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杨雅萍

编辑 | 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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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在中古欧洲又具有两大隐喻:魔力和性欲。前者让猫在许多仪式上都具有着禁忌的信息,为社会所敬畏。而后者则可以指引到老板娘偷情的小道消息。”
——《屠猫记》

屠猫是一种报复上层阶级的方式

如今,每天任劳任怨侍弄猫主子的铲屎官们大概不能想象,十八世纪三十年代末期的法国,曾有一场屠猫狂欢。

那时候,巴黎圣塞佛伦街的印刷厂里,学徒们过着凄惨的生活,每天忍受着厂主的虐待和侮辱,却只能留在厨房里吃厨余果腹,厨子们宁肯把剩鱼剩肉拿给厂主妻子的爱猫小灰吃,都不给这些学徒。

为了改变这一状况,一个学徒想出了绝妙的计策,他每晚爬到厂主卧室的房顶上学猫叫,终于吵得厂主夫妇忍无可忍,命令学徒把猫赶走。

学徒们执行任务时,首先就把小灰打死了,其他的猫也被他们装进袋子里,通过审判的形式,放在临时搭建的刑台上绞死,整个过程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快感,甚至在后来的很长时间,学徒们都会通过重新表演当时的情景来获得快乐。

这样一场屠杀故事,显而易见的是工人对于当时资本家们的恨意,可是为什么会选择杀猫呢,为什么杀猫又会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快乐?

这是因为在当时法国的习俗中,猫带有着非常特殊的象征意义,它影射着生殖和人的性欲,甚至于表示“小猫”的“chatte”另一重含义即为暗示女性的性器官。

画作中充满色情暗示的猫

带着这种约定俗称的意义,印象派画家马奈的《奥林匹亚》在展出时就受到人们的抨击和封杀。

在这幅画里,马奈没有采用当时学院派表现裸体时所使用的规范方式——通过美化线条、色彩、明暗关系,让人体带着一种虚幻的神圣美,而是将人物完全暴露在现实的光影中,通过每一个细节展示裸体引诱的色情意味。

《奥林匹亚》曾是一部有争议的画作

神圣的“奥林匹亚”变为了妓女,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全身除了首饰之外一丝不挂,目光肆无忌惮地直视观者,黑人女仆捧着花来到床前,意思是“有客到”。

那只在床上高高竖起尾巴的黑猫,按当时人们的理解——这条硕大而笔直的尾巴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性暗示,而《奥林匹亚》这幅画,原名也正是叫作《黑猫》。

据说这只充满色情暗示的猫,灵感与波德莱尔诗中的猫有关。

当我的手指悠悠地拂过
你的头和富有弹性的脊背,
我的手触摸着你的肉体,
陶醉于触电般的欢愉,
我仿佛看到了心心念念的她,她的目光,如你一样,可爱的猫
她的目光,如你一样,可爱的猫
深邃而冷静,带着如刀如刺的锋芒,
从头到脚,
她那褐色躯体,周身氤氲着
一种幽淡的气息,可怕的芬芳。

在波德莱尔的诗句中,猫的形象是同女人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两者之间相互契合,猫即爱人,爱人即猫。诗人描绘猫时,语句间充满欲望和性感的意味,正如面对他喜欢却又望而生畏、难以捉摸的女人一般,怀着对其肉体的渴望,却又求之不得。

同为印象派代表人物的雷诺阿,绘画中也有类似的小心机,与猫画在一起的一般都是情人,而更严肃的女友和妻子会跟狗画在一起。

这种女人与猫狗之间的微妙关系非常稳固,因为养狗在当时是非常昂贵,没有社会地位的女人一般养不起狗,而一旦情妇地位稳定下来,她们也会弄一只时髦的小狗抱在怀里。

雷阿诺另一个非常喜欢表现的细节是“滑落一半的衣服肩带”。《熟睡的女孩与猫》中,女孩子抱着猫在椅子上小憩,怀中灰蓝色的沙特尔猫皮毛柔软,少女衣服的肩带滑落,奔放的红色背景下,更衬托出她肌肤胜雪,闪耀着健康的光泽,整幅画面充满宁静之感,却又带着含蓄的暧昧之意。

画作《熟睡的女孩与猫》

而在雷诺阿去世的那一年,也就是1919年,被毕加索称为“20世纪西方最伟大的画家”的巴尔蒂斯,迎来了他绘画的开端。

11岁的巴尔蒂斯以他和一只叫做Mitsou的小猫咪从邂逅、郊游一直到分离的故事为蓝本,画了一些内容连贯的素描,这些作品受到当时的大诗人里尔克喜欢,并帮他出资出版,之后巴尔蒂斯受到鼓舞,开始动身前往巴黎学画。

在1936至1939年间,巴尔蒂斯给他在巴黎的年轻邻居泰瑞莎·布兰查德画了著名的10幅肖像,画中少女或是俯撑于地,像猫一样立于地毯上专心阅读,或是无所顾忌地摊开四肢,拿着镜子自我欣赏,像猫一样打发时间。

这些画深刻而敏感地描绘一个少女的微妙心境,猫和少女,更成为贯穿他一生的画题,共同构成了巴尔蒂斯画中神秘而难以言说的暧昧气氛。

画作《泰瑞莎之梦》

《泰瑞莎之梦》中自我陶醉的倦怠少女躺在椅子上,无意间地解开裙子,猫匍匐在一旁吮吸牛奶,看似不经意的庸常场面带着萌芽的情绪和挑唆的意味。

虽然没有哪个国家能像法国一样,如此酷爱在作品中展示猫的性隐喻意味,但它也不是唯一有这种现象的国家。

文学作品中猫对两性关系的暗示

向来作为硬汉代表、写作中带有明显“大男子主义”倾向的海明威,在《雨中的猫》中就曾以一只猫的暗示,反映即将到来的婚外恋情。

妻子在下雨天发现了一只猫咪,非常想要抱回去自己养起来,但是丈夫却无动于衷,等她再次自己跑下楼去找猫时,却失望地发现猫已经不见了。回到房间里,由于得不到那只猫,妻子心中想要猫的情感越发强烈,并因此联想到自己的生活,而丈夫的态度始终平淡冷漠,不过故事的最后,妻子还是收获了一只猫,一只由旅店店主所赠的猫。

如果了解过现实中海明威夫妇的生活,这个故事中的意味就变得显而易见。1921年海明威结婚时才21岁,他不想受家庭所累,所以一直反对妻子哈德莉生孩子,可是年长海明威8岁的哈德莉却急切地想有个孩子,两人关系十分紧张。

海明威和他的第一任妻子哈德莉

当哈德莉第二次怀孕时,她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这使得海明威经济上不堪重负,内心也非常烦躁。种种感情投射在《雨中的猫》里,“猫”象征着孩子,也象征着旅馆老板和文中“妻子”之间的亲密关系、暗示了她不久会出轨——文中曾反复7次描写美国妻子对这位旅馆老板的喜悦之情。

“……这个太太喜欢他。她喜欢他听到任何怨言是那种非常认真的态度,她喜欢他那庄严的态度。她喜欢他愿意为她效劳的态度,她喜欢他那觉得自己是个旅馆老板的态度。她喜欢他那张上了年纪而迟钝的脸和一双大手。”尽管实际上,在海明威与哈德莉的婚姻中,出轨的那个人是海明威。

日本性欲表现作家小池真理子,多年前写有长篇小说《灵柩里的猫》,猫与孤独的少女桃子互相接吻互相抚摸,给人的感觉就是猫化身成了人,人变身成了猫,在同一屋檐下上演着结婚离婚,再结婚再离婚的物语。

猫与性暗示之间的联系,可以追溯到古埃及。对埃及人来说,猫是极其重要的,因为猫能保护庄稼不受病虫的侵害,所以成为当时人们心中最神圣的动物。

贝斯特女神,又称贝斯蒂,即埃及猫神

大约在公元前2000年,女神贝斯特的形象就已经定格为猫头人身的形象。贝斯特是月女神,在埃及人心中,月亮能使女人多产,使人的胚胎在母亲子宫内成长,所以女人们在怀孕时会佩戴贝斯特的挂件。

独身养猫的女人曾被认为是女巫

回到开头的故事,当印刷厂的工人们杀猫时,他们对准的其实是印刷厂厂主夫人,小灰是她“无与伦比的一只猫”、“爱死了的一只猫”,当这些工人将猫折磨致死时,厂主夫人当场失声尖叫,她感受到了工人们行为下的暗示,仿佛是说,她在遭受一群工人的强暴,然而这种隐含的象征无法用实据表明,却使工人们毫发无损。

这一时期于工人来说暗无天日,于猫来说也是“冰火两重天”。在这之前,漫长的中世纪里猫被认为是女巫的化身,惨遭屠杀,在基督教的节日中,猫会被烧死、被钉上十字架。

在英格兰1563年颁布的《巫术法案》中,养猫被视作“邪恶的行为”,导致许多猫被屠杀、猫主人被监禁乃至遭受极刑,一个养黑猫的老妇人被审判为女巫,被火烧死。

黑猫曾被认为是一种邪恶的动物

据说,英国历史上被绞死的国王查理一世就养着一只黑猫。那只黑猫走失的第二天,查理一世被叛军逮捕,并最终被处以死刑。也有人将这个故事解释为黑猫充当了“叛军的奸细”。

当时欧洲鼠疫蔓延,这种病本来是人们大肆杀猫、致使老鼠没有天敌的后果,可基督教会却将其归罪于黑猫的鼻子,他们声称猫的鼻子上带着鼠疫病毒,背着巨大黑锅的猫们也就愈发被吃不饱、穿不暖的底层人民所嫌弃,成为发泄他们愤怒和不安的出口。

比如德国年轻人就流行一种游戏,他们抓起一只猫,轮流传递,拔它的毛,猫咪自然会发出惨叫,他们叫这种惨叫为“猫之乐章”,法国人则喜欢在猫身上点着火,然后满街追逐,荷兰人还有所谓的“猫的礼拜三”,也就是大量的猫被处死的日子。

16世纪的西欧进入转型期,文艺复兴、宗教改革推行,但猫的悲惨生活并没有很快结束,直到17世纪它们的命运才慢慢有所改观,维多利亚时期,猫终于再次以家庭宠物的身份获得人类的接受与认可。

这时还有一种专门负责给猫咪喂食的职业——“喂猫人”,他们每天都会向猫主人贩卖肉末(通常是当地屠宰场剩下的马肉),走固定的路线,有固定的客户,是当时伦敦街头的一道风景。

正是因为这样的转变,关于猫的画作中,它所暗示的不再是放纵的淫欲,反而成为一种点到为止的含蓄和性感。

无论西方或东方,猫身上的特征使得它常与女人联系到一起,人们会说“像猫一样的女人”,亦将“性”的暗示赋予给猫,猫是女性的对应物,社会上对于猫态度的转变,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女性态度的转变,随着社会进步,人权彰显,猫——这种女性的附属物才逐渐受到主流认可。

其实法国不仅盛产有想法的画家,还盛产有性格的导演和演员。走在女权运动前列的法国,不仅有《第二性》这样的著作,还有层出不穷的刻画独立女性生活轨迹的电影。2016年上映的电影《她》虽然被粗暴地归纳为惊悚片,但实际上是一部标准的有关追问女性身份的作品。伊莎贝尔·于佩尔在影片中无懈可击的表演为她拿下了她演艺生涯的第二座恺撒影后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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