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王星星

封面 | 视觉中国

编辑 | 八月

当我站在天通苑举目四望一片茫然,电话里的东北大姐终于来接头了。

找房子那天是下雨天,四十岁的她专职带人看房子,边蹚水边领我去下一处。安顿好了还问我要不要她拿几个脸盆过来先用着。

东北人真是活雷锋啊,我倒在还没铺床单的床垫上,由衷感叹,心里暖暖的。

雪村的《东北人都是活雷锋》曾经火遍全中国

记得刚上大一的时候,第一次去学校澡堂(单间隔开的),等位置的时候身边站了一个胸大腰细腿长肤白貌美的妹子,配着一头柔顺的大波浪长发,一言不发,梦中女神的样子。

当时没见过世面的我偷偷瞄了好几眼。过了一会儿她室友来了,说澡堂人怎么那么多,于是我听到了我人生中第一句现场版地道的东北话:“哎呀妈呀大宝贝儿,媚有四儿,咱一起洗呗!”

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在北京见到东北人,是在雍和宫附近的一个青旅。前台志愿者姑娘条顺貌美,性格大方热情,不说是魅力无限,但人堆儿里也算惹眼的。完全没法把他们和高迁出率、低出生率、严重老龄化的东北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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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看到东北年轻人抱怨:“请毕业的年轻人千万不要回来!东北,至少辽宁,已经没有任何的大环境你好好生存下去!”

“我国内211毕业,在巴塞罗那大学读的硕士,毕业回黑龙江创业。海归能申请贷款,去找人事局批,人事局说我明白你可以申请,但是财政困难没钱,办不了。愿意上哪告上哪告。”

东北人自己看了心酸,局外人看了顿时觉得东北要完。

东北,这个在历史上因“闯关东”、“开发北大荒”、“会战大庆油田”而带来辉煌,引发中国人口大幅入迁的独特地标,正在随着其工业萎缩、经济减速,悄然发生一场不易察觉的大规模人口外流。

2010年长春市、吉林市、辽源市、白山市、白城市,24-34 岁大学生的净迁移率高达-57.69‰、-112.9‰ 、-190.48‰ 、-263.16‰和-111.11‰。东北三省历年累加的人口净流出规模达到219万人,相比2000年40.4万人的净流出规模,激增了5倍。

许多人对东北的印象都来自《闯关东》

高迁出率、低出生率、严重老龄化,平均工资甚至低低于中西部地区,这都只是东北毕业生选择离开的一部分原因。更别说民营经济不振,人情瓜葛裙带关系根深蒂固,就业机会少,那种缺乏激情缺乏想象力的生活自然是年轻人无法忍受的,让放手一搏的年轻人慌忙撒了手。

谁还不是为了钱背井离乡,谁还不是为了更广阔的发展天地才成为了北上广CBD楼宇间的小小蚂蚁。高薪职业,最经常被提起的IT和金融,这些就业机会在北上广自然要多一些,待在东北老家要错失多少“青春梦想”?一边是基本工资,一边是高薪诱人offer,为什么还要留在东北?没有理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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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东北人外出务工越来越多,诸多关于东北人的笑话有一个共同点:认为东北人粗俗,穷,落后。 “你要砸我铁饭碗,我就要跳天安门”,“赶走东北狐,还我好丈夫”,“在东北,三人行,必有一匪”。

似乎个个东北人都是张口就骂、挥拳就打、男盗女娼、饮酒无度、浑身匪气的一介武夫。在河南人和山东人被黑的同时,地域黑也始终指向东北人。

有人把东北人的对话总结为:你瞅啥?瞅你咋地

也有人认为东北人之所以被黑是因为三个省人口基数大,这么说有根据吗?实际上截止2015年,吉林省2699万人,辽宁省 4203万人,黑龙江省 3813万人,三省加一起10715万人。但这个数目和一些人口大省相比也并不算多:山东9082万人,河南人9613万人。

相比早已被黑成碳的河南人,人口基数大的东北三省因为统一的大茬子口音被视作一个整体来黑也不足为奇,毕竟分辨出东三省的口音太难。所以明明三个不同的省,却经常一起被黑。

2002年6月19日京华时报所刊载的北京大屯地区办事处北顶村居委会粘贴于全村各处的一份公告:“6月17日开始,由派出所、综治办等部门进行联合大清查,如在检查中发现还有将房出租给东北人居住的,将受到加倍处罚,取消出租权利。”

2003年,一位香港《凤凰周刊》杂志社的编辑在中央提出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方略之后,撰写了一篇文章《振兴东北,先震东北人》:“东北人不知道什么叫力量,表面彪悍自尊,实际胆小自卑,正常的人际关系被含糊的义气取代,肉体的懒惰导致了精神的畸形,……东北人要改变命运必先改变自己。”

振兴东北的口号已经喊了很多年

2005年1月17日的《北京娱乐信报》报道:北京市无业人员方某苦觅工作干了两个月后却未得一分报酬,心里不平衡的他便起了抢劫的哥司机的念头。为了达到抢劫、唬住的哥的目的,方某苦学东北话,结果他学得一口纯正的东北话。作案时,他便谎称自己是东北人,用匕首和东北话唬得司机乖乖地拿出钱来。

本地人非要冒充外地人进行抢劫这倒是一大新闻。但为何偏偏要冒充东北人进行抢劫呢? 东北人被黑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难以免责?实际上我们的祖先就已经开始地域黑了。

上古时代,我们的祖先就以中心自居,东为东夷,西为西戎,北为北狄,南为南蛮。而狄字带一个反犬旁,而蛮字以虫做底,歧视之意,一目了然。

也有学者认为,《山海经》中那些荒诞不经的地理故事,书中所描绘的怪物实际上是域外的部落,那里的人被想象成了低等动物。与中原先进的农耕文化相比,东北区域文化应属“低势能文化”。

自古以来,东北地区都不是中国的文化中心

从道光十年到十九年(1830-1839),东北人口规模一直都很小,平均人口才32万。从19世纪下半叶,始由关内人向关外即东北移民,仅从1900到1903年间,每年有500万左右的贫民移入东北,因此东北人的形象也呈现为移民形象,被视作贫穷、野蛮的。

吉林市1930年才由当时政府正式命名的。长春市是原名为‘宽城子’的一个小镇,被伪满洲国定为国都后,才形成城市雏形。当时掌握东北军政大权的军阀张作霖也是靠土匪起家。因而那时的东北在关内人心中,依然是一个贫困落后、土匪横行、野蛮粗俗的地方。

总之,现在大多数人对东北的印象都还停留在建国前。

但既然东北人懒惰,那么东北人怎样铸造起铁人精神,既然东北人都是违法分子,又怎么可能酝酿出雷锋精神?

“铁人”王进喜曾用身体制服井喷

当看到东北逐渐落后,而需要寻求一个解释的时候,我们就把今天东北的落后归咎于种种历史陋习。在建国初东北高速发展的时候,人们对于东北的记忆都是美好的,几乎全部的美德都与东北人相联系,勤劳、直率、勇敢、朴实。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懒惰、粗俗、奴性等等。

那么问题又来了,我们为什么会把穷富和人的道德品质联系在一起?社会学家哈布瓦赫指出了人们经常的看法:与富裕联系在一起的常常是勤劳与直率,而与贫穷相关的则是懒惰与粗俗,富裕就意味着积极向上的形象,而贫穷则意味着庸懒无为的形象。

富裕是他们拥有高尚道德的证明?贫穷就是道德卑劣的证明?还好我们对某些被歧视的地区的看法证在慢慢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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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津、山东、甚至最远端的海南等地,大量的东北人悄无声息地落地。在北京生活过的人都会发现身边的东北人特别多。他们为什么选择离开家乡,又因为什么热衷于留在北京?

就像湖南人特别喜欢去广东,就近原则,很多大一部分东北人选择来北京打拼。除了生活习惯上本来就没有太大差异,如今北京东北菜馆和东北姐妹都遍地。甚至有些行业已经快要被东北人承包。

在北京扎根的东北人小高如此感叹:“经过十年的打拼,我们现在在这里买了100万的房产,又有了自己的私家车,要是在老家,不敢想象现在是啥模样!” 相比只拥有9家500强民营企业的东北三省,北京的就业机会吸引着正在寻求出路的东北人。

在东北,公司的业绩和员工的待遇并没有什么太大关系,效益好的,顶多也就是年终奖高一些,而工资则低得可怜。亏损了国家给补点,就是这样死气沉沉的。有些留在沈阳的名牌大学毕业生,工作了几年还是选择生辞职来北京打拼。相比家乡那些死气沉沉的企业,北京意味着更多就业机会。

房产中介作为一种门槛低但颜值不能太低,情商高但学历不用太高的职业,简直就是为东北人而生。在北京找过房子的人都会感叹链家是东北人的链家……历史上闯关东的江湖习惯是大家见了面要自报家门。

在北京,大多数人都在房产中介遇到过东北人

口齿清晰,能说会道就代表着社会能力强。盘儿亮条儿顺、幽默健谈的东北人除了占据语言优势,热情大方不拘小节的性格更容易迅速建立朋友圈子。

在离北京只有50公里的燕郊,聚集着超过了40万外来人口。有人夸张地说,其中一半是东北人。这里超过望京,成为另一个地域人群高度聚集的地方。

每天早上,河北燕郊酒厂公交车站上已聚集大量东北上班族在等待公交车。这些人家住河北燕郊、工作在北京的上班族每天不辞辛苦“跨省上班”,或许才刚刚工作不到两三年,或许已经打拼了七八年,只为了早一日衣锦还乡。

在燕郊,很多上班族要起早贪黑挤公交车

但他们有同一个目的:不让家人失望,也不然给自己失望。这个愿望很平凡,在北京,我们幸好可以被打回原形,只拥有这种平凡的愿望。

而我们对东北人的看法,不得不说是讪讪的。萨义德在他的《东方学》描述了文化中心主义如何影响地域印象:“一群生活在某一特定区域的人会为自己设立许多边界,将其划分为自己生活的土地,而与自己生活的土地紧密相邻的土地以及更遥远的土地——他们称其为‘野蛮人的土地’。”而我们,很可能只是自以为眼界开阔的文化中心主义者。

[1] 郭煦.北漂东北人:我为什么不回去.2014年12月

[2] 赵晔琴. 身份建构逻辑与群体性差异的表征——基于巴黎东北新移民的实证调查[J]. 社会 学研究,2013,28(06)

[3] 蓝天. 东北地区人力资本与经济增长研究[D].吉林大学,2012.

[4]侯力,于潇. 东北地区突出性人口问题及其经济社会影响[J/OL]. 东北亚论坛,2015,24(05)

[5] 时佳羽. 从产业结构角度看东北经济的衰落. 合作经济与科技.201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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