的身影。

老去的麦克努力寻求和家人的和解,但年轻的麦克则不能允许任何背叛。在影片的最后,面对来探视孩子的凯,麦克绝情地关上了门。这个场景呼应了《教父》最后一幕,分离,是这对夫妻最合情合理的归宿。

随着青春年华的逝去,复仇的炽热已经冷淡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孤独和无助。在西西里,凯告诉麦克,她从未停止对他的爱,但是无法容忍自己和孩子生活在靠罪恶和谎言编织的生活里。

一个家庭,不能仅仅依靠爱来维持,毕竟,时代不同了。

《教父2》的绝情和《教父3》的温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加凸显了麦克的孤独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为所有的事情……我爱我的父亲,我曾经发誓不像他一样,但我爱他,而且他身处险境,我能怎么做?之后,你也身处危险之中,我们的孩子也一样,我能怎么做?你们是我最爱惜最珍视的人,然而我却失去了你。
——《教父3》中麦克·柯里昂对凯的表白,解释了他在前两部电影中所有行为的动机

麦克面临的悖论是,他要保护自己的家人免受伤害,就必须去做残忍而非法的事情,可是每当他去做这样的事情时,他就是在把家庭推向自己的对立面。因此,他和凯必然分开,他和孩子们必然疏远(如果不想让孩子继承家业的话),这一切,是他成为教父的代价。

家族成员的背叛

马里奥·普佐创造的教父世界是残酷的,在这里,正义和邪恶总是相对的,而阴谋永远深藏在事件的表象之下。聪明的人得以生存,不那么聪明的人则会死去,然而并非只有柯里昂家族的人才拥有谋划的智慧。

头脑简单举止粗俗的法兰克·潘坦居利继承了克莱门扎在纽约事业,却没有继承他的精明。随着家族事业向内华达州转移,纽约早已不再是柯里昂家族的核心,但老家伙抱着过去的交情倚老卖老,对麦克表达了强烈的不满。

法兰克·潘坦居利对麦克不满

老奸巨猾的海门·罗斯抓住了这个机会,把一次不成功的暗杀嫁祸到麦克的头上,法兰克果然上当,在FBI的调查中做了交易,只要保证他的安全,他就以污点证人的身份做证麦克·柯里昂是黑社会头目。

在最终的听证会上,麦克请来了法兰克一生都没有离开过西西里的哥哥,终于让后者重新做回了西西里人,推翻了自己的供词。在汤姆·黑根的斡旋下,法兰克以罗马帝国元老的方式自杀,换来了柯里昂家族不追究他的背叛,并照顾家人的承诺。

法兰克用自杀换取了家庭的安全

相比而言,法兰克·潘坦居利的背叛只能被称作一场不小的风波,确实让麦克狼狈不堪,但也仅限于此,真正的打击来自于家族成员把情报出卖给海门·罗斯,这让麦克以及妻子孩子直接陷入了生命危险之中。关于麦克如何寻找家族中的内鬼,并策划反制手段的内容,是影片前半部分的中心线索。当然,这个叛徒居然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这是精明如麦克也不可能想到的事情。

单纯的弗雷多不适应这个残酷的世界,他的悲剧在于心思与所处环境完全不相称,因而不幸成为了他人的棋子。或许他打心眼里并没有出卖家族的意愿,却仍然不由自主地滑向了深渊。

察觉到弗雷多是叛徒的麦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就在古巴革命的前夜,麦克还和弗雷多亲密交谈,全盘托出自己的计划,这也导致了计划的失败。海门·罗斯掌控了弗雷多,也就掌控了麦克的命门。麦克能够躲过第一次暗杀是因为运气够好,反应够快;他能够活着离开古巴,是革命者们无意中帮了一个忙。

再次面对麦克,弗雷多说出了心声,他用高昂的语言无力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在母亲的葬礼上,弗雷多痛苦地祈求麦克的原谅。然而,教父的世界里,没有背叛者的一席之地,哪怕这个背叛者是教父的亲哥哥。

弗雷多事件和流产离婚的打击同样巨大,电影开场和结尾时,麦克面对汤姆截然不同的态度,从侧面说明了麦克的变化——他无法再相信任何人。

影片开场和结尾,麦克对汤姆的态度截然不同

不被人理解的复仇

汤姆·黑根:这样做值得吗?我是说,你已经赢了,你还要干掉每一个人?
麦克:我不觉得我需要干掉每一个人,汤姆。只有我的敌人,如此而已。
敌人必须死

就像汤姆不理解麦克为何执意要杀死已经毫无势力的海门·罗斯一样,很多观众不能理解麦克杀死弗雷多的决定,就连维基百科中也说,麦克不像父亲一样顾及家人,因此家庭分崩离析,自己孤独终老。

我认为不是这样。麦克所做的一切,恰恰是父亲也同样会做的事情,他们结局的不同并非因为处事风格的差异,而是时代与环境变化的结果,是建立帝国和维持帝国的必然不同。

西西里人有仇必报,这是他们的行事风格,是他们的原则,是他们的家族立足的根基,不可动摇。正因如此,维多·柯里昂才会在离开西西里多年后,专程回去杀掉风烛残年的弗朗西斯科·奇奇奥;正因如此,汤姆口中的“值得吗?”在麦克看来不是值得考虑的建议。

也正因如此,弗雷多必须面对死亡的命运。

或许在内心深处,麦克又何尝不想原谅自己的哥哥,但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他必须做出决断。

弗雷多的死亡成为了麦克长久的梦魇

维多·柯里昂可以依靠冷酷的复仇建立起庞大的家族,麦克·柯里昂必须依靠同样的冷酷维系这个家族。就像法兰克·潘坦居利所说,他们建立的是一个罗马帝国,而维系帝国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他不能放过父亲的挚友泰西奥,也没有放过康妮的丈夫卡洛,自然也无法不去回应弗雷多对家族的背叛。

成为帝国的王者,决定了麦克必然同时成为一名孤独的复仇者。要让家族得以存在下去,就要保证那些子弹射向敌人,而不是自己的家人。

世界上最为彻骨的孤独

纵观整部影片,我们可以深切体会到,古代帝王自称“孤家寡人”的那种由绝对的权力所带来的压抑的孤独感。影片最后部分,有麦克出场的镜头几乎都是他孤身一人的身影,伴随着冷清肃杀的气氛,烘托出一种彻骨的孤独。

影片最后几组镜头,麦克几乎都是独自出场

随着湖面上一声枪响,关于麦克·柯里昂走向孤独的故事彻底落下了帷幕。为了维护家族的事业,他必须做出巨大的牺牲,包括亲手下达杀死哥哥这样的命令。

这个时候,麦克的脑海中映出了1941年12月7日那天的场景。在那个清晨,日本人偷袭了珍珠港,把第二次世界大战带到了美国人的家门口。那天正是维多·柯里昂的生日,一家人坐在一起,准备为教父庆生。

就在这一天,麦克宣布了加入海军陆战队的决定,差点遭到大哥桑尼的殴打,汤姆也对此表示了不理解,只有弗雷多,他善良而懦弱的二哥,伸手祝福自己的小弟弟。

当初理解麦克参军决定的只有弗雷多,如今却死在了他的命令之下

即使所有的仇人都被消灭,也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随之而来。母亲去世,下属背叛,孩子流产,妻子离去,身边没有人能够理解麦克,当年唯一理解他的弗雷多,也已经死在了冰冷的湖面上。

电影在桑尼骂出的“笨蛋”和一家人对老教父的欢呼声中结束。最后的最后,只有这个被称为“笨蛋”的麦克坐在他荣耀的王座之上,回忆着父亲带他们回到西西里老家的时光,品尝着这个世界上最为彻骨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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