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harisees@白鹅纪

提起日本漫画,许多人脑海中出现的想必都是各类“连载漫画”,但实际上,正如“短篇小说比长篇小说更难写好”那样,在短篇漫画领域获得成功往往需要更令人惊艳的灵感和才华,而今天我们要介绍的九井谅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1.冒险与吃饭

九井谅子是同人漫画家出身,2011年才正式出道,目前共有四部作品:三部短篇作品集《龙的学校在山上》、《龙可爱的七个孩子》、《抽屉里的温室箱》,以及正在唯一一部连载的长篇《迷宫饭》。而国内多数读者知晓九井谅子大名想必也还是通过《迷宫饭》这部脑洞通天的西式奇幻美食大作。

《迷宫饭》讲述的是主角莱欧斯带领的冒险团队,为了营救在上一次冒险中被红龙吞入体内的妹妹而前往地下城探险的故事。但一个巨大的难题摆在他们眼前:没有钱,意味着没有补给。为了避免在救出妹妹之前就饿死地城无人收尸,莱欧斯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在探险途中将打倒的魔物作为食物,自给自足。于是这次旅程变成了以营救妹妹为幌子的地下城美食之旅。

“不吃饭,就会死”这个设定虽然听起来十分合理和硬核,但将这一设定作为核心来创作的故事,尤其是奇幻冒险故事就很少了——辛辛苦苦设定出了一个宏大的异世界,比起惊险刺激的冒险,吃饭这种重复劳动有什么好说的?然而《迷宫饭》的成功证明了,不是这个角度无趣,而是前人脑洞不够大。

前所未见的地下城创意料理

在她笔下,地下城以一个完整而“现实”的生态系统的样貌存在着——小到个体为了适应迷宫环境而产生的变化(宝箱怪的产生),大到迷宫内部的食物链(莱欧斯一行人捕食魔物自然也是其中一环)以及依托迷宫而产生的经济体系等等(收尸人等),无不呈现出一种整体的和谐和亲切:明明讲述的是一个异世界冒险故事,却总能让现实中的读者感同身受。

以寄居蟹为原型的宝箱怪

在冒险故事的表面之下,《迷宫饭》是一部美食漫画,但在本质上,它还是一部冒险漫画:它讲述的,是人类面对未知食材时以身试毒的、神农一般的开拓精神,是“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享用美食”的大无畏精神,比起那些堕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享乐主义式错误道路的美食漫画,《迷宫饭》无疑是一曲人性的赞歌!(大误)

2.地下城与龙

其实仔细想想,这些脑洞大开的“美食”,倘若换个材料,便和现实中的炒菜、汤羹没啥区别了,但在漫画的场景中却显得格外诱人——这是因为,某种意义上,《迷宫饭》的成功在于它走出了一般美食漫画的牛角尖,回归了“食物”和“烹饪”的本源:不是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技法创造出各种现实里根本不会吃的“美食”,

而是充分运用现实中的烹饪经验,把各种看上去根本不能入口的东西,改造成能够滋养人类的养料——而这实际上也是九井谅子构造作品舞台时的建筑法:将幻想中的素材,以现实的逻辑与规则进行处理,进而创造出独特的口味;

但“地下城”所代表的这种幻想世界构造法并不是九井谅子的全部;《迷宫饭》作为她唯一一部长篇连载漫画,体现的只是其创作旨趣的一个侧面。回顾九井谅子的全部作品,不难发现一个更常见的意象是“龙”。

九井谅子对“龙”的喜爱非同寻常,目前出版的四部作品里就有两部直接以龙为名,即使是《迷宫饭》也是一个标准的“龙与地下城”式的故事;她笔下的“龙”不拘于形,既有正统西式奇幻中的噬人恶龙,也有东方古典的云端翔龙,甚至还有近似蜥蜴的四足地龙。

而她对于龙的学术研究更是深入毫厘:繁殖、生长、飞行、捕杀、烹调龙肉……凡此种种,在其作品中不一而足,比如其短篇《龙的学校在山上》就煞有介事地描绘了一个存在着龙的“现实”中,大学中的“龙学系”对龙的养殖、保护、研究以及在现代价值观下“龙”这一大而无用的物种遭遇的困境等等一系列问题。

一方面,从龙身上诞生的“龙学”与“地下城”相似,同样是利用现实经验解构、建构幻想素材的结果,但另一方面,龙身上混杂、繁复的特征与飞行的能力,指向了九井谅子创作的另一大特征——轻逸。

3.沉重与轻逸

在九井谅子的第一部短篇集《龙的学校在山上》中,有一篇名为《现代神话》,讲述了一个马人与猿人(也就是人类)共存的世界中,马人过度勤奋的天性引发了一系列社会问题:

然而读完之后不难发现,本篇对现实的谕示和意指太过明确而严肃,比起真正的神话丧失了许多暧昧的、值得玩味的细节,以及难以说明和解释的、繁复而深远的意义。

实际上,这个来自于九井谅子的“地下城构造法”的天然缺陷:现实进行简单的素材替换意味着现实的沉重感也被吸收进来,而幻想题材自身的韵味就受到了损害;

在最初的《龙的学校在山上》和《龙可爱的七个孩子》这两部作品中,九井谅子需要“龙”以及类似的意象(天使、人鱼)的帮助来完成对现实的超越;

但到了《抽屉里的温室箱》中,我们能清晰地看出,她如何将“轻逸”彻底融入进了画面之中:

首先,是重量的消去。

不再需要漫长的铺垫,也没有繁琐的叙事,《恋》所展现的只是一段速写式的情节;我们仍然能够感知到,在这故事的背后有着一个九井谅子式的,完整的幻想世界,但那些都成为了隐藏于海面之下的冰山。在这里,“轻逸”消去了故事结构的重量,对观众的震撼却丝毫未减;

其次,是对未曾注意的微妙细节与稍纵即逝的灵感更加精确的把握:

最后,则是幽默的引入。

在“轻逸”的帮助下,九井谅子成功在《温室箱》中真正完成了自己一直追求的“现代神话”的写作——但根本问题是,追求这一目标的意义何在?

卡尔维诺这样阐述神话,以及“轻逸”的意义:

在某些时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正在变成石头;这是一种石化,随着人和地点的不相同而程度有别,然而绝不放过生活的任何一个方面。就像谁也没有办法躲避美社萨(Medusa)那种令一切化为石头的目光一样。唯一能够砍下美杜萨的头的英雄是柏修斯(Perseus),他因为穿了长有翅膀的鞋而善飞翔。
——卡尔维诺《千年文学备忘录 轻逸》

换言之,“轻”是对生活中沉重感的反应:在远古,通过神话、在萨满教仪式和巫术,人们逃往没有重量的灵魂世界寻求解决现实困境的方法。

而到了现代,在生活逐渐将我们石化、压迫到无法喘息之时,我们也需要一个通道从日益凝滞的现实中逃离,为我们对抗这个日益乏味的世界提供武器——如同柏修斯借助最为轻盈的风和云,砍下了美杜莎的头那样——《抽屉里的温室箱》或许就可以成为你的选择之一。

遗憾的是九井谅子虽然在漫画爱好者中口碑颇高,她的作品却一直没有引进国内。不过这份遗憾终于被终结,新漫画APP近日引进了九井谅子漫画短篇集《抽屉里的温室箱》,她的作品也第一次以中文简体的形式与国内读者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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