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各位中国少年介绍这位“四川省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吴又陵先生
民国大愤青胡适

这是将近100年前胡适先生对我们的谆谆教诲。“只手打孔家店”,雄赳赳气昂昂的倒孔体,和100年后中国人爱看的“震惊体”“不转不是XXX体”相比,不知道高到哪里去。巨变时代中的民国初年,胡适是引领社会思潮之先的新人物之一,虽然在学术著作上不时半部而废,但他的标题党功夫真可谓放眼民国舍适之其谁。

将胡适归为标题党,权因这顶“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帽子,多少有些夸大宣传的成分。不过话说回来,胡适的朋友——当事人吴虞既然已在中国思想界英雄了一把,不狠狠捶几下孔家这块千年老店的招牌,必然是对不起观众的。

吴虞当时创作了一大波批儒批孔的猛文,其中一篇是专门为明人李贽所著的《明李卓吾别传》。这篇《别传》,说由吴虞原创恐怕不是,但它也并非“洗稿”之作,其主要内容是将前人著述的诸多参考资料摘抄、引用并综合而成,目的是借由李贽的批孔而批孔,借由李贽受到的种种打压而抨击帝王专制、鼓吹共和立宪。

有学者认为吴虞是个过于以自我为心中的人物,英雄惜英雄,他心目的打孔老英雄李贽,也因性格狂放、桀骜不驯闻名于明朝士人圈。总的说来,李贽狂妄、自恋,强迫症附体,看来看去,深度中二病患者。

中二病

中二病,目前公认的来源为伊集院光的广播节目《伊集院光のUP'S 深夜の馬鹿力》,据说最早是用来形容日本处于青春期的初二青少年所特有的言行,之后混迹于各种网络论坛并被发扬光大。

动画片《中二病也要谈恋爱》主角——小鸟游六花



国内医学界似乎未对中二病进行系统地分析,不过泛二次元世界对其常见典型症状的定义与李贽的精神、行为状态有许多交集之处。

李贽对“狂”有着疯狗般的追求:“狂者不蹈故袭,不践往迹,见识高矣,所谓如凤皇翔于千仞之上,谁能当之,而不信凡鸟之平常,与己均同于物类”“有狂狷而不闻道者有之,未有非狂狷而能闻道者也”。李贽认为闻道者非狂人莫属,顾炎武更是称“自古以来,小人之无忌惮而敢于叛圣人者,莫甚于李贽”,授予李氏世间第一狂人的头衔。

在心理学家看来,将“狂”纳入“自豪”的研究范围也许再恰当不过了。外国学者在关于自我情绪(self-conscious)的研究中,明确将自豪划分为由真实成就引发的自豪(achievement-oriented pride)和纯粹因傲慢导致的自大型自豪(hubristic pride)两种截然相反的光谱。

若一个人处于自大型自豪状态下,极有可能过度强调自己的社会地位和社会功能,容易像李贽一样产生极端的战斗性人格,这种产生战斗性人格的自大型自豪,与自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自恋

李贽曾非常直白地说:“我以自私自利之心,为自私自利之学,直取自己快当,不顾他人非刺。”可谓专门利己、毫不利人的高端利己主义者是也。可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爱自己有多深,李贽还曾撰写专文《自赞》一篇——自己给自己点赞。清人曾说“明之亡,实亡于神宗”,明末士人都感慨世上已无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张居正。只不过,若非世上已无李卓吾,只要万历后明朝的城墙都按他的脸皮厚度进行标准化升级,怕是努尔哈赤看了会沉默,李自成见到会流泪,煤山无缳事,大明还能再续几年命。

100年前,弗洛依德发表了“论自恋”一文,比较系统地阐述了他对自恋的观点,认为自恋的能量来源于利比多(Libido)。而在此之前十几年的19世纪末,英国的霭理士(Havelock Ellis)第一个在学术意义上提出“自恋”概念,将Narcissism归为Autoerotism中最极品的一种自恋形式并发表于相关的著述和期刊上。

希腊神话里的那耳喀索斯是传说中最美的小鲜肉,不过这位小那那自幼携带性冷淡属性,再美丽的异性似乎都无法打动这位少年的心,以至于女神厄科(Echo)对那耳喀索斯展开虹桥一姐级别的追求,得到的却始终是自己在山谷间的回音。不仅厄科,对于其她贴过热脸来的女神,他都一一报以那耳喀索斯之凝视。事已至此,复仇女神涅墨西斯再也看不下去了,决定好好教训一下那耳喀索斯,她的惩罚方法是……让那耳喀索斯在湖水中看到自己的脸。一看不要紧,真是辣眼睛,那耳喀索斯爱上了自己的水中倒影,最终无法自拔而死,在他去世的池塘边,生出了美艳的水仙(narcissus)。

米开朗基罗画作《那耳喀索斯》

所以,虽然自恋的学术定义不过百余年,但只要和西洋人谈Narcissism,大概都能明白几分。有趣的是,近代以来中国最有名的自恋达人冯小青,恰巧与本文主人公李贽生活在同一时代。冯小青婚姻不幸,经常“临池自照,好与影语,絮絮如问答,人见辄止”,颇有些那耳喀索斯在水边驻足自我欣赏的味道。小青后来生病绝食,只饮梨汁,请画师为自己作画,数易其稿,三次乃成,最后抱着自画像大呼“小青!小青!”而亡,令人不胜唏嘘。最早系统化研究冯小青的潘光旦先生认为,小青之所以有这般表现,是因不堪忍受性格粗暴的丈夫和处处欺压自己的正室,导致“欲力回流”,从夫妻之爱流向过去的自恋阶段。

一般认为,自恋型人士的主要表征为欠缺移情能力、过度夸大自身能力并且时时需要他人称赞等等。如果说那耳喀索斯和冯小青主要在移情能力缺乏方面比较突出,那李贽则是不折不扣的全能型自恋人才。作为全能型人物,他们从不移情别恋,因为毕竟自己才是那独一无二的鹤,至于其他人,充其量只能算只鸡吧。 

本文禁苟:图片来源见水印

强迫症

有人说“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无论大至道德文章,小到生活起居,李贽可能都算是生存在那个时代最偏执的人,没有之一。

大的暂且不论,先谈小的。李贽的好基友,公安三袁之一的袁中道曾为李氏立传,对他有着诸多非同寻常的细节描写:性爱扫地,数人缚帚不给。衿裙浣洗,极其鲜洁,拭面拂身,有同水淫。不喜俗客,客不获辞而至,但一交手,即令之远坐,嫌其臭秽。李贽洁癖,天天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人生一大爱好是扫地,而且只要扫帚一到手,他人便休动念头抢走。客人稍微有点口气脚臭之类的,马上与其划清界限,因为面对大部分来客,李贽都只有一种感觉:

令人忍俊不禁的不止如此,他“亦喜作书,每研墨伸楮,则解衣大叫,作兔起鹘落之状。其得意者亦甚可爱,瘦劲险绝,铁腕万均,骨棱棱纸上。”每次准备写文章时,李贽必定将自己的衣服扒光了,顺便打上一套五禽戏,这才下得了笔。真不知道如果要斗诗,时人又有谁能斗得过李贽诡异的步伐?后来有一回觉得头痒得不行,他更是干脆把脑袋剃光,做了个名副其实的扫地僧。

为了便于理解,按照二元论的思路,强迫症(英文中一般称作obsessive-compulsive disorder,OCD)是一种反复以强迫思维和强迫行动主要表现的神经症(有学者将其细分为八大临床类型,或者抽动和不抽动类型等)。强迫思维包括强制性的自言自语、回忆还有反复确认某一事件等等。

行为举止方面,强迫性的清洁洗涤、重复性的计数等都是强迫症的表现。日常生活中的强迫症程度有轻有重,普通人拥有自己的私人“怪癖”,甚至是被戏称为“处女座”,像罗素表示自己每次看书如果有人敲门进屋,他总是会下意识地将书藏起,就好像偷窃被抓一样,其实一般而言这些都属于正常现象。

不过,某些行业因其特殊性质,从业人员普遍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强迫症。足球赛场就是强迫症泛滥的重灾区,欧足联甚至还专就此事对成员球队和球星形形色色的迷信行为分门别类,刊登在官网上供广大媒体和球迷参考。

荷兰传奇球星克鲁伊夫在开赛哨响前一定得把口香糖吐到对方半场。1998世界杯,法国队的布兰科每场必对光头门将巴特兹的脑门来一个lucky kiss。英国老队长特里在每场比赛之前只听亚瑟的同一张CD,停车有固定的一处位置,必须坐在球队大巴的同一座位,同样的护腿板用了十年——直到有一回和巴萨对阵后不慎丢失。巴塞罗那的中场拉基蒂奇则对左右之分情有独钟,他在赛前总是只整理左脚的护具和鞋袜,右脚先踏入球场;而德国前锋克洛泽却只整理右脚的护具,右脚先迈进球场。与这两位相对应的,大部分乌克兰球员都只整理左脚护具,左脚先进球场。所以,如果一场球赛中两队分别有拉基蒂奇、克洛泽和乌克兰籍的球员出阵,到底谁才能取得胜利,只能May force be with you——愿迫力与各位同在。

《老友记》中,Rose的强迫症同事

人类遇到外界某些危险或其他信息源刺激时,可通过激素激活直接通路,同时存在间接通路对其进行抑制。当直接通路和间接通路的关系失衡时,强迫症就可能出现了。关于强迫症的具体产生机理,医学界一直在孜孜不倦地追寻答案,已知的原因包括人体5-羟色胺异常、脑血流量增加等脑功能异常、尾状核和前额叶功能异常等等。

早先,人们普遍认为强迫症为罕见病,其患者占总人口比例并不大。但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美国运用DSM-Ⅲ诊断标准等方法对大城市开展了检查,发现终生患有强迫症的人群大约为总人口的2.5%,按同样的比例换算,中国大约有(未来规划中的)整整15个雄安新区的资深“处女座”(3500万人)。在李贽的时代,何炳棣估计中国有1.5亿人,葛剑雄认为已经突破2亿大关,400万明朝强迫症患者队伍中,李贽无疑是最耀眼的那颗星。

告别人间的惊叹号

万历三十年,礼科给事中张问达奏了李贽一状,说李贽“壮岁为官,晚年削发刻书,肆行惑乱人心”,李贽身为党政领导干部,退休以后剃发印书,鼓吹异端邪说迷惑人心,和中央的大明精神文明建设对着干,建议皇上烧书抓人。

已经得道学佛的李贽正抓紧时间著书立言,包括病中完成的得意之作《九正易因》,常常说“我得《九正易因》,死快矣”,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当得知抓他的厂卫寻上门来,已经重病多时的李贽强起大呼:抓我来了,快给我取块门板来!躺在门板上催着对方“速行!我罪人也,不宜留”,就这样和特务一起走了。

下狱后,审判官查来查去,竟然无法给李贽定罪,总不能大大咧咧地在判决书上写下因皇帝看你不顺眼而判刑吧?最终结果极可能就是遣返原籍了。李贽倒也很适应狱中生活,日常起居读书照样无误,只不过皇上一直未对李贽案签署具体意见,就这样拖而不决。终于有一天,李贽借口理发向牢保要了把剃刀,等人走开乘机割喉自杀,奈何老命太硬,“气不绝者两日”。牢保问:“和尚痛否?”李贽以指书其手曰:“不痛。”又问:“和尚何自割?”书曰:“七十老翁何所求!”遂绝。

虽然朝廷下令将李贽的“妖书”尽搜烧毁,不许存留。但是士大夫却多喜其书,真是越禁越火,“行于人间自若也”,流传至今。至于李贽本人,他学道,原可如老子一般闲云野鹤地生活,却选择了苏格拉底那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路,最终用一个大写的惊叹号结束了自己和他眼中这个不正常世界的关系。

后记

现代欧洲足球史上最中二的球员,非苏格兰门将Alan Rouph莫属。对于关心中二病、热爱二次元文化的读者们来说,他在绿茵场内外的行为实在值得与诸君分享。

比赛前,我必须做好这几件事儿:不能刮胡子,把衣服挂在第13个晾衣钩上,在更衣室里将球对着墙壁弹特定的次数——注意,千万别站在霉运区域!我总是穿一件贴身的旧T恤和那双白袜子,1981年去以色列踢世界杯资格赛时,有次把旧T恤和白袜子泡在洗衣池里忘了洗。这下咋整?当然是按既定方针办喽!虽然那场比赛我全身冒肥皂泡,却是在国家队服役期间踢得最棒的一次。咦?好像可以每场都试一下哦。

复杂的赛前仪式结束后,Alan Rouph将带领我们进入更加吊诡的比赛阶段。

我会在球网后面摆一顶帽子,里面装着我的幸运符:一颗旧网球、一条苏格兰风钥匙扣、一对弹珠,还有很多小玩意儿。如果球迷们丢给我其他类似的物件,我都会收到自己的百宝帽里。随着在比赛中渐入佳境,我得不停地吹鼻子,拼命问时间。最重要的是准备好7块同一个牌子的口香糖,上半场吃3块,下半场吃3块,剩下那块等比赛最后几分钟要决胜负时再吃。这样看来,我还是挺迷信的。
绿茵场李贽——Alan Rouph老师


本文首发于头条号:闷声大作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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