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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3年农历正月,廓尔喀入贡清朝的使者,噶箕(首相)第乌达特塔巴等人携带贡品到达北京。乾隆皇帝对廓尔喀的入贡十分高兴,命令廓尔喀的使者与朝鲜、暹罗等国使者共同参与朝贺,封廓尔喀王国沙阿王朝第三代国王拉特纳巴都尔(Rana Bahadur Shah,今译作拉纳•巴哈都尔•沙阿)为廓尔喀王,并允许廓尔喀五年一入贡。自此,廓尔喀成为最后一个被纳入华夏朝贡体系的成员。北京,天朝上国的中心,天高云淡。天命悠远,仿佛几千年天朝上国的历史,不会有终结的一天。天朝的统治者,也对这个以他们为中心的世界之外的地球角落里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他们还沉浸在朝贡体系又一次巩固的胜利喜悦之中。


天朝的边缘

十八世纪初,尼泊尔仍处于分裂状态。1732年(雍正十年),尼泊尔的三个主要政权雅木布、叶楞、库库穆在这一年分别向天朝入贡。后来的清朝史书上,很多年里,未见到它们的身影。这种朝贡体系边缘无足轻重小国的命运,本就很难提起天朝统治者的兴趣。而且这种入贡中断在历史上太常见了,边缘的蛮夷国家经常因为各种原因,如陷入分裂等而不能朝贡,比如室町幕府时期的日本。这件事也就在匆匆过去的年岁里被遗忘了,毕竟统治者们或是焦头烂额、或是鲜花着锦的岁月里,需要关心的事太多,需要遗忘的事也太多。

十八世纪中后期,在喜马拉雅山南麓这个容易被忽略的地球角落里,在尼泊尔许多割据政权里,廓尔喀王国崛起。若不是其崛起和迅速统一尼泊尔,廓尔喀怕也会永远默默无闻于人类长久的故事中。廓尔喀国王博納喇赤(Prithvi Narayan Shah,今译作普利特维•纳拉扬•沙阿)征服了上述三个政权。他的孙子拉特纳巴都尔于1777年即位,1785年拉特纳巴都尔的叔父巴都尔萨野(Bahadur Shah,今译作巴哈都尔•沙阿)成为摄政王。在他的统治下,廓尔喀不断吞并附近小国,继续统一大业,并谋求对外扩张。

1788年,廓尔喀攻占哲孟雄(今锡金)首都,锡金国王流亡西藏。同年六月,廓尔喀入侵西藏。

廓尔喀入侵西藏的原因,《【西藏】由“货币战争”引发的金瓶掣签制度》有详细的论述。一方面,廓尔喀与西藏当局的经济纠纷由来已久,铸钱和食盐贸易矛盾不断。另一方面,六世班禅死后遗留的大笔财产让他的哥哥仲巴呼图克图全部侵吞,致使他的弟弟、红帽系夏玛巴活佛确朱嘉错(即《清史稿》中的沙玛尔巴)嫉恨不已。沙玛尔巴便跑到廓尔喀,劝说廓尔喀的统治者以商税增加和食盐掺土为借口入侵西藏。

西藏和廓尔喀的矛盾,天朝自然还是不清楚的,毕竟当时天朝对西藏控制还很松散,西藏当局仍然是高度自治状态——北京和拉萨的直线距离有2566千米,这还是在没有电报和铁路的时代,最快的交通工具还是马匹。因此,战争的消息传到北京时,天朝的统治者在震惊之余,对廓尔喀和西藏的冲突缘起依旧茫然无知。


熟透的桃子

这个时候的清朝,像一只完全熟透的桃子,外表还很光鲜,但已经开始腐烂。

乾隆在位期间,清朝挺过了一系列政治军事上的考验,消灭了准噶尔部,平定了大小金川和台湾的叛乱。此时是清朝版图最大的时期,东到库页岛,西至葱岭(今帕米尔高原),南到海南岛,北至外兴安岭。

《郊劳回部成功诸將士》,描绘的是平(mie)定(zu)准噶尔部的历史事件

乾隆朝政局相对稳定,人口增长迅速,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中国人口达到了3.1亿。财政收入也很可观,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户部存银八千万。

可是深究起来,这些繁荣背后似乎暗藏着危机。

中国封建王朝的官僚体系一旦进入稳定期,各种潜规陋习也便完善,官僚体系腐化堕落。官僚制度本身就有不可避免地滑向呆板和懈怠的趋势。官员们害怕风险,在具体事务上倾向于少生事端,以至于欺瞒皇帝,为的是保住自己的官职——以及官职能带来的各种好处。在贪污腐化的官场风气下,这种好处是相当令人羡慕的,正如《【大清】百年原是梦,卅载枉费神》一文所描述的那样。在这种情况下,整个官僚系统的效率怕是不会有表面上认为的那么高。

这样的官僚系统,在没有现代化交通和通讯工具的前工业化时代,面对的是史无前例的人口膨胀和超过一千三百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天朝的统治内外出现一道道裂缝。破产的、失去土地的、不被政府公正对待的农民聚拢在各种名目的民间秘密组织之下。1793年(乾隆五十八年),白莲教教徒齐林迎娶了一位十六岁的女子王聪儿,她将在未来几年让嘉庆皇帝无比头痛。天朝的属国们则如《【东南亚】清朝藩属国的大忽悠们》一文所述,有一系列小动作,在各级官僚的瞒骗之下,乾隆对此却一无所知。


有征无战或是两头瞒骗

尽管当时对廓尔喀知之甚少,天朝反应还算迅速。1788年(乾隆五十三年)农历七月,廓尔喀占据济咙、聂拉木的消息上达天听,乾隆命成德与穆克登阿前往征讨,农历八月,得知廓尔喀攻陷宗喀的消息后,乾隆以鄂辉为将军、成德为参赞大臣征讨廓尔喀。朝廷认为理藩院侍郎、侍卫巴忠熟悉新西藏的情况,懂得藏语,派遣他去办理具体事务。

可是西藏当局却采取了妥协退让的态度,私下与廓尔喀议和,这给了钦差巴忠欺瞒的机会。他自恃御前侍卫的身份,专断行事,仗着懂得藏语,与西藏当局官员丹津班珠尔等私自讨论与廓尔喀和谈的事情,想让廓尔喀退回侵占的聂拉木、济咙、宗喀,代价是每年支付给廓尔喀三百锭银子。

天朝派来的三位大臣达成共识,同意这种靠赔款来换得土地归还的行为,廓尔喀对此也很满意。

巴忠等人上奏,把自己赔款赎地的行为粉饰成廓尔喀投降。1789年(乾隆五十四年)农历七月,廓尔喀派人到西藏,请求西藏当局按照之前的约定支付赔款。鄂辉等人害怕乾隆发觉自己私下约定赔款的事情,没有上奏这件事。

把妥协退让粉饰成朝贡体系的又一次胜利,在廓尔喀人以为之前的赔款约定能够达成的时候又对朝廷隐瞒实情。不仅如此,西藏当局还打算赖账。这种出尔反尔的行为自然激怒了廓尔喀。于是,靠瞒骗带来的短暂和平终止了。

1791年(乾隆五十六年)农历七月,廓尔喀再次入侵西藏,占据聂拉木,抓获了丹津班珠尔并将其带回国内。农历八月,廓尔喀占据济咙。班禅跑到前藏躲避廓尔喀军队。廓尔喀洗劫了扎什伦布寺,仲巴呼图克图逃跑。

扎什伦布寺,图片来源:https://www.flickr.com/photos/randomix/3757224909/sizes/m/

这次班禅仓皇逃窜,班禅驻锡之地扎什伦布寺被洗劫,三位钦差和西藏当局玩火玩到最后最后纸包不住火了。当初私下议和的几位负责人自吞苦果,丹津班珠尔当了俘虏,巴忠投水而死,鄂辉被弹劾,后与成德奉命征讨廓尔喀。

逃跑的仲巴呼图克图后来在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被朝廷逮捕治罪。在整个过程中这位大喇嘛贪婪、耍两面手腕、怯懦,一定程度上促成了战争又无力结束战争,连扎什伦布寺都没有保住,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他的拙劣表现还有一部分要在后文中显露。


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华夏朝贡体系边缘蛮夷小国在长久的分裂结束之后,竟大举侵犯天朝的藩属。第一阶段的战争消弭于天朝使者的谎言,天朝和不服的蛮夷貌似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结果没过多久,两边都发现自己被欺瞒了,于是蛮夷大怒,发动了第二阶段战争。我说的可能是巴忠、乾隆和巴都尔萨野,也可以是沈惟敬、万历和丰臣秀吉。

历史本身不会重复,但它会押韵。天朝的朝贡体系已经维持了几千年,在天朝某一朝代由盛而衰的阶段,相似的剧情再次上演便不意外了。更何况,由《【东南亚】清朝藩属国的大忽悠们》一文里天朝上下官员的表现来看,官员选择欺瞒倒是大概率事件,只是有些人运气好能够瞒天过海,有些人运气差没想到化外蛮夷居然敢继续捅娄子。

这一次天朝愈发重视,战争机器全面开动。乾隆命嘉勇公福康安为将军、超勇公海兰察为参赞大臣,率索伦、达呼尔兵及屯练土兵进讨廓尔喀。福康安在此前参与过平金川、平田五之乱、平林爽文起义,战功卓著。

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农历正月,成德收复聂拉木,农历二月,哲孟雄也得到拯救。农历三月,福康安的军队从青海出发。天朝此次军事行动共调用约一万三千余人,主要为四川土兵。

福康安像,来源:http://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7%A6%8F%E5%BA%B7%E5%AE%89.jpg

之后清军势如破竹,收复西藏被侵占领土。在福康安这一路,福康安从绒辖、聂拉木进军,分五路攻下擦木,歼敌二百余人。进攻玛噶尔辖尔甲山梁的时候,福康安设伏诱使敌人前进,取得大胜。福康安继续进攻敌人地理位置险要的济咙,敌人在此修筑大小碉堡互为犄角。福康安分兵先攻破它旁边的碉堡,合力攻打最大的碉堡。从早上一直苦战到晚上,收复济泷,斩敌六百人,俘获二百人。福康安攻打济咙时,派成德等率兵三千人攻破木萨桥。


永为天朝属下

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农历六月,在热索桥之战,清军绕道廓尔喀军队后方,将其击溃。自此清军进入廓尔喀境内。

后续战争中,由于廓尔喀境内地形复杂,艰苦的行军和战斗很多。在旺噶尔清军甚至要在山岩下露宿。即使如此,清军仍然展现了很高的战斗力。

在攻打协布鲁克玛贼树木城时,修筑桥梁过河不得,清军在此不利情势下夜间偷袭得手。农历七月攻克东觉,进军雍鸦,与廓尔喀军队隔河对峙。廓尔喀境内的气候环境也给清军带来很多困难。道路崎岖,很多士兵的鞋子磨破,赤脚行走,又有蚂蝗咬噬,双脚肿胀溃烂。当地阴雨多,午后就下大雨,海拔又高,雨水晚上就冻成冰。清军不得不在雍鸦停下来休整。

此时福康安要求廓尔喀释放丹津班珠尔等被扣留人员,廓尔喀照做。福康安又写信要求拉特纳巴都尔和巴都尔萨野亲自来谈判,并要求廓尔喀从河对岸对峙的前线据点撤兵,否则清军将强行渡河。

农历八月初,清军强行渡河,遭遇埋伏,败退,多名重要将领遇难。

双方重新开始谈判。农历八月后廓尔喀境内大雪封山,继续打下去对清军不利。廓尔喀也见识到了清军的实力,同时,被解放的哲孟雄在侧翼不断袭击廓尔喀。廓尔喀之前征服的小国也纷纷起来叛乱。廓尔喀最终愿意坐下来谈判并接受苛刻的条件。

廓尔喀归还入侵西藏掠夺的财物,原来签订的赔款条约被废除,交出煽风点火的沙玛尔巴的尸骨——早些时候沙玛尔巴圆寂,可能是服毒自尽。廓尔喀把战争责任全数推到了他的身上。廓尔喀还答应五年一入贡。

自此,天朝对廓尔喀的战争达成了其政治目的,尽管过程中整个国家机器的运转曾出现种种失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最后还是抵达了其目的地。

此次战役共花费白银 859 万两以上,超过了户部存银的十分之一。

相比起未来那只烂透了被各路苍蝇叮上的桃子,这个时候的天朝还是展现出了相当强的生命力。天朝通过一系列的决定性战役胜利,虽未能全歼首恶,但使敌人内部产生变乱,同时拯救了被侵略的藩属,达成了政治目的,巩固了朝贡体系。只是天朝此后的衰退速度惊人,四十多年之后就陷入更大的危机。我说的可能是乾隆、西藏和巴都尔萨野,也可以是万历、朝鲜和丰臣秀吉。

丰臣秀吉对自己频繁乱入表示angry。图片来源:https://www.flickr.com/photos/dunechaser/107871972/sizes/m/

这个故事明显还缺点什么,大概缺的是未来危机的源头吧。


无处不在的英国人

一切近代史都是欧洲史。欧洲人在亚洲各地进行愈演愈烈的殖民活动。

英国人盘踞于南亚次大陆上。当时的印度总督是查尔斯•康沃利斯公爵(Charles Cornwallis),他曾在约克镇向华盛顿投降。他见证了英国人在北美的殖民统治遭到挫败,如今又代表英国伺机把殖民侵略的魔爪伸向喜马拉雅山两侧。

1788年,当廓尔喀第一次入侵西藏的时候,仲巴呼图克图背着清廷驻藏大臣,假借班禅的名义写了两封信,送给康沃利斯公爵求助。这位大喇嘛行事倒从不光明磊落,私下瞒骗并耍手腕玩到了英国人头上。

公爵在考虑了两个多月后拒绝了直接出兵帮助西藏打击廓尔喀的要求。回信里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廓尔喀并未挑衅东印度公司,而单为了西藏与廓尔喀打一仗并不值得。回信里还提到、也是更为重要且根本的原因是,东印度公司暂时还不敢因此得罪清朝,毕竟清朝和英国的海上贸易还很重要。背着清朝私下救援西藏,可能会招致清朝的反感。鉴于英国在世界其他地方没少干煽风点火拉一派打一派的勾当,公爵说未受挑衅便不参与只是哄小孩子的话罢了,真正重要的还是不敢贸然得罪清朝。

康沃利斯公爵表示援助也要按照基本法,仲巴呼图克图你图样图森破。来源:https://www.flickr.com/photos/60861613@N00/4061149705/sizes/m/

1792年,康沃利斯公爵趁廓尔喀在西藏节节败退,暗示可以给廓尔喀提供军事援助,迫使廓尔喀于3月签订对英方有利的商业协定。8、9月间,廓尔喀向康沃利斯公爵求助,可是此前康沃利斯公爵就曾收到过福康安要求帮助清朝的书信,而且东印度公司此时正忙于迈索尔战争,于是康沃利斯公爵在援助廓尔喀一事上首鼠两端。当廓尔喀败局已定时,才拒绝了廓尔喀的要求。并派遣基尔克帕特里克(Colonel Kirkpatrick )前往廓尔喀进行调解。东印度公司出尔反尔已使其失信于廓尔喀人。廓尔喀人发觉英国人没有实质性支持,便废除了和英方签订的商业协定,转向中国人投降。

基尔克帕特里克便因此无功而返。可以说清军迅速的军事行动不仅达成了政治目的,还挫败了英国阴持两端妄图渔利的图谋。

1793年(乾隆五十八年)马戛尔尼使团前来,这在天朝眼中仍不过是蛮夷的入贡。如《【大清】只说夕阳好 谁解秋风凉》一文所述,使团与天朝争论的重点居然是礼仪问题。英国人脑中的国际关系发源于1648年的威斯特伐利亚合约,这种国与国外交的平等关系理念与天朝的朝贡体系格格不入。

此时天朝统治者怕还是认为廓尔喀入贡体现了朝贡体系的优越性,并不知道同一年法国砍下的那颗国王的头颅代表着什么意义。如《<马赛曲>:革命之声》所提到的那样,法国大革命让人民群众知道自己不再为国王,而是为法国这个民族国家而战。民族主义也随着拿破仑的一系列战争传染了整个欧洲,自此之后民族国家成为国际关系的参与单位,恰逢其时地补充了威斯特伐利亚合约后的国际体系。民族主义使各国民众为所谓的“民族”概念而战,各国动员能力比起封建时代大大增强,这也是法国能在大革命后屡次战胜外敌入侵,甚至在拿破仑时代征服大半个欧洲的基础。朝贡体系背后的那套天朝逻辑下,天朝衰落,动员能力便大大下降,这是因为“国不知有民,民亦不知有国”,官僚系统的衰败导致皇帝权力不能起效。原本能动员起来的忠于皇帝的民众,有的被各种民间组织裹挟造反(比如太平天国),有的被各路地方势力利用(比如湘军、淮军),有的则成了外国势力的帮凶(比如洋枪队的中国雇佣兵)。

礼仪之争固然在使团与天朝的矛盾中十分重要,但这次出使的很多细节往往容易被人忽略甚至曲解,正如《【大清】乾隆皇帝和他的国家》一文提到的那样。那个秋天,当倒霉的马戛尔尼步入避暑山庄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已被皇帝迁怒,原因是东印度公司在喜马拉雅山南麓的小动作。马戛尔尼在得知清朝对英国在廓尔喀行动的不满时,立即辩解并没有这样的事情。这样的表现在天朝统治者眼里怕是十分滑稽。我们甚至可以开上帝视角,看着天朝官员和皇帝以欣赏猴戏的心情,向马戛尔尼提出各种问题,进行真真假假的试探和打压,并观察这个蛮夷的可笑反应。对于使团来说,“英吉利与罗刹国可有陆路相通”这种问题则只能暴露清朝统治者的狂妄自大和愚昧无知。现代国家和天朝上国互为哈哈镜,在对方眼里都是一副可笑的画面。

不过,“孟加拉的英国人是否可以帮助中国镇压廓尔喀人的叛乱”这样的问题还是让使团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注意战战兢兢地谨慎应对。马戛尔尼表示,英国距离廓尔喀遥远,介入这一事务并不可能。然而,这种外交辞令,恐怕马戛尔尼也不能确信清朝会相信。这件事得到了英王乔治三世的重视,他于1795年(乾隆六十年)致信乾隆,声称英国当时出兵是为了帮助清朝,这件事马戛尔尼当时也确实不知情。乾隆回信,要求英国不准再帮助廓尔喀。即使如此,使团的任务仍然没有完成。归根到底,两种国家的两种世界观差异太大了。


尾声

乾隆五十七年(1793年),福康安与孙士毅、惠龄、和琳会同西藏当局拟定《钦定藏内善后章程》。鉴于西藏诸活佛转世规则有很大的徇私舞弊空间,常被用来谋取私利,吸取了仲巴呼图克图兄弟争利导致战争的教训,这一章程确立了金瓶掣签制度。同时加大了清政府在西藏的权力。

后来清朝逐渐衰弱,等到在鸦片战争中表现拙劣的琦善做驻藏大臣时,《钦定藏内善后章程》被修改,清政府在西藏权力大大衰退。

哲孟雄希望清政府要求廓尔喀退还侵吞哲孟雄的土地,被清政府拒绝。此后哲孟雄与西藏当局日益疏远,但仍是西藏的藩属,直到1890年成为英国的保护国。

巴都尔萨野在政治斗争中被他的侄子拉特纳巴都尔击败,1795年死亡,据传是被拉特纳巴都尔用热油泼死。

成德有个曾孙女,日后成为了清宣宗道光皇帝旻宁的皇后,咸丰皇帝的生母。

鄂辉后来参与镇压白莲教起义。

福康安回京叙功,也不免被官僚系统的潜规则绊倒。他在报销军费的时候,户部部吏向他索要“部费”,即已经潜规则化的贿赂。福康安仗着自己屡立大功,本不想行贿,奈何在潜规则面前人人平等,要钱的部吏倒是不卑不亢。部吏借口军费事项繁多,需要“多添书手,日夜迅办”,如果不能迅速办理,恐怕会惹得皇帝不高兴,“必兴大狱”,所以向福康安索要“部费”完全是替福康安着想。

天朝的官僚系统就这样给替帝国扫清障碍的人制造障碍,直到天朝处处都是障碍,再也没有扫清障碍的人。

这一年福康安加封忠锐嘉勇公。

廓尔喀自从1793年入贡后,每五年一次入贡。1814年,英国入侵廓尔喀,清朝不救,廓尔喀成为英国的保护国。英国人此役也见识到了廓尔喀士兵的厉害,到现在为止英国军队里仍有廓尔喀旅服役。

在阿富汗巡逻的廓尔喀士兵。来源:https://www.flickr.com/photos/defenceimages/5059680427/sizes/l

在英国控制下,廓尔喀在1855年入侵西藏。1856年西藏和廓尔喀签订了不平等条约,条约内容包括西藏年付廓尔喀赎金一万卢比和廓尔喀一系列通商特权。这一不平等条约直到1956年才废除。

即便如此,廓尔喀仍然恪守“永为天朝属下“的承诺,或许那场战争打出了廓尔喀对天朝的敬畏。随着天朝的属国们一个接一个被吞并,不知道五年一次入贡的廓尔喀使者见到原有的入贡朝贺队伍越来越短是什么心情。

廓尔喀第一次入贡前后,法国大革命和工业革命正在深刻地改造这个世界。前者在动员民众,后者把动员起来的民众武装起来。自此,民族主义和工业化不可逆转地把整个世界拖入西方世界的国际模式下,朝贡体系在未来的一百多年里雨打风吹去。

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廓尔喀入贡,正使噶箕被赏赐二品服,副使被赏赐四品服,是其在入贡时受到的最隆重的接待。这是廓尔喀最后一次入贡。三年后武昌起义便爆发了。天朝上国自此成为历史,中国的国际关系认识与民族国家认同还要经历长久的挣扎才能真正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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