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皇帝,不如一场醉

最近几年最令人意外的考古成果,不在西安和洛阳,也不在南京和北京,而是出现在古代还很偏远的江西南昌,墓主人是很多人都不熟悉的一个名字——海昏侯刘贺。

《云中歌》里包贝尔饰演的刘贺

说它令人意外,有很多原因。墓主人既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战战兢兢的罪人。墓里陪葬品丰厚,主人言辞却很谦卑。除了墓主人奇特的身世之外,陪葬品也带来了不少惊喜,其中就有一件青铜蒸馏器,可能改写中国的酿酒史,使中国蒸馏酒的历史提早千年以上。

海昏侯墓中出土的蒸馏器

一、天上掉下来的皇位

墓主人的故事要从汉武帝晚年讲起。

晚年的汉武帝愈发昏聩易怒,也经常猜疑身边的人。大臣们每日如履薄冰不说,就连太子也难逃被怀疑的命运,卷入了武帝晚年最大的政治风波——巫蛊之祸中而丧命。

晚年丧子的汉武帝只能把皇位传给最小的儿子,后来的汉昭帝。汉昭帝即位的时候年仅八岁,由大司马大将军霍光辅政。

霍光辅政

霍光在汉昭帝的时候排除异己,权力越来越大,把自己的外孙女嫁给了汉昭帝。汉昭帝仅仅活了21岁就去世,没有留下儿子继承皇位,霍光的外孙女成了太后。此时的霍光权倾朝野,有绝对的权力来决定皇位的归属。

而他选择的就是未来海昏侯墓的墓主人刘贺。

海昏侯刘贺

刘贺的父亲是汉武帝的第五个儿子刘髆,被封为昌邑王,在汉武帝在世的时候就去世了,刘贺继承了父亲的昌邑王位。没想到做了13年昌邑王,汉昭帝就去世了,霍光历数了汉武帝的子孙,发现刘贺最有资格继承皇位,就把他从昌邑召到长安。刘贺的皇位仿佛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轻而易举地就被他得到了。

二、27天皇帝

然而真实情况并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完美。

21岁的汉昭帝就这样去世了,连一个儿子都没有留下,这本身就很令人起疑。种种迹象表明,汉昭帝甚至有可能是被霍光害死的,为的是霍光可以再立一个年轻的皇帝继续把持朝政,而不必把权力交还给已经长大的汉昭帝。年仅19岁、在朝廷毫无根基的刘贺正是一个好的控制对象。

对此刘贺也有所准备,直接从昌邑带了二百余人的随从班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这是去长安夺权。他出发的第一个下午就赶了一百三十五里路,打算尽快继位,和霍光掰掰手腕。

海昏侯墓出土的刘贺印

然而据史书记载,刘贺在继位之后“行淫乱”,胡闹不止,不守礼节,不听劝阻。霍光觉得任由这个熊孩子继续胡闹下去,汉朝都有可能灭亡,就与大臣商议,以皇太后——也就是他外孙女的名义召来刘贺,把他的随从都关在宫门外抓起来,宣读刘贺的罪状,提到刘贺继位27天以来,犯下了一千一百二十七条罪状。依照太后的指令,刘贺应当被废黜。

刘贺为自己辩解说:“听说天子有七个进谏的忠臣,即便无道也不会丢失天下”。霍光哪会和他多说,只训斥道:“皇太后都下诏废了你,你算什么天子!”就抓起刘贺的手夺走了皇帝的玉玺。

刘贺被贬回昌邑,软禁起来,他带来的随从二百余人被霍光抓获后斩首,他们临死前大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三、到死都是政治牺牲品

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当了二十七天皇帝就犯下一千一百二十七条罪状,这是记载在正史上的事实,可是这种事实谁敢相信?难道汉武帝的孙子刘贺是永动机?每天犯下42条罪状,每小时就得犯一到两次罪,还得有人拿小本子专门给他记下来,最后给他一起算总账。很明显,这一切都是霍光的阴谋。

刘贺从昌邑带去的二百多随从,就是他一开始所依靠的力量,可是他却没有及时与随从们一起先下手为强,反倒让霍光与朝中大臣联合起来废黜他。他的随从们在死前高呼“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也就不难理解了。

海昏侯墓中的陪葬品

当然,刘贺作为一个皇族子弟,从小养成一些纨绔习气,贪图享乐也是很有可能的,这也让霍光抓住了他的小辫子,得以成功把他废黜。他的一千一百二十七条罪状里和享乐有关的部分或许是真的,其他罪状则都是霍光的诬陷。

什么,你说刘贺贪图享乐的证据?下面这个就是从他墓葬里发现的铜锅,据说可用来涮火锅。

海昏侯墓出土的铜锅,据说是用来涮火锅的

霍光后来又改立被汉武帝在巫蛊之祸中害死的太子的孙子做皇帝,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汉宣帝。汉宣帝即位的时候也才十八岁,可是就连霍光也没想到他比刘贺厉害得多。汉宣帝并没有像刘贺那样一开始就嚣张跋扈,而是隐忍多年,等到霍光死后就灭了霍光一家,大权独揽。

族灭了霍光的汉宣帝仍然对他这个曾经当过皇帝的远房叔叔刘贺不放心,特意派人去监视刘贺,结果发现刘贺的生活十分凄惨。

海昏侯墓中发现的摆件

刘贺在被贬回去之后,住在以前的王宫里,每天只敢早上开王宫的小门派人出去买食物,其他时候都不敢让人或者东西进入王宫。派来监视刘贺的人发现他脸色青黑、身体瘦弱、行动不便、言辞谦卑,就向汉宣帝如实汇报。汉宣帝对刘贺放松警惕,把他改封为海昏侯,迁到如今的南昌一带。

改封四年之后刘贺就病逝了,被埋在坟墓里,直到两千多年后,他的坟墓才重见天日。

海昏侯墓出土的马蹄金

四、蒸馏器酿造西汉美酒?

废黜海昏侯的诏书里提到,海昏侯酗酒无度。而在海昏侯的陪葬品里发现的这件青铜蒸馏器,似乎印证了海昏侯是个酒鬼的事实。

根据以往中国史学界的普遍观点,蒸馏酒是在元朝的时候才在中国出现并普及的,这也就意味着北宋时候的武松也喝不到高度的蒸馏酒,只能喝低度的米酒。

被放在博物馆里展示的青铜蒸馏器

发现海昏侯墓之前,国内已经发现过从东汉到金朝的多件蒸馏器。这些蒸馏器却很难和蒸馏酒扯上关系。因为在古代研究蒸馏的大多数是道家方士,他们关注蒸馏多为炼丹制药,想要的是被蒸的物质发生的变化,而容易对蒸发出来的物质漠不关心。因此在传统史学观点看,西汉时期的海昏侯无福享受高度烈酒,只能喝低度葡萄酒和黄酒。而在出土的东汉酿酒画像砖上,也看不到蒸馏器的身影,似乎在汉朝,蒸馏酒是不可能存在的。

东汉酿酒画像砖

然而让专家惊喜的是,在这件蒸馏器内部发现了芋头的残留物,似乎在告诉我们,海昏侯墓里这件蒸馏器,就是用来蒸馏芋头发酵的酒的。这项证据还不能完全确认蒸馏器就是用来做酒的,因为这件蒸馏器也可能用于制造药物,芋头也可能是制药的材料。

海昏侯墓发掘出的记录

尽管这项发现还很难确认蒸馏器蒸馏的就是美酒,但我们也不妨把一点史书中难得的温情投向海昏侯刘贺这位政治上的终身失意者,相信他在郁郁不得志的夜里,也许就喝着从这件蒸馏器中蒸馏出的烈酒消愁。美酒催人醉,也让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忘记他所经历的大风大浪,继续麻醉自己,卑微低调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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