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出生的那一天她就知道我的名字,并从此牢记于心,多年之后相逢,她笑得风轻云淡,招呼得自自然然:“Hi,小莫。”

这里面原有一桩趣事。我出生后,我爸激动地发了朋友圈说说,却未注明我的性别,只说我叫小莫。于是一票我爸的学生都误解我是女孩,在说说下纷纷评论,欢呼“小公主诞生记”,还有人贴了汤姆克鲁斯女儿吐舌头的照片。唯有这个叫黎各的,不拔尖却挺显眼的女生评论了句:“他长大后会像你一样:友善,优雅,绅士派。”

我爸一直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性别的。

她就说是直觉,其实后来我逐渐明白,那是一种天赋,从世俗的角度衡量,是不值得羡慕的天赋。——有些才能和禀赋不仅不能带来金钱,权力,名望,它所产生的性格土壤往往是造成普通人痛苦的源泉:珍珠是人类的收获,可对于蚌来说是要疼的。

根本不存在“有才能而装傻不去用”的问题,就如同真的善良也不能不被使用,它是“自身的一部分”,不可以像假牙一样随意拆装。

我不愿意使用“通灵”“灵媒”这种字眼;虽然如黎各这种存在确实有一个类似于这种字眼的名称,我总觉得不太合宜。他们之间不存在类似“演员”或者“销售”这样的职业人之间的相似性。如果说一个演员从事表演是一种职业选择,黎各成为一个“灵媒”就是一种类似天命的东西在作祟了。

我也有和黎各同一性质的禀赋,因而既能看到自己长大后的样子,也可以看到自己出生前的他——我爸。

他必须英俊,一如黎各形容的优雅,虽然因为过度的热心和爱说话,他不能算是最优秀的那类大学老师之列,却确确实实得到学生们的十足喜爱。我妈也曾是他校外辅导班的学生,比他小不了多少,当年对他一见钟情,费尽心思找借口与他独处,终于恋爱到结婚,第一胎是我姐,父母给她取了一个诗经里的名字:蓁蓁。

蓁蓁是个非常美丽可爱的婴儿, 而且非常爱笑,也不怕生,谁都让抱。 我父母尚缺做父母的经验,也没有可靠的长辈来帮助或指导。育儿的工作十分繁重,我妈心情也烦躁,得了感冒,上呼吸道感染,且传染给了蓁蓁。从此父母就特别担心蓁蓁的身体,但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给她吃的穿的过多。姐姐蓁蓁直到少女时代,身体一直比较弱,体型也是偏胖,就与三岁前的养育方式有关。

蓁蓁虽然得到各方面的许多宠爱,却过分地发展了自己的天性,过早地拥有了自己的世界。她学会说话非常早,却不咋愿意主动和别人找话说,上小学后也是,只会主动回答问题,回答得比谁都高明,但不会主动和同学们说话拉关系。

这样自然不讨巧,她也为此吃了很多苦头。

和蓁蓁相比,黎各做中学生和小学生时期的苦恼属于另外的性质:她能看到本来没可能“亲眼”看到的事实,而且最后会被证实。

“你试过坐过山车的时候不叫吗?”35岁的黎各问16岁的我,“心里怀着某事一定会如此的直觉,等到它成真,而中间不能对任何人倾诉的感觉就类似于坐过山车的时候忍住不尖叫。”

我没有试过,但我能理解她的痛苦。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不得不问,“到底你能看到多少?什么样的事你是能看到的呢?”

“一开始只是对于身边的人和事有一些类似直觉的东西,能看到的很有限。比如6岁的夏天,我感觉隔壁的李阿姨会死。当时我甚至连死亡都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看到李阿姨的时候会产生新的感觉,一天比一天更强烈,我只能将它归于恐惧,我知道她很快就会从我们生活的这个范围内消失,而且不会是以平常的方式。6岁的我已经知道这种感觉不能告诉别人,我也尽量避免与李阿姨相处,不然就会被恐惧淹没。结果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李阿姨死于交通事故,被一辆刹车失灵的大货车碾压致死的。这就是我小时候的直觉;后来就不一样了,我接受了这方面的训练。”

“这样我就明白了。”我说。“发现你的天赋并且训练你的,是我父亲吗?”

父亲是心理学讲师。学心理不好就业,而父亲执教的大学是C9中的一所,分数线不低。有志考取的,几乎有一半都是自己有这方面困惑的学生,父亲虽是年轻老师,也见过不少例子。大学的课程设置是出乎这些学生的预料(而又在情理之中)地极其平庸,为了不使他们过于失望,父亲常常补充一些有趣味的心理学史和精神分析方面的内容。

黎各粲然笑了,不置可否。

我看见我即将出生的那一年,大二的黎各19岁,高高瘦瘦,眼神温柔坚定。她是富家女,从17岁起,她开始使用昂贵的腮红勾勒脸部的立体感,睫毛膏和睫毛夹代替了眼线,使不大的眼显得有神;衣服总是混搭,虽然也有搭配失败的时候,却从来不穿一套,以示讲究。她是大二修了我父亲的课的。

而我姐姐蓁蓁,那年已经7岁了,是个很独特的女孩儿,不大在意穿着打扮,也不管别人怎么评价自己,更不在吃吃喝喝上自私自利,我妈总说孩子傻,为此忧虑,可姐姐的功课又总是第一。

我一直知道,姐姐不是傻也不是迟钝,她只是关心在乎的事儿和一般人不同而已。

虽为师生,相识也是需要契机的:幸运的是在心理系,师生间的互动会稍多一些。黎各的男朋友嫩草(他当然不叫嫩草,我确实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黎各比他大)是父亲心理咨询室的助手,黎各便去找他玩,顺便见识下真正的心理咨询室的模样。

黎各在等待室里看当时很火的一部日剧“昼颜”,一边等嫩草和我父亲工作结束。

其时正是春天,校园繁花似锦。本校除了教学水平之外,特别以抗战时期日本人为慰问日本伤兵思乡之情而栽种的很多樱花而闻名。当时正是樱花周,红的似绯红的晚霞,白的如轻灵的云朵,煞是好看,只是游人也未免太拥挤。黎各看完了“昼颜”的最后一集,正这么望着窗外发愣,我爸和嫩草出来了。

“老黎(这是嫩草对黎各的称呼),吃牛排去。章老师最近总让我加班,今天他要请咱们呢。”

黎各代嫩草客气,说:“不用吧章老师,嫩草他在这里是学经验的,加班越多对他越好啊!”

章老师(也就是我父亲)是个没架子的老师,挤眼说:“走吧小黎,最近这个长程咨询者很不差钱,我也想和你们偶尔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

父亲开车载着这对情侣,一路上说说笑笑地到了一家西餐馆。点餐后等待上菜的间隙,黎各首先提出了一个关于心理学的问题:“章老师,嫩草他有烟瘾,对这件事您能不能做点心理上的分析,督促他改正?”

嫩草笑道:“章老师您可以无视老黎了,她又不是我爸。”

黎各瞪他,说:“跟你在一起老吸二手烟,又从香烟换成雪茄了,烦死人。”说着气鼓鼓地嘟着嘴。

父亲一边不令他们觉察地观察着这对小情侣一边答:“作为一个绅士,我肯定是要帮黎各说话。吸烟是人的基本需要之外的东西,根据雅克.拉康的公式欲望=要求-需要,嫩草一天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吸烟,说明他的欲望大于需要。而欲望大于需要又是为什么呢?我们可以想象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我们买下它,有多少是出于需要那种丝滑香甜的口感,多少是出于它的包装盒引发的对占有它的美妙的想象?同理,嫩草烟瘾,是因为喜欢想象自己抽烟时的帅气姿态的成分较大,如此而已。”

黎各和嫩草若有所思。黎各追问:“照您这么说,‘昼颜’里面纱和出轨,也首先是因为她对‘出轨’这一行为有美丽的想象,只是因为从小受的教育不允许,才轻易不会浮现到意识表层?”

“还记得第一集纱和偷了超市的口红吗?从剧情设定看,她并非穷人,完全可以买下那支口红。那么她这一行为背后的原因何在呢? 另一出轨的主妇利佳子说‘也许她在想象自己是传奇爱情故事的女主角,’其实,我们每个人无论男女,也许都有类似的冲动,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只有做点违法的、不被社会准则和大众文化所认可的事情,才感觉得到自己是在活着,有个体性。从这个角度看,嫩草对你忠心耿耿,对朋友有情有义,工作和学习勤勤恳恳,对父母也孝心,烟瘾,实在是一种较小代价的癖好……”

“所以网上流传一句话,烟酒不沾的男人往往自私?”嫩草说。

黎各笑了:“所以章老师说要为我说话,到头来还是替嫩草辩护,真狡猾!”她妩媚地笑完,换上一副严肃脸,问:“您对欲望有这么多分析,那爱情呢?”

嫩草厌烦脸:”小资老黎。“

“这是个值得回答的问题,从古至今多少大哲学家,大思想家,心理学家,生物学家试图解开爱情的奥秘。”父亲认真脸说:“”牛排来了,我还是就用一个简短的句子回答你好了,同样来自拉康:‘爱是给出自己没有的东西。’……”

黎各和父亲自那晚起,开始了一段奇妙的旅程。黎各对我形容,“我知道有件事不能去想,但越觉得不能去想,越要想,仿佛在自己和自己格斗。我想了解你父亲,同他多相处,听他谈话,但自己也清楚地知道两个人的关系如果要再进一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我是个当代的女生,不可能鱼雁传书,也不可能眉目传情,我对他表达自己的喜欢和欣赏的唯一可能的方式就只有性。”

其实喜欢父亲的女生挺多,明着暗着都有示好的,黎各也想到了:父亲之所以会打巧克力的比方,是因为经常收到女生送的巧克力。他也不避讳母亲,经常把巧克力带回来给我姐蓁蓁吃。母亲也不以为意,有时会问:“谁送的?”父亲就头也不抬地说:”是个好孩子送的。“

也不是父母关系不好。客观说,母亲是贤良又美丽大方的主妇,虽然没上班,却也很注意学习和保养,和父亲在一起绝不丢父亲的人。只是既然把自己的职业牺牲了奉献家庭,难免掌控欲较强而已,这甚至谈不上是一种过错。父亲是心灵丰富的人,需要多种多样的关系来滋养——这种老套的理论来套黎各和父亲,我都不愿意,想必黎各和父亲更不会同意。

我快出生的时候,父亲被我姐蓁蓁的老师叫到了学校,说有同学丢了一本很贵的课外书,从蓁蓁的书包里找到了。

因为孩子平时成绩好,也因为我父母平时也没少给班主任意思意思,蓁蓁的班主任,那个很俗丽的40岁女人自然也没有怎么为难蓁蓁,只是把她叫到办公室,和气地请她说明情况。

前面说过了,姐姐蓁蓁在乎的事情很少,玩具和吃喝都可以让给别人,但从小顺利又很要强,最受不得的就是误解和冤屈。不善沟通的蓁蓁当下哇地哭了,脸憋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无疑更像是一个被抓到的小偷的行为。

父亲赶到时,蓁蓁正被已经失去耐心的班主任反锁在办公室,老师们都去午休和吃饭了。父亲急得满头大汗,想着孩子肯定也饿了,转头就准备去找班主任。

”章老师?“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父亲抬头,看到黎各站在走廊里,正带着几分惊讶望着自己:“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父亲问:“你来这里干嘛?”

“嫩草姐姐的孩子在这里上学,我来帮嫩草给她送个东西,已经完事了。”

父亲说:“我去找我女儿的班主任。”说着就要走。

黎各在后面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喊了句:“章老师,等一等。”父亲站定,她说:“蓁蓁是无辜的。”

父亲惊奇地回过头问:“你怎么知道……?”

黎各嫣然一笑:“先去找班主任吧,我今天没事,等下可以慢慢和您聊,现在我先在门外陪陪蓁蓁。”

黎各说:“那天不是我故意要碰上你父亲的,我的那种能力毕竟也是有限制,不可能什么都未卜先知。而也正是这种美妙的巧合使我决心告诉他我埋藏多年的秘密,我那’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事实’的能力。”

“其实那天吃牛排的时候你就想说的吧?因为你觉得我父亲是能够理解这一切的,而且说不定能给出一些好的建议。”我说。

“是的,如果没有嫩草在,也许那天我真会说出来?我思念你父亲的原因最初很单纯,就是因为没能吐露我的秘密,总是一桩心事。后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思念开始掺杂了对他本人的好感。”黎各坦率地说。

“你爱嫩草吗?” 我像个记者一样追问。

“莎士比亚笔下的埃及艳后也这么自问过:’我也这样爱过凯撒吗?'”黎各神态轻松,并没有直接回答,一如当年那个顽皮的19岁少女。

我看到黎各和父亲坐在一家选址偏僻的咖啡厅“zoo coffee”里,这家咖啡厅的装修很有特点,仿热带雨林的环境,长长的褐色藤蔓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带着鲜绿欲滴的叶子。四周都是动物雕像和动物毛绒玩具,长颈鹿,大象,长臂猿都有。黎各对父亲讲了自己的能力:李阿姨死后,她几乎难以遏制自己的难过和自责。明明理智的声音在说:“别狂妄到认为你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还是觉得如果自己当初说了,李阿姨也许会小心路上的车,也许就不会早逝。

“您说呢?我们该怎样看待和运用自己的能力?”她问父亲。

父亲说:“你可真是出了一道难题给我呢!说出来会被当成异类看待,惹上想得到和想不到的麻烦;不说又没法帮助别人。我能帮到你的很有限,现在正缺试验助理,你愿意来给我打下手吗?”

黎各答应了,心里的疑惑却更强烈:眼前这个男人对自己到底有没有一点兴趣?

并没有超能力的父亲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带着纵容微笑,不急于结束谈话,更不急于挑起她心里那点淡淡的滋味。

“你今天也见到蓁蓁了,这孩子其实挺让我着急的,很聪明,但不会沟通和表达。有时候我和她妈妈互相埋怨,都觉得是对方没培养孩子的人际交往能力。——你为啥摇头?”

“现在的孩子太累,学习得好,还要懂体育有人缘。蓁蓁是个本质纯良的孩子,这对家长来说是最值得欣慰的事情。孩子之间的人缘并不说明以后在社会上的适应能力,我很喜欢蓁蓁。至于您对她的担忧:表达能力差是表面的,她既然作文会写英语会说,就一定能学会察言观色。也许她害怕挫折,不相信自己也可以得到同学们的认可。她需要时间和你们无条件的支持……”

父亲觉得黎各说的诚恳,不由得高看她起来:“什么时候我带蓁蓁来学校,你和她聊聊。”

黎各说:“我可是您的助理了,不如带她到咨询室来,弗洛伊德不是也研究自己的子女吗?对于心理学家来说,亲人是最好的研究对象。”

父亲认同地点点头,不禁脱口而出:“就怕她妈不理解。”说完父亲又有些后悔,怕她误解。还好,她什么都没说。

黎各对我说:“人,都是自我中心的动物,我这样回忆与你父亲的相遇,你会为你母亲感到难过吗?”

我说:“会的,不过在评判一切之前,我愿意去理解你,理解父亲。”

“你父亲对你提起过我吗?”

“只是只言片语。对于遇到你,他一直心怀感激。”

黎各微笑摇头,说:“哪怕事情后来变成了那样?其实我一直好奇你母亲,没有嫉妒,只是想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和你一样,她爱过我父亲,也许至今也爱。她为家庭做了很多,对我和我姐也很有责任感。我姐当时遇到的成长中的问题,父亲的责任比母亲大,父亲遇到你那年之前的几年就开始下班后不愿意回家了,经常和同事一起打斯诺克不着家,所以,我也不认为你有责任道歉,他们的感情早就出问题了。”

黎各没有追问,只是诚恳地点点头:“你姐姐现在好吗?”

黎各成为父亲的实验助理后,父亲说要训练黎各的直觉,训练的方式就是看她能在没有语言提示,仅和来访者匆匆见过一面的情况下说出多少来访者的信息。

第一个来访者不是姐姐蓁蓁,而是一个退休的男性老记者,过去曾经报道过父亲学校的,苦于焦虑抑郁引起的失眠。

“他有爱好,可能是书法或者绘画,”黎各凭着她的“直觉”,对父亲说。“虽然在单位一直不得志,他挺自负的,轻视不理解他的单位上的人。”

“很好嘛!”父亲说。“全对,再尽力想想,他的心病症结在哪?”

“过分啊章老师,他都告诉您了,您要我全靠猜就找到症结?”

“试试看。”

“根据弗洛伊德的理论,人的意识底层都含有性。”黎各豁出去似地说下去。“假定他的焦虑抑郁也是因为性生活的不满足,一切都能串起来了。他和老伴本来就是领导介绍结婚的,感情基础不牢,也许老伴从来就没有高潮过,更因为他在单位一直受人轻视而看不起他,儿子出生后就拒绝他。他也并不全是值得同情的一方,我猜最近几年网络社交越来越便利以后,他经常凭他的一些人文涵养和知识结交年轻的女网友——”

“让我们假设你说的都对。可是症结呢?”父亲有着受过科学训练的头脑。

“我想不出了。”黎各赌气地说。“也许女网友逼他离婚,威胁要把视频寄给单位领导?也许儿子发现了大闹?”

父亲摇摇头:“你还是不懂人性。年轻女网友当然知道他没钱,并不会真正选择他,相反,最后总是他过分认真,而人家弃之如敝履,他觉得自己满腹才华终于得到欣赏,到头来却是幻灭。”

黎各感慨道:“所以人也许可悲,也许可恨,到最后,当你了解了理解了他的那一刻,他总是可怜的吗……”

父亲调侃:“总是去可怜男人,这种女生对自己和对他人都是危险。”

黎各白眼道:“我又不光可怜男人。”

“嫩草今天怎么不见?他也可怜吗?”父亲不依不饶地说。

黎各打岔:“您自己可怜吗?”

父亲说:“可怜自己的人才真可怜,我不要做这样的人。”他把桌子上的书推到一边,莫名烦躁,自己也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接着他换了严厉的口吻,要黎各善用“直觉”看到症结,而不是纠缠在无意义的细节上。

轮到黎各不依不饶,正想说什么,嫩草进来了,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嫩草当然觉得奇怪,可是父亲把话题岔过去了。

当天父亲早早回到家,和母亲谈笑风生,甚至说到好久不谈的读书,父亲说:“世人都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名句,其实‘便胜却人间无数’更有意味。”母亲晓歌理解地点头,说:“多数人的感情故事都相似,能这样拥有一段独特又优质的感情,确实是一种幸运,比如萨特和波伏娃。”父亲扫兴了,不再说什么。也许不该扫兴,她是他的也曾爱得轰轰烈烈的妻子,还怀着孕。不过他那一刻确实对她还在举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她就会的例子,感到无比厌烦。

我回答黎各:“姐姐她不错,大学毕业了,在大公司工作。”

黎各突然有些激动,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其实,蓁蓁和我一样呢。”

我看见蓁蓁被父亲带到了黎各面前,不是在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而是那家zoo coffee。蓁蓁不是一般扭扭捏捏的女孩,在多数情况下,她虽非常聪明,却是憨直淳厚的人。点了咖啡和奶茶之后,父亲借故离开,想让黎各和蓁蓁聊聊。蓁蓁皱了下眉,却没说什么。父亲走后,蓁蓁开始一言不发,无论黎各怎么逗引。黎各感到她猜出自己和父亲有暧昧,觉得尴尬无比,也有些委屈。不过,她很快就渡过了情绪的浅滩。

“蓁蓁,给你讲个故事吧。”顿了顿,她强调:“是姐姐自己的故事呢。”

蓁蓁吸着奶茶的动作停了停,表示她在听。

“我14岁的时候,被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递了情书。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却意外地因此惹上了麻烦,有一个喜欢这个男生的女生纠结了一群小太妹来找我的麻烦。在校门外,她们堵住了放学打算回家的我。”

“她们是6个人,我只有自己,肯定打不过骂不过,也跑不掉,而且,跑不是办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对吧?讲道理?开什么玩笑!”

“我心里当时突然浮现了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于是,办法来了!”

“我先开口,很从容自信,大声对她们说:‘为什么对我生气?’为首的女生显然被我镇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口。旁边的女生胆子大,开始说我那点罪状,我没等她说完一个句子,就截住她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说完,我就在她们瞠目结舌的时候,大方地从她们跟前走掉了……当然后来没那么简单,我转学了,这样的事情总是会有点代价,但我也不后悔,因为我没错啊?”

听到最后,蓁蓁被吸引了,盯着黎各看。

“蓁蓁也没错。蓁蓁只是需要换个环境,需要成长起来,知道怎么在人际关系中应对而已。”黎各总结说。“有时候,负罪感是我们的沉重负担。”

两周后,父亲专程请黎各吃饭,因为“孩子变得开朗多了,也愿意对我说话了。”

黎各答应了邀约,可她对父亲说:“是我要谢谢蓁蓁呢。”

“我都不知道我还教过这么勇敢的学生。”父亲笑道,“蓁蓁跟我说了你的故事。”

“蓁蓁让我觉得,我可以把我的’直觉’存在心里,也可以说出来,我开始有了轻松的感觉。”黎各说。

“这孩子不太会亲近人呢。在家里也只和母亲好,对我非常疏远。”

“我不同意。”黎各说,“如果完全没有自我表达的愿望,她是不会在课堂上频频回答问题的。她渴望关注,更需要你的关注。很多东西都是负罪感在作祟呢!”

负罪感这个词从黎各的嘴里说出来,倒把想要说话的父亲噎着了。轮到他苦恼了:眼前这个女生对自己的兴趣到底有多少?足以有那么一刻抵消她对嫩草的爱——如果有的话——吗?

在街角他抚摸了黎各的头发,黎各没有抗拒而是闭上了眼。这一晚,也是他们真正的开始。

3个月后,我出生了。

父亲的生活从外表看去依旧平静不起波澜,除了一点,他越来越无法抑制地对嫩草怀有怒意。黎各俏皮,时不时会当着嫩草的面挖苦父亲几句,也会当着父亲的面和嫩草打情骂俏。嫩草不是傻瓜,也看出端倪,父亲私底下总是忍不住指责黎各,黎各只是听听,最后还是他自己苦恼着。

“最后一步要由你母亲来完成。”黎各说。“有一天你父亲回到家,发现有客人,盘问蓁蓁后发现客人很可能是嫩草。你母亲不动声色地去找了校领导,校领导本来就对章老师的研究走入‘怪力乱神’不满,趁一个借调的机会,将他调走了。”

“你受刺激吗?”

“我退学了。和嫩草艰难分手,大闹一场,流言蜚语四起;我倒不是承受不起,本来当初多少也想得到。我只是反复确认了这样做的正确性。”

“灵媒的生活是你真正想要的嘛?”

“人如果真的得到了想象中的完满幸福,一定会觉得无聊的。不过心态倒是平静积极……走着看吧。不必和你父亲提起和我见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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