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一生是个谜。

人们更熟悉的他,来自《史记•苏秦列传》,太史公记载,他和同学张仪并列当时的著名纵横家,在列国间奔走游说、组织合纵抗秦;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在纵横家之外,他还有着另一个重要身份。

他还是一名间谍。

1973年,湖南马王堆出土了一组帛书,经鉴定是苏秦写给齐、燕两国君王,以及其他诸侯王公的信件,统称《战国纵横家书》。这些书信揭示了一些惊人信息:苏秦不仅不是张仪的同学,甚至不是同一时期的人,他生活在燕昭王、齐湣王时期,和他同时代的著名人物有孟尝君田文、奉阳君李兑、穰侯魏冉等;而他最大的功绩确实是组织了战国时期最成功的一次合纵,不过进攻对象不是秦国,是东方的齐国。

唯一相同的是,他效忠的都是燕国。

公元前320年,燕国爆发了长达七年的子之之乱,南面的近邻齐国趁机攻入燕地、烧杀掳掠。内乱持续到公元前314年才平息下来,燕国已滑落到灭亡边缘。为了救亡图存,新继位的燕昭王修建黄金台,四处招揽人才,乐毅、剧辛、邹衍、郭隗等人,都是那一时期来到燕国的,他们当中很可能也包括了苏秦。他在燕国主要负责与齐国的邦交,曾斡旋齐宣王退回从燕国占领的十座城邑。

在君臣共同努力下,燕国国力逐渐得以恢复。如何向齐国复仇,随之成了燕昭王日思夜想的头等大事。但如今齐国国力雄厚,隐隐与秦国并列东西方两个超级大国,对弱小的燕国来说,复仇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不过,燕昭王有苏秦。

《纵横家书》中,苏秦在给燕昭王的第一封信中写到,假如自己孝如曾参,就不肯离开父母;信如尾生,就不肯欺骗;廉如伯夷,就不肯损害别人利益,这样都对燕国无益。这封信写于他第一次使齐之前,言外之意无疑是提醒燕王,要对自己保持绝对的信任。

这封信之后,公元前300年,一支声势浩大的车队将苏秦从蓟都护送至临淄,齐湣王以同样隆重的礼仪接待了这位燕国使臣,这是应苏秦在信中提出的请求,他声称,这些举措可以向天下人昭告燕齐亲善。

很可能是在这次出使中,苏秦得到了齐湣王的信任;经历了若干年的准备与铺垫后,公元前296年左右,苏秦正式提出了弱齐之策。《战国策》记载,燕昭王听到这个计划后表示:“假寡人五年,寡人得其志矣。”苏秦的回答却是:“请假王十年。”从这一年到公元前284年齐国灭亡,果然是十年。

漫长的间谍生涯从此展开。接下来的日子里,苏秦始终过着一种双重生活。表面上他是风光无限的外交明星,在列国一座座王宫府邸之间盘桓;暗地里却像蜘蛛一样隐藏在阴暗角落,默默织着自己布下的罗网,一如《双城记》中一刻不停织着毛活,静候革命爆发的德发齐太太。

和其他间谍有着本质的不同,苏秦的反间从来不靠欺诈和隐瞒,而是凭着对列国关系的精准洞察与把握,以利害关系说服对方,从而将局势一步步引向自己需要的结果。就像下围棋,他用一大半时间在各个角落布下许多局,看似毫不相关,但只要在关键位置落下棋子,就会瞬间形成一副浩瀚磅礴的珍珑棋局。

苏秦要实施的,是一个极富想象力的计划:让齐国在对外扩张中持续削弱自身实力,又不断四面树敌,直到耗尽国力,再引来列国的征讨。

想要实现这一切,首先需要一枚诱饵来刺激齐国,使之不顾一切将其吞下。苏秦将这枚诱饵选定为宋国,这个二流战国夹在齐、楚、魏等多个大国之间,地位类似周王室,尽管各方垂涎,但由于彼此掣肘,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在苏秦的鼓动下,齐湣王终于没能忍住贪婪,连续三次讨伐宋国,并最终吞并了宋国全境,顺遂了自己多年心愿,苏秦为此赞颂齐王的所向披靡:“立帝,帝立;伐秦,秦伐;谋取赵,赵得;攻宋,宋残”;但齐国付出的代价是,独吞宋国的行为引起了列国的普遍不满,自己陷入了空前孤立。

计划的另一个重要环节是秦国。这个虎狼之国是天下第一强国,也是宋国的保护国,齐国攻宋使双方关系开始恶化,齐湣王索性把这个实力比自己还强的超级大国一并列为进攻目标。苏秦因此奉命出使列国,组织五国伐秦。

事实上,这很可能只是一出双簧。苏秦效忠的燕国与秦保持着紧密联系,秦惠文王曾将女儿嫁给燕易王,她正是燕昭王之母;秦昭王年少时在燕为质,归秦时燕国也出力甚多。合理推断,秦国明白这次合纵并非真正针对自己,对燕国的图谋也乐见其成。

合纵的结果同样说明问题。当燕、魏、赵等国兵马尽数集结函谷关外时,联军背后却传来消息:齐湣王背着盟友们又一次攻打起宋国;还赶在各国之前,抢先与秦国提出了和解。这一串反复无常举动造成的局面是,“天下之兵皆去秦,而与齐争宋地,此其为祸不难矣。”

赵国的态度同样举足轻重。此时这个国家的真正统治者是奉阳君李兑,多年前的沙丘宫变,他正是困死赵武灵王的元凶之一,不难想象此人的阴狠歹毒。他一直奉行亲齐的外交路线,只有离间了他与齐国的关系,整个计划才算万无一失。但恰是在赵国,苏秦迎来了卧底生涯最凶险的经历。

公元前287年,苏秦出使赵国,李兑此时已对他的真实图谋有所怀疑,突然将其扣押,并派人告知齐王。苏秦只得向燕昭王求救:“臣甚患赵之不出臣也。智能免国,未能免身,愿王之为臣故,此也。”但燕昭王有自己的考虑,他对苏秦的答复是:“不利于国,且我忧之。”——不得离开赵国,否则对燕国不利。

在赵国的羁旅持续了近一年,不难想象对苏秦来说这是怎样一段时光:身处敌营、随时可能遭遇不测,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每一次朝阳都是落日,他却必须时刻顶着巨大精神压力,神色如常地和人虚与委蛇,唯一的希望就是来自燕国的、不知何时能到的援手;唯一的发泄和倾诉渠道,就是那组《纵横家书》。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苏秦能坚持到脱险而没有崩溃,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探寻苏秦多年间谍生涯的动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显然不为名利,否则完全可以真正效忠更强大的齐国;他与燕国毫无瓜葛,所以也谈不上效忠祖国。只有《苏秦列传》的一句记载,隐隐透露出若干信息:“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苏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如果这个女子确实存在,恐怕更可能是燕昭王之母、燕易王后。应该是她,为苏秦铁幕般厚重的黑色间谍生涯,添上了一笔桃红色绯闻。

不过,他不会只为了爱情。联系起燕昭王刚即位时的百废待兴,很可能这位太后也在某种程度上参与了朝政。苏秦对她和对燕王,有知遇之恩,有患难之交,也有士为知己者死。早在给燕昭王的第一封信中,他就写道:“臣进取之臣也,不事无为之主。”

许是命不该绝,最终是燕昭王派出使者为苏秦脱了险;甚至齐湣王也派使臣来赵国,与李兑交涉。公元前286年,苏秦回到齐国,此时他已完成整个计划的最后一环:成功挑拨齐赵关系,使赵国加入反齐阵营。为此他向燕昭王发出最后一封书信,回顾自己的全部工作,并在信中表示:“臣之德王,深于骨髓。臣甘死、辱,可以报王,愿为之。”

无从知晓此时他是否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但从历史进程来看,这句话已一语成谶。

公元前284年,在苏秦多年的奔走谋划下,列国又一次组成了合纵联军,在燕将乐毅的率领下,于济西之战大败齐军,呼吸之间连下齐地七十余城,兵锋直指临淄。直到此时,齐湣王才察觉出苏秦的真正意图,逃出临淄前,他下令将苏秦施以车裂之刑。

对苏秦来说,这并不可怕,他已在《纵横家书》中反复强调过自己不怕死。在这副谋划了数十年的珍珑棋局即将完成之际,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变为一枚弃子,给棋局加上最后的点睛之笔,就像铸剑师莫邪主动投入熊熊炉火,用自身性命换来神兵出世。

临淄的闹市中心,五匹马奔向不同方向,粗大绳索开始绷紧,苏秦的躯体逐渐被拉伸、碎裂,血如泉涌。民众逃难的纷沓脚步踩过渗进了他鲜血的黄土地,城外响起震天杀声,合纵联军的铁蹄越来越近了。

这场战争最终击垮了六国中唯一能与秦国抗衡的齐国,使战国局势向有利于秦国的方向进一步倾斜,说它深彻改变了天下格局也不为过。然而作为这一切的操盘手的苏秦,却深深隐藏在历史的迷雾中。没有迹象显示,燕昭王在伐齐之后授予过他任何哀荣;也同样不知,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对他的牺牲有过什么哀悼。甚至百年之后的汉朝,太史公所听到的关于苏秦的故事已变得纷芜驳杂,他曾尝试着廓清苏秦的生平,使之不再蒙受恶名,但这份努力依旧显得说服力不够。

好在还有这组《纵横家书》。不同于人们刻板印象中那些朝秦暮楚、翻云覆雨的纵横家,这组书信中的苏秦,用尽一生,演绎了一个“以百诞成一诚”的故事。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一生欺骗,为的恰是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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