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斯的文学作品里有描绘城市的传统。这种城市空间的书写与建构不仅仅是透过一些真实􏰁在的街道和建筑物等物质性的概念,更是包括了在这座城市中生活的人群、人们的日常生活甚至在生活中所反映的价值观等抽象性的概念。也斯用独特的文学叙事方式在作品里呈现了一个基于真实城市情况的虚构之城,并 寄寓自己对香港文化身份认同的探索于其中。本文选择了两部也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进行研读,分析其通过观察视角、符号及文􏰀表达、感官语言、叙事方式等文学创作手法虚构出的城市空间。

一.城市文学与城市空间

20 世纪 70 年代以来,随着经济的发展,城市化的概念越来越深入人心,城市书写也成为香港文学一个重要的命题,而由此诞生的城市文学更是成为香港文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以也斯为代表的香港作家也是透过书写城市来表达自身 对转型期的香港的一种看法,而这种转型不仅有经济上的、亦有政治上的。

所谓城市是处于形成构成中的一个空间,而城市空间持续不断地重新建构是历史的常态。 用文学作品来记录城市的变化是现代作家惯常使用的,因为文学和城市都是记忆的一种容器,可以通过保􏰁两者来保􏰁历史曾经􏰁在过得证据。也斯作为第一代的战后作家,试图在文学中虚构出一个城市空间来表达自己对香港身份的迷茫与困惑,同时这也是描述一个由象征性的空间演变到记忆的空间的过程。

二.真实城市与虚构城市的定义与特点 

在也斯的作品里,真实的城市的刻画主要体现在书中描述了拥有真实地名的街道、街道周边真实可触的具体物象。在也斯的笔下,香港城市是一种转型中的城市,一个不断在拆建中的、有着后殖民地特点(比如「文化孤儿」、「中西方文化交汇」)的城市。而虚构的城市是指作者用自己独特的文学叙事方式建构出来 的城市意象,不仅包括城市的外观,也指涉城市中的人文环境(风土人情、人际 关系)以及城市背后折射出的“香港身份认同”问题。作者在文学作品中构建出来的城市空间的特点是复杂多变的、没有固定身份的、不确定的一个所在。

三.选择这两部作品的原因 

本文选择了也斯的两本著作集,不同的出版时间、不同的文学体裁带给作者不同的对香港城市空间的认识。《雷声与蝉鸣》是也斯的第一诗集,出版于 1978 年。书中收录了描绘两岸三地的数十首新诗。其中,有十首以香港地方为题材的作品,通过描绘香港这个城市的现实,回想中国传统文化以及西方文化的初步思想。在他的描述中,香港是很多变和不固定的, 他也不会把香港定义为某一种具体的形象。而《记忆的城市 虚构的城市》是一部现代小说、或说一本自传体的游记。此书出版于 1993 年,即香港回归之前。书中通过「我」和一群朋友从游 走纽约、三藩市、柏克莱、巴黎等城市经验来看香港这座城市,同时寻求香港人的文化身份认同。

两部作品跨越 14 年,这中间经历的《中英联合声明》的签署,即明文规定 香港将于 1997 年回归中国。也斯在作品中的对于城市意象的描写也随着发生了 改变,由 70 年代的复杂多变到 90 年代的急于寻找一种香港身份的认同感。香港 长期作为殖民地,几番易主,在土生土长的香港人眼中,香港这座城市「混杂了各种文化,混淆的标准,会有数不清的误解。」 文本中虚构的香港城市正是基于这样一种现实情况而产生,来源于现实并进行升华,最终作为一个精神层面的载体。

「作为精神生活之所在,这是文学与城市之间,触及两者根本的一种内在关联。」 任何文学作品的创作都有着其背后深刻的精神寄托,作为以书写城市空间为主题的这两部作品也亦复如是。

四.也斯偏爱用街道书写空间的原因 

城市空间多是用建筑来记忆和留􏰁,但是也斯却偏爱街道来表现刻画。用也斯自己的话说:「我们从来没写过旅游协会介绍的香港, 例如山顶、浅水湾日落、 尖沙咀钟楼,这些被认为是典型代表香港的地方。我不喜欢带着一套固定的观念 来讲香港。所以我们尝试撇除那些观念,自己摸索方法来写。我用文􏰀探索一个城市或一条街道,但也不免建造一些新的意义出来。」街道通常而言是一座城市最普遍的意象,四通八达,纵横南北,是一个城市的命脉。因此,摩罗上街、都爹利街、曼哈顿街道都得以在他的笔下一一呈现,同时也透过这些街道创造出一个不断在变换的城市。

五.用虚构的文学叙事手法呈现出的城市空间 

也斯作品中处理真实的城市和虚构的城市之间的关系的方法主要是用虚构的文学叙事手法来呈现的。下面分成七个方面一一进行阐释。

(一) 以「游荡者」的观察角度看城市空间

本雅明曾对城市中边行走边观察的人们定义过一个统称,叫做「游荡者」。 十九世纪的巴黎街头,这些人漫步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对这个城市保持 若即若离又暧昧不清的距离。在本雅明的笔下:「在都市人流中行走,接连不断 地很快的惊颤体验。这种惊颤的出现本身还不足以说明现代人特有的心理特征, 惟有对这种惊颤的快速消化以及由此产生的应对这种快速变化的反应机制的成型才是现代人特有的。」

在《记忆的城市 虚构的城市》里,有两个叙事的主体。一个是以第一人称为线索的「我」,另一个是烦恼娃娃。两者都是以一种「游荡 者」的形象出现的,他们通过旅行的方式穿梭于各个城市之中,并以旁观者的身 份冷静而有距离感地观察这个城市中发生的各种事情。

(二) 通过符号和文􏰀在作品中进行阐释 
  1. 问号的多次使用

也斯小说里经常使用问号提出疑问。有些问题是自问自答式的,而有些问题 是作品里的主人公也找不到答案的。例如「我该怎样把纸箱里的东西拆出来,成 为今日生活的一部分呢?」,「我是不是太执着记忆中的什么呢?又抑或我是太受 现实的影响呢?」这次问题是小说主人公在找寻文化身份认同时的一种思考和焦躁的疑惑,渴望找到最终答案却无果,只能把找寻的过程一点点描绘出来。无尽 的问号的使用也证明作者对香港身份定位的不确定,香港究竟是西方还是中国, 这里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2. 文字􏰀的隐喻表达 

「近二三十年来,无论城市还是乡村,遍地都在毫不顾忌地拆旧建新,建成不久就推到重来,以至于有人戏称 CHINA 简直就是“拆哪”。」在也斯的作品 中,也经常可以看到作者使用的「拆」的􏰀眼。例如在〈傍晚时,路经都爹利街〉 中,「街口是拆了又建的地盆」;在〈拆建中的摩罗街〉中,「两旁一些铺子已拆 去,富有的店家移上一条街道开设新店」。在小说中则更加明显,到处都在拆建 当中,「整个城市像我一样患上健忘症,到处是拆了一半的楼宇」。

代表着历史的 建筑被拆掉,那么同时拆掉的则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印记和人们对于这座城市的记忆。作者原本打算用摄像机来记录之前的城市印象,但又质疑用一部摄影机是否 能够记录真相。拆掉和重建都是如此之快,甚至来不及用照片记录下来。如此一来,这种对城市空间的隔膜和距离就产生了,一个记忆的城市空间就建构出来了。 另一方面,在一个连历史记忆也保􏰁不下来的城市,寻找文化认同感和定位自我 身份将是一场艰难的旅程。

3. 直接进行表达和评论:

也斯的这部小说脱离了传统小说的套路,没有具体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塑造, 有的只是意识流般的旅行、游荡以及支离破碎的人物对话,因而文章中也采用了直接评论的方法来表达自己对文学作品虚实的看法以及对城市的认识。比如「文学世界和现实世界,必然显见距离。」一语正面点明两者是截然不同的。又如「没有了侵吞和扭曲的后殖民的空间」、「消失在那如幻如真的城市的边缘了」。

也斯笔下的香港城市是通过建构而形成的,是一个具有后殖民地浓郁色彩的城市,同 时也在站在边缘的观察角度可以看到的城市。小说本身夹杂着意识流小说和复调 小说的风格,晦涩难懂。然而适时的文间评论又弥补了这一缺陷,让读者能出些 脉络看懂作者笔下的城市意象,即一个处在边缘的城市、朦胧多变且具有后殖民 地特征的城市。

(三) 运用全方位的感官系统进行阐述 

书中对于城市的书写综合运用了视觉、听觉、嗅觉等感觉系统,这是对于一个城市全方位的体验。在视觉方面的描述中,作者对于色彩的刻画和调动极为繁多,这大概与作者擅长摄影有关。例如在〈寒夜 电车厂〉一文中,「青色的光芒」、 「暗绿色的身体」、「苍白色的街灯」等,透过这些冷色调的物象来暗示城市的冰冷和距离感。其次,透过听觉对城市空间进行刻面。「但我们晓得墓地中没有死者,而活鸟的啁啾更响了」、「苍蝇嗡嗡拍动铜器的锈绿」。这些动物的声音为静 寂的城市仿佛增添了一丝生气,但也从另一个侧面写出了人声的萧条。其三,通过嗅觉来进行侧面的描述,例如「只有烟和焦料的气味,看不见熊熊的火」、「嗅到烟草公司的烟草味」,用闻到的气味作为对一个城市描写的补充。一以贯之,作者调动身体全方位的感官系统来对城市空间进行刻画,从而使城市得以更加形象地展现,不仅可以看到,更可以听到和嗅到这个城市给人的感觉。

 (四)采用身处西方城市观看香港的方法

小说中主人公的地体位置处在不断在变换当中。先是从香港出发,后来旅行到美国和西欧,便借助美国和欧洲城市的文化身份和属性来探索香港定位的文化身份。这是一种在他城看本城的角度,同时也是在把中西方城市进行对比,从而找出香港这座城市的缺陷。文中不断重复「越界」、「定界」等􏰀眼,其实也正是 为了表达这种既置身其中,又抽身其外的独特观察描绘视角。

这种独特的视角深受 20 世纪 90 年代“全球化”浪潮的影响。90 年代的代 名词有政权移交、后现代主义、后殖民地、全球化、消费文化、经济衰退等等。 因而这一段时间内,文学作品的写法也受到了这种影响,即企图通过「往外看」 7的方式了解自己所在的城市。在书中章节〈城市〉中,描绘了「我」和一些朋友 从香港出发,走过了美国和欧洲的一些城市,并通过经历着的这些西方文化的冲 击来反省思考香港的文化。在这样的对比中得出的结论是,香港是一个与众不同 的城市,「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是一座失忆的城市。

作者没有在小说中给予所谓香港身份一个最终的定位,只是将追寻香港文化身份认同这一命题提出并 不断重复其寻找的过程。文末作者写道:「可否在这些不断反复折射的形像光影 间,寻找到一个属于我们的空间?」于是,只要城市尚在􏰁,这种追寻的声音就会一直延续。作者的意图也正在于此。

(五) 冷静而疏离的情感外现 

也斯对城市的情感始终是站在一个冷静而疏离的观察者的角度来陈述的。冷冷地看待周遭的物象和人事与这个城市间的关系,这是一个边缘者的姿态,其优点便是清醒客观。例如,他在<傍晚时,路经都爹利街>一诗中提到的煤气灯、橱 窗、古画展,都是以一个远观的视角展开的,远距离制造出一种冷冷旁观的态度; 再如诗中提到的印度人等中下阶层的劳动者,也表现了与作者所代表的知识分子 阶级间的隔膜,从而表现作者一种疏离的态度倾向。小说中则更是如此,站在别 的城市中看香港这座城市的变化,则又是一种远观制造的距离感。

(六) 运用想象的方式进行创作

「用接受美学的基本观点来说,创作者固然需要文学想象才能创作出『文本』,读者也需要想象力的参与。」 小说中想象出一场长期的旅行,行之所至即描绘对这座城市的印象和感触。这种想象的手法在诗集中亦复如是地运用。例如<新蒲 岗的雨天>一文中就写到,「他会在半途把眼镜掉到车外,然后回家告诉他女人, 吃苦瓜可以使人心胸广阔」。这种想象基于一种居民日常生活中的事情,只是添加了夸张怪诞情节,而这种日常生活的成分又是城市空间构成的一部分。

 (七) 穿插的叙事方式

小说中还采用了一种特别的叙事方式。从〈城市〉这章的小标题交错变化就 可以看出,文中的穿插式的叙事方式是凭借「虚构与记忆」、「此地与彼地」的不 断交织重复来实现的。文中多次提到「记忆」这个概念。「文学是一种特殊的记忆,一种连带着情感的记忆。」 同样,一个由文􏰀建构的城市就是一种主观地图的绘制,带有强烈的作者的主观感情。

此外,「城市主要以建筑保􏰁着它的记忆。 甚至,一个城市、一个街道、弄堂、学校、工厂以及其他建筑物的名称变换,也传达着政权更迭、社会转折的信息。」10 在小说中,城市各处的商店都在拆建可见端倪。牛肉面店要改成时装名店坊,艺术杂志停刊、画廊关门、「新成立的协会似乎带着奇怪的背景」。这些带有暗示性的文字都寓意一个新的政权即将更迭和变换。

六.总结 

也斯文学作品中的城市空间书写有其产生的特殊的历史背景,同时也是一个不断在变换中的朦胧的城市形象。将真实之城转化为虚构之城需要众多文学叙事手法和文学语言的辅助得以呈现,也斯灵活地运用了这些手法和方式将一个转型期的香港城市刻画了出来。

最后追根溯源,这个虚构之城背后隐藏的是探索城市与国家关系的一种情结,即通过塑造城市意象来追寻香港身份的认同感,这是城市空间书写的最终意义。


参考书目

也斯,《记忆的城市 虚构的城市》。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3。

也斯,《雷声与蝉鸣》。香港:大拇指半月刊,1978。 周蕾,《写在家国之外》。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1995。 大衛·哈維,《希望的空間》。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6。 叶中强、朱红编,《文学想象与城市文化的多元建构》。上海:上海 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3。 瓦尔特·本雅明著,王才勇译,《发达的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江苏: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

袁勇麟、陈琳,〈20 世纪 90 年代小说中的空间书写——以也斯、董启章为例〉,《华文文学》,总第 83 期,2007 年 6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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