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土一去永不回

与中原王朝喜欢通过割让国家利益的方式开展周边外交不同,身为游牧民族的蒙古政权选择“达旦法”来实现自己与小邦间的“永好之缘”。而所谓的达旦法,即是缔结婚姻,《元史》 具体解释为:“因其国俗,不娶庶姓,非此族也,不居嫡选。”

通婚关系确立后,蒙古贵族一方面与高丽女子通婚,另一方面也将宗室公主下嫁与高丽王室,并且将是否 “尚主”作为担任高丽国王的政治筹码,如高丽忠烈王(王愖)在妻子忽都鲁揭迷失(齐国大长公主)去世后,不得不将王位让给自己也“尚主”的儿子忠宣王(王謜),而在王謜的第一任妻子卜答失利(蓟国大长公主)去世后,为了保住王位他又迎娶了另一位元朝公主也速真。换言之,联姻这种政治外交手段,是朝鲜半岛高丽王朝得以保持其“半独立”状态的根本途径。

征东行省

有元一代,以中书省总理全国政务,以行中书省为地方常设行政机构,简称“行省”,这也是现在省级行政区的肇始。元至顺十七年(1280年),为了征讨拒不朝贡通好的日本,元朝政府在朝鲜半岛设置征东行中书省(征日本行中书省),简称征东行省。但此时的征东行省是明显带有临时性质的专设机构,未几便随着远征日本行动的失败而裁撤。至顺二十二年(1285年),征东行省第三次设立,但随着时局的变化,所谓征讨日本的计划已然完全被搁置,征东行省的只能也有了改变,成为元朝控制朝鲜半岛的有力工具 。

元代征东行省示意图

第三次设置的征东行省,治所设置在高丽的国都开京(今朝鲜开城特级市),由高丽国王担任丞相,并派遣阔阔出任平章事、哈散任左丞相,奉旨“令吾等伴议国事”,直接干预高丽朝政。但此时的高丽国王仍保有相当程度的自治权力,不但各级行政机构没有变更,连财政也相对独立。高丽忠烈王二十五年(1299年)初,高丽国内发生一件诬告谋叛案,高丽国王与左丞哈散发生了严重分歧,哈散还朝后奏请中央着手建立一套官署取代高丽王朝的地位,元朝遂改派阔里吉思为征东行中书省平章事、耶律希逸为左丞,极力约束高丽国王的权力,整顿吏官、更易政令,使得中央政权对朝鲜半岛的控制几乎形同内地。

当然,元朝政府的这种希望将高丽彻底内地化、将高丽国土全部并入元朝版图的政治倾向势必会遭到高丽上下的一致反对。他们先是抓住阔里吉思改革“国俗”的问题,反复上表元廷,迫使元朝在大德五年(1301年)二月将阔里吉思以“不能和辑人民,罢之。阔里吉思率官属还。” 至此,征东行省平章政事、左右丞、参知政事等高级官职基本是缺而不任,一般官员的任命程序则由行省丞相(高丽王)向朝廷奏报人选,由中央政府批准备案。元人称其:

“有宗庙蒸尝,以奉其先也;有百官布列,以率其职也;其刑赏号令,专行其国。征赋则尽是三韩之境,唯所用之,不入天府。”

至正十一年(1351年),中原爆发红巾军起义,并迅速发展为大规模的农民战争,疲于应对的元朝政府已然无暇东顾,在夹缝中求存的高丽成功的等到了扩张领土的机遇。公元1356年,高丽命枢密院副使柳仁雨为东北面兵马使,率军进攻元辽阳行省下辖的双城总管府,攻占“和、登、定、长、预、高、文、宜及宣德、宁仁、耀德、静边等镇”,并继续北进,相继占领了合兰府(今朝鲜咸兴)到参散(金朝鲜北青)的大片土地,势力到达伊板岭(今朝鲜摩天岭)地区。此时,元朝负责东北防务的将领纳哈出不得不同时面对明军和高丽的双重制约,朝鲜半岛西北部的女真人因为失去了中央政府的支持,也无力继续与高丽军抗衡,一部分女真首领开始接受高丽的招抚。

此铁岭非彼铁岭

明朝建立伊始,也曾想过要积极经营东北地区,至少在明太祖朱元璋的观念里,大明王朝应该完全接收元帝国在朝鲜半岛的领土。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六月在平定纳哈出割据势力后,朱元璋曾经明确下令在朝鲜半岛设置铁岭卫:

“以铁岭(朝鲜江原道马息岭)北、东、西之地,旧属开元,其土著军民女真、鞑靼、高丽人等,辽东统之;铁岭之南,旧属高丽,人民悉听本国管属。疆境既正,各安其守,不得复有所侵越。”

只可惜这一帝国的宏伟擘画并没有真正落实下去,王氏高丽为了抵制明朝的这一举动派兵进犯辽东,不料前锋主帅李成桂率众倒戈废掉了国王,另立王辛昌为高丽国王,挟天子以令诸侯。大约是这番举动缓和了朝鲜半岛与中原王朝间的关系,明朝便就势将铁岭卫撤回辽东,并最终选定在银州(即今辽宁省铁岭市)设卫,不但成为明代在东北地区的主要边防驻地,更是本山大叔当年所说那座“大城市”。

明代撤回辽东的铁岭卫,大概在图右上角“女真”的“真”字左侧,界壕内的位置

及至李氏朝鲜的正式建立,更是极力奉行对明朝的“事大以诚”的外交政策,明里一心恭顺,暗里须臾不停的向北蚕食本属于元代的领土。及至朱棣“靖难之变”登上皇位后,女真首领王可仁、佟景等向明朝政府奏明朝鲜半岛咸州以北古时乃辽金之地,明廷遂派遣王可仁前往朝鲜半岛诏谕招抚女真旧部。朝鲜政权对王可仁的到来非常恐慌,不但百般阻挠招抚工作的进行,还派遣使臣金瞻随王可仁一同回奔京师,在礼部主持的意见交流过程中,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第三次上演了。

金瞻当然矢口否认女真人所主张的领土是辽金旧地,佟景告知金瞻:“若考辽、金《地理志》,虚实自明矣。”金瞻当即否认,坚称《地理志》中没有所谓女真居住的“十一处”地点的名称。谁知,翻书这种对于书生而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事情,这一次却好像彻底难倒了大明王朝礼部的大小官员,他们拒绝了女真人的提议,而是毫不犹疑的取用了朝鲜一方的说辞,并将结果直接呈递给了明成祖永乐皇帝。而一向标榜自己英明神武的永乐大帝,此刻却连问一句“此处地方几何”的想法都没有,轻率而愚蠢的表示:“朝鲜之地,亦朕度内,朕何争焉,今准其请。”这是中原王朝历史上第三次对朝鲜半岛政权封疆赐土。

永乐大帝自愿放弃的领土,部分地区因地理位置相近,并未完全圈出

这十处地方为:参散(咸镜南道北青)、秃鲁兀(咸镜南道端川)、洪肯(咸镜南道洪原)、合兰(咸镜南道咸兴)、阿沙(咸镜南道利原)、大伸(咸镜北道吉州北)、海阳(咸镜北道吉州)、阿都歌(咸镜北道吉州附近)、斡合(咸镜北道镜城)、海通(位置不详)。以上十处地方的的丧失,无疑为李氏朝鲜日后向图们江南岸地区的扩张提供了重要条件 。

三韩百济旧神州

一方面,中原王朝时不时的会沉浸在自诩“天下尊奉”的狂妄之中,对“化内之地”给予“淡漠”、“无知”的态度;另一方面,朝鲜半岛政权却因知领土来之“不易”,始终以寸土必争为行事、外交准则,并每每得偿所愿,将半岛与中原之间的疆界不断北移,并终于推进到鸭绿江、图们江界。只不过,与半岛使臣的屡次巧言善辩相反,朝鲜国王自己也公开承认“咸镜道本非我国地也”,看来被蒙蔽的大概只有无知又不欲知的天朝帝王吧!

有明一代,朝鲜作为对明朝宗藩体系的尊崇和赐地开疆的回报,朝鲜多次出兵配合明廷对女真人的剿杀行动,以达到牵制女真发展的目的。朝鲜国王光海君即位后,迫于日益强大的女真威胁曾一改对女真的仇视态度,主动与建州建立外交关系,对明朝和女真实行等距离双边外交。萨尔浒之战朝鲜派出的参战部队惨败,努尔哈赤乘机加大了与朝鲜的交往力度,双方通使不断,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公元1623年光海君被废。及至皇太极时期,后金(清廷)两次征伐朝鲜,两次迫使朝鲜缔结城下之盟,并由“兄弟之盟”升级为“父子之盟”,以武力迫使朝鲜改奉大清帝国为宗主。

以清帝东巡为题材的现代画作

及至清代鼎盛时期,东巡祭祖的乾隆皇帝在论及半岛旧事时,曾不无骄傲的表示:“白山黑水多王气,三韩百济旧神州。”这应当被看做是出身东北的满洲(女真)皇帝,对朝鲜半岛历史问题给出的一个定论,而且类似的史观也集中体现在由他主持修撰的官方族源定论《满洲源流考》中。

再往后的事情,不提也罢。(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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