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龙跃

编辑 | 太喜

据统计,20世纪30年代流行的《北京画报》,其中1930- 1931年间第100-200期共出现女性图片406张,数量最多者竟是女大学生,有86张之多,超过了女伶、女明星和名媛。

民国女大学生们不只是扎麻花辫,穿青衫布裙的清纯学生妹,她们思想前卫、知性和新潮,大多兼有五四新女性和摩登女郎双重气质,她们身上折射着公众对性与性别的现代想象,成为民国女性的符号。

那么,民国女大学生的一天都会经历些什么呢?查阅旧时资料,也许焰一可以模拟为一个缩影。

1

焰一每天的生活是从“双美人”牌雪花膏开始的。这是她来到国立中央大学学后从其她女同学那儿学来的。她慢慢发现身边的女同学都有好多化妆品,舞会涂脂抹粉后个个美若天仙。

焰一也有个宝贝小盒子,里面藏着三花牌香粉、蔻丹美指油、旁氏白玉霜、丹祺唇膏、美眼机,若不是大场合她才不舍得用!

民国时期的化妆品广告

赶紧刷了牙,洗把脸,抹上“双美人”雪花膏,对镜梳了又梳齐耳短发,这短发是响应“新生活运动”政府规定在校女生“绝对禁止烫发,不得蓄长发过耳际”而狠心剪掉的,虽是方便,但免不了怀念长发随风飘扬的样子。

1943年 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学生宿舍内景

穿上高领衬衫和及膝黑色长裙就准备去食堂吃早饭了。其实焰一更喜欢那条蓝色的宽褶连衣裙和布旗袍,似乎更能突显自己的不同,要是周末肯定就穿它出门儿了。“今天上课还是朴素点好”,焰一嘀咕着。

学校早餐挺简朴,豆浆、油条以及酱菜、花生米,有时有馒头、烧饼。不过早上终究也吃不了多少,勉强凑合。

2

焰一看了看课表,今天上午有黄正铭教授的政治学课,提前十分钟来到教室,同学李光明正在看李剑农的《政治学概论》。

焰一觉着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拼命说服了爸妈来到中央大学政治系,要知道她爸妈最开始是死活不同意女孩子家去学政治的,“官场都是男人干的事儿,女孩子家凑什么热闹!”终究还是没熬过焰一的软磨硬泡。而当碰到温文儒雅又不乏风趣的黄正铭老师后,焰一觉得自己的选择再正确不过了。

1920 年,汇文学校大学预科部的数学课

她还清晰记得系主任黄正铭老师第一次和全班二十多位同学见面时,所展现的政治学者的正义凛然。当时班上有个叫高翔的男生在班级集会时自荐为学生自治会代表,也没有其他人竞争,自然得到大家应允。

可不知为何,之后又有人提议罢免高翔重新选举课代表,高翔票数不敌另外一个男生而落选,他十分不甘,在黄正铭教授点完名叫课代表时,愤愤不平地向其抱怨。

黄教授说:“你们是学政治的,而且是以民主政治为最重要的课题,民主政治就是服从多数的政治,既然有人提出罢免,多数人举手赞成,这就是最重要的理由。因为多数人不喜欢你,被罢免的人就应该接受,而不必问明理由何在。中国人习惯讲究情、理、法,总是把情、理放在法前面,可是在民主政治的运作下,这三个字应该颠倒过来,是法、理、情才对。否则就不是法治国家,更不是民主国家了。”

虽然不是正式上课,可是焰一却从这次罢免事件中学到了政治第一课——民主政治的运作原则。内心更是佩服黄教授的微言大义。

黄教授有不定期点名的习惯,不到的学生会扣分,多次不来肯定就通不过考试了。黄教授拿出自己编写的讲义,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我们来探讨一下国家的起源。”什么神权说、强力说、契约说、有机体说,焰一认为都不能够解释国家真正的起源,可是她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促成了国家的诞生,就像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中华民国一样。

课后几个好学的学生围绕着黄教授请教问题,黄教授拿出随身带来的英文书籍《Political scienceand government,European governments and Politics》让同学借回家查阅。

1932年,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图书馆内

下午的三民主义学说课程稍微枯燥些,焰一在《中央日报》、《大公报》、《国立中央大学半月刊》、《国立中央大学法学院季刊》各类报纸杂志上都看过很多三民主义的解读:三民主义发生及演进,民族革命运动方略,民权行使之形式,治权政权之研究等。

不过焰一始终有个疑惑:孙中山先生是在学习西方的经验下创造出三民主义,而他真的了解当时的中国吗?

燕京大学女学生走出教学楼

好不容易盼来了下课,焰一马上奔向演讲社。虽然学校的社团种类繁多,比如文艺团体诗社、笔社、书会、交际舞社等,学术团体历史学社、地理学社等,此外技能方面社团有剧团、票房、辩论社、演讲社。

焰一总觉着学政治的没有一口好口才,连演说都不能让人信服的话,那么就是白学了,加上本来女孩子就羞涩,政治系的女生又少得可怜,再不好好练口才,怎么跟男生竞争?然后就义无反顾的加入了演讲社。

整个演讲社只有一名干事,每周举办一次演讲练习,每次五人演讲,时间限为10分钟,题目自定。演讲社会预先请一名教授过来批评指导,比如外文系的语音学教授张士一、地理学的张其昀老师等。

焰一曾演讲过《我的信仰——平》,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到三民主义的本质是平等主义,再到大宇宙星体的运行都是向心力和离心力的平衡,总之信仰平,也就是balance。

这次演讲虽然超时,但点评老师何孟吾认为主题值得继续探究,并且纠正大宇宙周行不息的力量应用单词equilibrium。焰一觉着自己还是有进步的,至少现在敢在一众黑压压的人群面前讲话不怯场了。

3

肚子不知何时咕咕叫了起来,学校附近也有不少餐馆,但焰一就惦记着鸭油烧饼,长圆的,刚出炉,既香,且酥,又白,咬一口,扑鼻的鸭油味儿袭来,不禁咽了咽口水。如果再来点盐水鸭是再好不过的了,鸭肉鲜嫩得很。想着想着已经等不及去老城南的巷子买烧饼。

一个月也难得吃几次好吃的改善伙食。要是周末,说不定全班同学还一起去鸡鸣寺、玄武湖、莫愁湖品茶嗑瓜子,兴致起来,更赋闲诗几首:

湖水纵无秋,狂客未妨浇竹叶;美人不知处,化身犹自现莲花。
六代莺华,并作王侯清净地;一湖烟水,荡开儿女古今愁。

捧着热乎乎的烧饼,焰一等着好闺蜜庄心一同看电影。庄心是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学生,俩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只是后来分别进了女子教会学校和国立大学。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前身是金陵女大,一所西式教育的学校,特别注重体育和身体健美,庄心也因此在体育课上学习了很多舞蹈,包括宫廷舞、土风舞、交谊舞等。

1947年9月,国民党中央政府颁布了“禁舞令”,理由是“整饬纪纲”,“戡乱建国”

欢快的舞蹈和华丽的礼服打开了她的眼界,带来了现代生活的品味与体验。旁边金陵大学的男生甚是钦慕金陵女大女生的“饶有趣味,且落落大方”,渴望与之扩大交往,但这些男生不少是已婚,他们仍要女生“和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跳舞,一起参加社会活动,和他们一起娱乐,使他们的枯燥生活变得丰富多彩”。

庄心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些男生,这几天又有好几个男生邀请她跳舞都被她淡然否决。之前一批金女大学生在几个外籍教师陪同下,去坎伯兰郡号驱逐舰参加茶会,几个年长的女生应邀和英国海员跳了很短的一段舞,哪知此跳舞事件受到金大男生猛烈抨击辱骂。

庄心说:“这些男生不过凭借自以为是的优越感,还像旧社会一样看待我们这些女生罢了,以为我们女生就该历来顺受,接受他们要求。这不,自尊心优越感全被毁灭了。对我而言,学术的魅力可比婚姻的魅力大多了!我才不甘心成为他们的附庸。”

焰一扑哧笑出声说“庄心你啥时候变得这么自尊独立了,我都快认不出了”。庄心回答道“要不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个?”焰一白了她一眼“还不快走,电影都要开场了”。

1923年,金陵女子大学校内的学生

傍晚的大街上人头攒动,往来的公共汽车也甚是热闹。江南汽车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以来,南京城里的公汽飞速发展,300辆汽车在8条线路上同小轿车、人力车一起拥挤着往来穿行。

经过身边的修伞匠,一张小方桌上摆满了各种修伞工具:尖嘴钳、铁锤、剪刀、螺丝刀,还有装了针线的铁盒子。旁边的箩筐则插满了各式伞骨架、伞布、伞纸,还有一桶油。

焰一突然想到前几天下大雨,自己的油布伞的伞骨已经有些损坏了,一直说修却记不起来。油布伞虽没油纸伞好看,可是却耐用,江南连绵的雨岂是油纸伞能禁受得住的。一帮淘气的孩子唱着“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打伞,我能打头”,修伞匠听了,笑笑,再摇一摇头。焰一不禁念叨着:

我爱这雨后天,
这平原的青草一片!
我的心没底止的跟着风吹,
风吹:
吹远了草香,落叶,
吹远了一缕云,象烟——
象烟。

4

赶在电影《新女性》开场前十分钟,焰一和庄心来到了夫子庙“首都大戏院”,来看的人还挺多。这是一部关于女主韦明被王博士逼迫,最终不得已出卖肉体换钱挽救孩子生命的故事。焰一心里纳闷儿着:怎么观众大多是男人?这明明是一部讲女人的电影呀?

观影途中,不时有风姿绰约的女招待来卖茶。看的正入神冷不丁一句“先生要茶么?”吓人一跳。焰一很是反感她们打扰了自己的观影,但是身边却不断有男性观众与女招待喁喁私语,举动十分亲密。

看着电影里走投无路出卖肉体的韦明,身边的这些女招待,再想想自己学习的民主政治,自己的信仰,焰一心中充满了矛盾,可是,内心有个声音一直环绕着:拯救女性!捍卫女性与男性的平等!

深夜,总是容易勾起绵绵情愫,并不是因为庄心打趣给她介绍对象,焰一的心呀,早已有所归属。

中大才女济济,可焰一觉着自己不过是只丑小鸭。但就像烙印般,丑小鸭无法洗脱第一个向她求爱的男生的印象。而那个叫钱穆的男生,不久前已经另外得了一个伴侣,但亦终不能忘怀焰一,他总觉得新伴太过平凡,不能完全地吸引他,所以他有时喜欢用各种方法探试焰一。

焰一虽然因为钱穆已另结伴的缘故,不愿泄漏心灵深处的秘密,但年长月久,怎能完全隐瞒呢,他终于晓得了焰一的心思。这,于他于她,都是既感到幸福又感到痛苦的一件心事。

另外还有一名男生,亦时常求找丑小鸭做伴,他和她都是爱好研究,喜欢思考的,本来亦是一对好伴儿。但焰一探摸自己心灵深处,她自由地爱慕着钱穆,不想理会其他思绪,所以觉得还是孤单地生活着安心些。

想到这里,焰一安心地睡了。梦里,她同钱穆嬉戏得正尽兴。

民国女学生们在“妇运国家化”下与身体觉醒之间寻求出路,涉足政治领域表达女性心声,她们也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体验。在中国现代话语中,现代知识于女性第一次超过了容貌和德行而呈现其特有的文化资本价值。

那是女性最好的年代,那么前卫、那么勇敢、那么独一无二。

[1]《中大六十周年纪念特刊》,台湾中坜:国立中央大学,1975.

[2]《中大七十周年校庆特刊》,台湾中坜:国立中央大学,1985.

[3]《国立中央大学法学院概况》,南京:国立中央大学,1930.

[4]《国立中央大学法学院季刊》,南京:中央大学法学院,1930-1931.

[5]李剑农.政治学概论[M].商务印书馆,1935.

[6]刘仰东.去趟民国1912-1949年间的私生活[M].上海:三联书店,2012.

[7]徐凤文.民国风物志[M].花山文艺出版社,2016:21-24.

[8]周利成.民国风尚志[M].花山文艺出版社,2016:193.

[9]丁帆.金陵旧颜[M].南京出版社,2014:54-58.

[10]陈明远.百年生活巨变[M].上海:文汇出版社,2010:20-31.

[11]周洪宇,周娜. 隐喻的身体:民国时期学校中的女子“剪发问题”[J].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6,(04):41-47+116.

[12]郭丰秋,陶辉. 身体视角下民国时期女学生服饰行为的解读[J/OL]. 服饰导刊,2017,

[13]杨笛. 看与被看的性别政治——民国时期金陵女大女生和金陵大学男生的故事[J]. 妇女研究论丛,2012,(06):8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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