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自李斯特16岁父亲逝世后,尚年幼、懵懂的李斯特尝尽了世间炎凉——从一个被天才的光环包裹的钢琴家跌落到一个连心爱的女孩都无法娶回家的被人鄙视、看轻的挣扎在生活中的普通钢琴教师。他先前的一切好像离他远去,他的艺术,他的未来变得渺茫又虚幻……单薄的善良的母亲每天面对着他,看着他的沉默,与无助;教堂的神父听着他说不完的叹息;巴黎Saint de Paul教堂的湿冷台阶承载着他倾倒的绝望与孤独;在万物之上的主宰—上帝看着他忧愁的泪水和祈盼的渴望;朋友望着他那深邃的眼睛陷入沉思,嘴边的烟斗慢慢地迂缓的吐着烟雾……那么,他又怎样成为了一个19世纪万众瞩目的明星,钢琴之王,艺术家中的艺术家,贵族中的贵族呢?

(李斯特的初恋,Caroline de Saint Cricq,18岁)
(李斯特的母亲Anna Liszt,1846年)
(李斯特敬爱的神父,abbé de la Mennais,1826年)

这个问题似乎可以有一万种回答,一千万种可能性。但,命运栽培了他,使他成为了李斯特,唯一的,也是独有的李斯特。钢琴陪伴着他,成为了他的密友,他的知心,甚至成为了他自己。在一封给Adolphe Pictet的信中,李斯特回味自己的一生,写下了钢琴对他的意义:

“你实在不知道对于我来说放弃钢琴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黑暗,意味着从我这里抢夺走了照亮我早年所有岁月的光,而我已经,和那光,融合的无法分离了。

我的钢琴对于我就好比水手的船对于水手、阿拉伯人的马对于阿拉伯人,不,甚至更深。直到现在为止,钢琴变成了我自己,我的表达、演说,我的生命、人生。我将在我充满激情的年华里搅动我心的一切情感贮藏在钢琴里。我向它倾吐我一切的渴望、欲望,一切的梦想,我向它表白我的所有欢乐和忧愁。它的琴弦随着我的强烈的情感震颤,它的琴键跟随着我的每一个狂想……”

(李斯特的钢琴,收藏于布达佩斯故居)
(李斯特的钢琴,收藏于布达佩斯故居)
(李斯特的斯坦威钢琴,德国私人收藏)
(李斯特的斯坦威钢琴,照片)
(李斯特的Bechstein大钢琴)


(1856年,45岁的李斯特)

我们试想一下,如果没有了钢琴,那么,李斯特将不再会是李斯特……萧邦也不再会是萧邦……但命运创造了钢琴,又创造了这两个艺术家。钢琴为他们服务,他们为钢琴服务,甚至,他们,成为了钢琴……



19世纪30年代的巴黎,乱了套!真的,乱了套!各种繁华、奢侈、革命、政权变更、艺术、霍乱、苦难融合在了一起,构成了那时的巴黎,也,同时——孕育了李斯特。

(自由引导人民,法国艺术家德拉克洛瓦所画的法国1830年7月革命)

1830年,法国7月革命爆发,流血的革命战斗到李斯特的公寓门口,忽然间,李斯特好像从父亲逝世与初恋的哀痛中被猛的惊醒。据他妈妈Anna Liszt回忆,李斯特听到炮火声,冲出家门,目睹着Montmartre街道上的打斗,和兴奋的群众一起高喊着革命的口号……。“是枪炮医治了他。”李斯特妈妈这样说。在李斯特当年的手稿上,他写下了这样的词语:“愤怒、复仇、恐惧、自由!混乱、嘈杂、狂怒…激情,激情,激情!”

(李斯特的笔记本中的一页,1831年冬季。其中的法语说的是:“哦,现在一切都完结了,结束了——我的童年不再有了,我的童年已经死了。这样说吧,不论如何,我依旧还活着。“)

撇开这些李斯特亲笔写下的词汇,我们无法贴近一个真正的李斯特。去感受他的情感,理解他的音乐。

法国7月革命席卷来铺天盖地的自由与艺术、开放与包容的潮流。巴黎是这潮流的中心。各种作家、画家、音乐家、政治家、从欧洲各地聚集到巴黎,他们掀起了空前的艺术、文学、政治的激荡、交流、学习、与绝对的金色年华……

(法国艺术家雷诺阿所画19世纪的巴黎)
(法国1830年7月革命,1830年由艺术家Lecomte所画)

李斯特,也毫无疑问的被搅进了这股狂流中。他去聆听小提琴魔王帕格尼尼的演奏,那启发了他。1832年,5月2日,致学生Pierre Wolff的信中,他写到:“当米开朗基罗第一次看到一副伟大的杰作时,他发出这样的赞叹:‘还有我也是一个画家呀!’ 你的朋友,(指李斯特自己)虽然既不尊贵、不重要又贫穷,自从他(指李斯特自己)从帕格尼尼最近的演奏会回来,他不得不不断的重复伟人的这句话来表达自己。何内(人名)!这是怎样一个人,这是怎样一把小提琴,这是怎样一位艺术家!天哪!多么深的苦难,多么深的痛苦!在那四根弦上饱含了多少煎熬与折磨!…至于帕格尼尼的表演,他诠释音乐的方式,那就是他的灵魂的表达啊!”

(小提琴魔王意大利艺术家帕格尼尼)
(帕格尼尼拉小提琴,1831年)
(一张罕见的帕格尼尼的照片)

这时,李斯特开始专心地投入,一头扎进他深爱的钢琴和音乐以及文学中,而我们可以从一个旁人的角度去看和想象那时的他。

伯爵夫人Agenor de Gasparin写到:“他脸色太苍白,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这让我很心疼。他消耗着燃烧着他自己。他对每件事都感受的太深!刀锋的尖利已经把刀鞘都磨损了。”

Boissier女士有一次在剧院见到李斯特坐在观众席上,她也在回忆中写到:“我看见李斯特戴着他的眼镜,他的脸色是那样苍白,那样忧伤,他的面容是那样沉重和英俊,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Bossier女士,约1850年)

李斯特的邻居伯爵夫人Dash这样回忆:“他从楼上下来,像个幽灵一样。”

(青年时代的李斯特)
(快21岁的李斯特,1832年8月,巴黎。C.Motte石版画)

1832年,严重的霍乱笼罩了整个巴黎,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城市,在这个生命就在一刹那间突然没有的时光里,李斯特深深地在钢琴前思考着死亡和生命。据李斯特的邻居伯爵夫人Dash回忆,跟当时的其他房客一样,她整晚上都无法入睡,因为李斯特正在弹奏Dies Irae,弹奏数不清的变奏,从黄昏一直弹奏到黎明……

(21岁的李斯特,1832年。La Moriniere所画)

有这样一件事情——巴黎的Salpetriere医院有一个60岁的老太太,她从小就患有精神病。她无法明白任何事,或者表达自己,或者工作,甚至不会说话。当她有任何需要时,她只会歇斯底里的哭叫,直到她的需要得到了满足。不过,她对音乐非常敏感。如果有人对她唱歌,哪怕过了很久,她仍能将歌曲的旋律唱出。于是,医院的权威人士邀请李斯特来给老太太弹琴。

一架钢琴设立在了老太太的病室,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李斯特的手指一触碰琴键,老太太就好像被电击了一下。她安静的坐在那里,医生将她最爱吃的食物放在她身边,老太太却毫不留意。她只是将眼睛盯着琴键,安静的凝视着,浑身随着音乐的起伏颤动着……

也许这就是最早期的音乐治疗。

Bossier女士回忆,那时的李斯特甚至常去医院、赌场和疯人院,他甚至下到监狱去看望那些在地牢里将要面临死刑的囚徒。

哦!多少年后,Bossier回忆李斯特的琴声,她写道:“他有能力再次在琴键上创造各种情感——恐惧、害怕、惊惶、绝望、爱……

(李斯特的左手手模)

这些都是女性对李斯特的感知和印象,在情感上更加内敛更加坚毅的男性呢?

我发现了这样一件事。经历者却是李斯特的同类,一位著名的作曲家,他叫柏辽兹。

(柏辽兹的照片,1857年1月)

一天晚上,柏辽兹和一帮朋友照常聚集在音乐评论家Legouve的家中。一行人来到了客厅,那里有一架钢琴。没有灯光,壁橱的柴火也快烧尽了。剧作家Goubaux拿来一盏灯,李斯特坐在了钢琴前。“把灯挑亮些,我们什么也看不见。”Legouve说。但Goubaux却不小心把灯挑灭了。瞬时间,黑暗,弥漫开来,渗进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李斯特,在黑暗中,开始弹奏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那首极缓,忧郁,安静的曲子。仿佛置身在一汪安静的湖前,湖光粼粼的倒影映射着回忆,映射着思索,映射着人生那些深邃的、美好的、又忧伤的一切……

(贝多芬钢琴奏鸣曲的唱片封面)

李斯特弹着,弹着,偶尔,会听见柴火的嘶嘶声,看见那微弱的火光反射的奇怪的影子。所有的客人,都安静下来,好像被钉住了一般,倾听着。

乐声停止了,有人重新点亮了灯。李斯特向柏辽兹望去。柏辽兹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两行热泪从他的脸颊流下……

“当李斯特坐在钢琴前时,他会将自己遗忘在他的狂想里。”这是Hippolyte Carnot先生对李斯特的印象……

(弹奏李斯特的钢琴家爱丽丝 萨拉 奥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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